《活鲛》Nereice

22、毒药、棋局与对手

　　环城并不缺像慕裳这样的高端夜店，但更多的还是一些开在角落里的夜店酒吧，霓虹灯应接不暇，从店里传出来的震耳声响和狂欢气息让每一个走在这条街上的人都会被感染上一些跃跃欲试的心思。毕竟生活在环城这座城市和生活在勇者游戏里的黄金城差不多，危险时刻与机遇并存着，年轻人们永远不知道明天是会一路高升还是一无所有，今夜急需一杯酒来放纵自己。 　　开在路边的一家酒吧“桑葚”今晚也是一如既往的火热，老板坐在吧台专属的位置上记账，一头半长的粉毛，看起来很瘦，面容阴柔，没拿笔的那支手上夹着一只烟，细细长长地飘起薄雾。 　　吧台被人敲了两下，有客人来了，“我找人。” 　　老板原本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记着帐，那人又对着吧台后忙碌地调酒师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季扬的人？”
　　叶老板手里的笔停下来，抬眼看过去，发出询问的是一个黑衣黑帽戴口罩的男人，从露出来的眼睛可以看出来他很年轻，被他问到的员工正一脸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种装扮的人是怎么进来的？门口的保安干什么吃的？
　　这么想着，叶老板站起微笑着推开了小员工，亲自到男人面前招呼，“来找小季？是他的朋友吗？”
　　来人正是乔装过的简谈，他沉默了一下，随即淡淡嗯了一声。
　　叶老板眯着眼打量他一番，之后随手把烟摁在烟灰缸里，在他垂眼的那一刻，简谈觉察到他的神色有瞬间的变幻，又在抬眼的瞬间归于笑意。
　　“小季的朋友啊，来找他玩儿？艾斯，去给这位客人调一杯蓝血特调，再把小季叫过来。”
　　叶老板转头对着名叫艾斯，正在擦桌子的员工说，艾斯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看看简谈，又看看老板，立马放下手里的抹布，小声说了句好的，随后脚步匆匆地往后面走进了员工区。
　　“小季这人，有朋友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这样吧，待会儿您在这的消费都给您打折行吗？”叶老板拨了拨落在肩上的头发，像是在面对熟客一样，并不缺话题聊。不过简谈并不太领情，回答不是“嗯”就是“哦”，叶老板也不恼，依旧笑得漫不经心，手撑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不太明显的进攻姿态。
　　简谈突然目光一凛，转头装作不耐地扫视一眼，就发现人群里有几个面色不太友好的壮汉在往这边过来，目标很明显是自己。
　　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简谈终于正视了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粉头发男人，从刚刚起就一直喋喋不休，虽然没从他身上感觉到敌意，但也有可能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你们老板呢？”
　　“我就是老板，客人你别着急，小季马上就来了。”
　　简谈能感觉到那几个人越来越近，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而眼前这人显然也不会轻易放掉自己，他的肩背慢慢收紧。
　　突然一条手臂勾上了简谈的脖子，被这么突如其来地接触到，简谈惊愕地转头一看，不看不要紧，一看，觉得比被包围还要命。
　　沈煜升端着一杯酒就搁在了桌子上，笑得像一个玩嗨了的醉汉一样，对着叶老板就说：“哟，刚刚没看到这么美的美人呀，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叶老板瞅见这位突然插进来的客人，只把他当作是喝多了耍酒疯的人，虽然这张脸确实很对他胃口，但是可惜今天不太是时候，他只能客气地笑了一下，说：“很抱歉这位客人，我们不能乱喝酒的，这样，我请您一杯吧，您先去那边稍等一下可以吗？”
　　沈煜升却明显要不依不饶，“没事的，只是喝一点，更何况我不是不给钱。”说着他就从衣服兜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发出金属的磕碰声。
　　叶老板低头看去，目光在那个金属吊坠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吐了一口气，抬手摆了摆，简谈注意到那些原本已经逼近的人停了下来，随后又退回了人群之中，与狂欢的客人们混为一体。
　　叶老板站直了身体，将那枚吊坠拢进手里，脸上也没了刚刚的笑，简谈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的客套是有多假，这个人明明看起来根本不是那种会笑爱笑的人，居然还能将热情好客表演得那么逼真。
　　叶老板看着他们两个，说：“那我也只能跟您喝一杯了，跟我来。”
　　他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还在原地的两人问：“你们是一起的？”
　　简谈和沈煜升对视一眼，沈煜升看了看他的帽子和口罩，手臂正要松开来。
　　“不认……”
　　“对，一起的。”
　　简谈一把抓住了沈煜升的小臂，果断地摘了口罩和帽子，露出脸来，冷静地看向叶老板。
　　沈煜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简谈会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但是这种不顾危险的行为让沈煜升都替他心慌，现在不是和他撇清关系的时候，他只能自然地接话，“……对，一起的。”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叶老板看了他们两眼，没多说什么，转头就在前面带起路来，他身后，简谈松了手，沈煜升才终于把根本没使力压在简谈肩上的手收回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怎么在这儿？”
　　简谈斜瞥他一眼，冷不丁说道：“我看沈四爷也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喝酒的。”
　　沈煜升皱眉，“我是有正事……你别叫我四爷。”
　　还不等沈煜升再继续追问，叶老板已经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将两人请了进去。
　　“你们原本要找的是小季吧。”老板将那条吊坠缠在手上，单手去开房间里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烟盒。
　　“这条吊坠原本是小季的东西。”他边拿边说。
　　“那季扬现在在哪？”简谈盯着他的的动作问道。
　　“死了。”叶老板回到两人面前，垂着眼将烟盒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个U盘。
　　两人听到他的回答都愣了一下，简谈抿着嘴没有再问，沈煜升倒是问了，“人怎么没的？”
　　叶老板冷笑一声，把U盘朝他们一扔，沈煜升抬手接住。叶老板转过身去抽了支烟出来，当着两人的面点燃，吸了一口气，缈缈的烟雾遮盖住了他的神情，“你们要来找他，居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怎么死的，呵，也不过是浑身是血、身上28处骨折、头被砸得稀巴烂被扔在废弃工地里而已，他那样的人，难道不是生来就该被当作棋子，鞠躬尽瘁后沦为弃子死得其所吗？”
　　叶老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话，但是他的描述太过详细，那是将现场的惨状牢牢记在脑海里才能说出来的话。
　　简谈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无言的愤恨和迁怒。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沈煜升在这沉默中攥紧了手里的U盘，低声说了句“抱歉”。
　　叶老板呆坐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突然说：“季扬是去年开始来这里当酒保的，长得像未成年似的，却还要自己再养个妹妹，供她上学，手脚利索人也勤快，我听说他休假的时候还会去做社工……”
　　“这样一个好孩子，明明不该被卷入这种事的……”
　　简谈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了，“能具体说一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老板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三个月前小季突然辞职，过了几天又突然慌里慌张地跑回店里，求我替他保管这个U盘，说到时候会有人带着他的东西来取，但凡有其他人来对暗号但是没有信物的都不要理会……小季从来不会求人帮忙的，他当时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简谈皱了下眉，“暗号？”
　　“就是蓝血特调，不过我改了改他的嘱咐，但凡来对这个暗号的，我会让他亲自去见见小季。”
　　简谈想起来自己问季扬下落时，他对员工说的话，原来是自动帮他对暗号了。
　　“那万一来对暗号的是我们的人呢？”沈煜升问。
　　“唔……我承认我有报复的成分，但是你们的人和那些害死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害他走入绝境的凶手，我一律不会放过。”叶老板淡淡地说。
　　“但是你并没有对我们动手。”简谈道。
　　叶老板抖了抖烟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刚刚明明察觉出了有人围过来，却没有慌乱逃跑，显然你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更何况你之后又冒出个同伙，谁知道你在我们店里还有多少人，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你从哪里看出我们同伙了。”
　　“你明明知道了却没跑！？”
　　两人异口同声，简谈对着叶老板无语，沈煜升对着简谈恨铁不成钢。
　　叶老板觉得这两个人辣他眼睛。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叫艾斯的店员敲门进来了，“老板，前台有人点了一杯蓝血特调……”
　　简谈和沈煜升同时看向叶老板，叶老板眯着眼睛，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看来你们有麻烦了呢。”
　　沈煜升和简谈直接扭头就走，眼下看来这个叶老板不可能帮他们的，不反过来阻碍他们都算他是个大好人了。
　　不出所料，叶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反应，而艾斯还站在门边有点不知所措，“老板……”
　　滋滋两声，烟灰缸里又多了半截熄灭的香烟。
　　出了包厢之后，简谈和沈煜升直直向酒吧后门摸去，后门直通一条小巷子，但是此时竟然已经有几个人守在巷子里，一个个身上都带着点管制物品，沈煜升看了一眼，把手臂又往简谈身上一挂，梅开二度装成了一个神智不清的醉汉，简谈架着他面不改色地往外走。
　　“教授，你说我……要颜值有颜值，要钱……嗝！有钱，到底为什么啊！”沈煜升装醉也要给自己加戏，口齿不清模仿得像模像样的。
　　“为什么不喜欢我啊……”这一句声音没那么大，但是简谈听的清清楚楚，朝他瞟了一眼，沉默地继续向前走。
　　就这副模样，谁见了都能看出是一个爱而不得，来借酒浇愁的公子哥，那些人注意到他们，眼神警惕地盯着，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当有人无意间瞧见沈煜升那无比招桃花的长相时，还很嫉妒愤恨地啧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巷子外走去。
　　与此同时，吧台旁边的一个男人见到了粉色长头发，一脸笑意盈盈的老板，“客人，你也是小季的朋友吧？请稍等一会儿哦，他马上就来。”
　　男人明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也？”
　　酒吧里传出玻璃打碎的声音和众人的尖叫声，后门小巷子里的人顿时都抄出家伙涌入酒吧里，简谈低头和沈煜升对视一眼，在那些人身后拔腿就跑，刚刚跑出小巷，一旁桑葚酒吧的门口就有一群人跑了出来，其中被人追着出来一个男人边骂人边狼狈地躲避着几个壮汉的攻击。男人一边反击，一边眼神一扫，就和刚刚跑出巷子无意间往这边看的沈煜升对视上了，男人眼睛睁大，往他们的方向猛地一指，就朝他们刚刚在后巷看到的那群人吼道：“把那两个人抓住！东西在他们手上！”
　　沈煜升暗骂一声，两人就被一群人追着朝另一个方向逃跑，后面拿棍子拿刀的狂徒们竟然一时追赶不上，两人像是奔跑的肉骨头，领着一大群前仆后继的人在夜晚的路上狂奔。
　　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原来那帮歹徒里还有聪明人，知道两条腿跑不过轮子，骑着摩托的人单手拎着铁棍逼近二人，高高举起，朝着简谈狠狠砸去！
　　摩托车速度不慢，这样砸下来换成普通人当场就得骨折！简谈却丝毫不害怕，抬起手就要直接挡下，却突然听到旁边一声大吼“小心！”
　　沈煜升一把将简谈拉开，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击中凶徒的手腕，铁棍险之又险从他头顶挥擦而过，凶徒也被从车上一把拉下来掼在地上，顿时痛呼不已，失控的摩托车哐当一声侧倒在地，向前擦出十几米的火花。
　　可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后的人群已经追赶上来，凶神恶煞地向两人扑来，将人围住，沈煜升躲过一记猛拳，徒手撂倒两个，焦急地看向简谈的方向，虽然他见识过简谈的怪力，但是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教授，被围攻下来恐怕也要受伤。
　　然后他就看到文弱的教授一挑五，那些人手上的武器连碰都碰不到他，就被一击一个在地上变成了叠叠乐。简谈的身手不像是沈煜升那样被训练出来的标准，只是简单粗暴，像是信手拈来的招式，又极其狠戾，被打到的人明显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惨叫声不绝于耳，场面一时间变成了两个人群殴一帮人。
　　剩下的人见势头不对，不敢贸然再往上冲，简谈和沈煜升抓住时机跑进了街边巷口，其他人追过去，一转弯却只看到一堵两人多高的墙，四周空空荡荡，完全没有藏人的地方，而那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墙的另一边，简谈和沈煜升两人躺在地上，皆是气喘吁吁。
　　刚刚拐弯进来看到眼前一堵高墙时，沈煜升已经心下一沉了，没想到简谈却是停也没停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墙上一蹬，手攀住墙头，像提娃娃一样直接把两人提上墙头然后翻了过去，沈煜升感觉像是坐飞机一样一上一落，还好反应快，滚落在地上，不然以简教授这不管不顾的跑法，他高低又得进一次医院。
　　“简教授，你真是，力气大的不得了啊。”缓过来的沈煜升甩了甩手腕，直觉酸痛，拿起来一看，被捏的隐隐泛青。
　　只不过他看到这个印子的第一反应却是前不久，简谈手腕上相似的淤青，也是这么一圈。
　　简谈喘匀了气，坐起来，低头一看，看到沈煜升脸色红红白白的，像是在炸鞭炮，随手一捞就把他的那只手拉过来，也看见了那一圈青，刚刚情急之下他没想那么多，早知道直接把那群人全部干趴下就好了。他给沈煜升揉了揉，“很痛？”
　　一转头，就见沈煜升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才回应他，“嗯……要不你亲一口？亲一口就不痛了。”
　　简谈把他的手一甩，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说：“先走吧，这里也不安全。”没有理会身后沈煜升一脸的大失所望。
　　沈煜升很快跟上他，“简教授身手不错嘛，练过？”
　　“你也不赖。”
　　“吴国光死了，你知道吗？”沈煜升突然说。
　　简谈回头淡淡瞥了一眼他，“知道。”
　　“你好像不惊讶？”
　　“……”
　　“是他让你来的？”
　　“你猜。”
　　……
　　两人一起回了沈宅，沈笠还没睡觉，见到两人半夜一同回来有些诧异，他紧张地看了看简谈，又看了看他哥，“你们打架了？”这两人一身乱七八糟的，他怕他哥是去强取豪夺然后被简老师揍了一顿。
　　简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不会跟你哥打架。”
　　沈煜升挑眉，侧头看他。
　　“他打不过我，只有我殴打你哥的份。”
　　沈笠：“……”
　　沈煜升：“……”
　　沈笠瑟缩了一下，赶紧请他进门，然后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哥。
　　沈煜升低头失笑，在他们身后嘀咕道：“你打我我也不会还手啊。”
　　两人将沈笠打发开，一起进了书房。
　　沈笠：“啧啧，孤男寡男的……”
　　书房内，沈煜升将那个从叶老板那拿的U盘掏出来，打开电脑插入，简谈就在一旁盯着。
　　“要解密……看来要等一会儿了。”
　　“里面有什么？”
　　沈煜升一愣，看向他，“你不也是要找这个东西？你不知道？”
　　简谈凑过去看他的电脑，说：“不是我要找，是你要找。”
　　沈煜升：“什么意思？”
　　简谈和他静静对视了几秒，有些不想说，但是他思酌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跟他开诚布公比较好。
　　他的眉眼微垂，声音淡漠，“昨天晚上，我确实去见了黄……吴国光。”
　　沈煜升眉头一皱，“遇上危险了吗？吴国光他是被……”
　　“毒杀。”
　　“你……”
　　“你不怀疑是我干的？”
　　沈煜升放开了鼠标，将身体朝向他，“不可能是你。”他的声音很笃定，目光也很直白，他在否定一个从未出现过在他猜测中的选择，如此的坚定，让简谈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瞥开了视线，声音故作淡定。
　　“那如果我说……我原本可以救下他呢？”
　　他开始向沈煜升讲述昨晚的事情。
　　“在我去见他之前，他就已经被注入了慢性毒药，那种毒药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但是给他下毒的人大概没想到，也就是那种药让他在临死前恢复了神智。”
　　沈煜升提出看法：“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报警，如果……”
　　沈煜升停了下来，他想起来在吴国光的遗物中得到的信息，那个信息指引他去了桑葚酒吧得到了这个U盘。那个信息是吴国光专门留给沈煜升的，为什么不是杨玄去？明明杨玄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又是警局的人更加方便行事。
　　唯一的可能性沈煜升想到了，那就是吴国光不想让警局的人接触这条线索，为什么，因为警局里会有人阻碍他的计划，警局里……有内鬼。
　　简谈继续说：“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连他自己的命都是局中一子。”
　　那个从山间恶火中侥幸逃出的少年，倾其一生背负了复仇的烈火，最后成为了处决无数毒贩的刽子手。
　　这样的人用自己的命布的棋，那么，谁会是那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