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24、静水泉居

　　三人的目的地是溟城，号称草木灵城的地方，这地方历史久远，久到人们已经忘记了，在很久之前的一小段时间里，它还有过一个名字，缃隅。
　　这里的绿化度很高，大部分区域的居民所住的地方都还山林环绕，据老一辈人说，这里是山神的坟地，上面的草木植物轻易砍不得，否则要受到山神的惩罚。
　　这种传说故事在各种历史悠久的地方都有影子，一般人听一听也就算了，最多不过是有点敬畏之心，不去做那些最忌讳的事情，但是溟城的人却对这类事情尤为敏感，曾经政府因为某些原因试图铲除一大片的森林，就遭到那附近居民的一致反对，反抗声音之强，以至于这件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而任何有关溟城的旅游攻略也会郑重的告诉你：
　　千万不要在当地人面前毁坏花草树木！！
　　有网友更是诉说自己的亲身经历，“我就是上山玩的时候见到有棵草的花长得好看，还挺稀奇，想着带回去用水养养，结果被我住的民宿的老板娘看见了，他们一家非要给我烧一炉纸驱邪！差点就直接给我绑起来了！驱邪的时候念叨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真的很诡异！”
　　沈煜升刷着手机，看到这些觉得有趣，递给旁边在闭目养神的简谈看，“你说溟城有关山神的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车开到第一个服务区的时候高止就把驾驶位上的简谈换了下来，沈煜升也挪到后座去，非要和简谈挨着坐。
　　简谈撩起眼皮看了一下，随后继续闭着眼休息，“都是造势，溟城的那些山里有很多野生的名贵药材，当地人都靠山吃山，树砍了，他们也就饭碗不保了”
　　沈煜升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万一呢？毕竟还有你……”他收住了话题，看了一眼在前面开车的高止。
　　简谈明白他要说什么，连他这样的人鱼都有，那山神说不定也不仅仅只是传说。在很久以前，他也怀疑过溟城是否与他所寻找的东西有关，因此在那里待过不短的时间，走过不少山林，拜访了许多人家，但是十年之间，他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溟城的灵气很充沛，而且分布得很均匀，这也是溟城多产珍稀药材的原因。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有关的线索。当然，和所谓山神有关的线索他也没有遇见过，除了溟城那不知成因的充沛灵气，他感觉不到其他类似于鲛人的天地造物的存在。
　　“人类的某些信仰是建立在自身的利益之上的，他们希望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所以祭拜山神雨神，土地神社稷神，希望财富破天姻缘美满，就去拜财神月老，大部分传说的起源并不是天地所成就，而是由人类的欲望所成就。”
　　人们拜的究竟是佛，还是自己的欲望？
　　沈煜升转头看向仍然闭着眼睛的简谈，默然几秒，突然说：“看来神话故事确实不能尽信，不过我信的神话肯定是真的。”
　　简谈原本平静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接着慢慢睁开来，眼神里似乎有别样的东西。
　　“四爷也信这些？那都是骗人的！溟城那地方我跟简哥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那里的人哪有什么信不信的，他们只信钱！”
　　“而且那里都是山神的坟头了，死都死了还怕它惩罚？”高止笑了两声。
　　空气中凝滞的气氛被高止突如其来的插入给打破，简谈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煜升无奈咬了咬牙，说：“也许高先生也该去试试那个什么驱邪仪式。”
　　高止感受到一股视线从椅背射过来，带着淡淡的杀气，他不禁背后一凉。
　　嘶，这杀气怎么还怪酸的？
　　简谈却又睁开眼，兀然问起来：“我们定的民宿叫什么来着？”
　　沈煜升不觉有他，顺着他答道：“静水泉居，还挺有名的。”
　　车厢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高止是不明所以，简谈轻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仿佛在说“我就知道”，而沈煜升则是闭上了嘴，重新点开了刚刚看到的网友发帖，那位差点被老板娘绑起来的网友在帖子最后贴心地附上了他所住地方的名字。
　　静水泉居。
　　……
　　门框上的铃铛叮呤一声被撞响，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招呼道：“有预约吗？出示一下身份证。”
　　老板娘大概三四十岁，保养的很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只是那神态气质暴露了她的阅历，不过她手上的茧却很厚很糙，像是常干什么重活。
　　身份证被拿出放在台上，来人语调随意，有些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是来体验生活的公子哥，“预约过了，0609，两间房。”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响起来，应该是结伴而行的朋友，他似乎有些疑惑，“两间？单人？”
　　老板娘陶玲终于从繁忙的账目中抬起了头，先是扫了一眼给身份证的人，那人正回过头去跟后面的青年说话，有些无奈的意思，“出发前我也没想到会多一个人啊。”
　　青年的情绪倒是很稳定，并不为这突发情况感到焦虑，接着问：“还有房间吗？”
　　陶玲的嘴快过眼，回答道：“房间早满啦，我们这就没有空着的时候……”然后，她看向了后面的青年，突然失了声。
　　青年的眸色透黑，拖着个小行李箱，微微皱着眉，还没注意到陶玲的目光，对着面前的人说：“你真不是故意的？”
　　而另一人一摊手，声音带笑，“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陶玲没听清两人后面的谈话，直愣愣看着青年，白肌黑发，修然而立，风姿绰约，单是独独站在那里，她便想到落满雪的竹林，肃立挺拔，远离人烟。
　　“老板娘？看什么呢。”
　　陶玲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都看着自己，她爽朗一笑，将钥匙递给两人，“很少见这么帅的小伙，老阿姨我多看两眼，养眼呐！”
　　沈煜升也笑了，指了指简谈，“他呀？确实好看，老板娘你可要抓紧机会多看两眼，以后可见不到比他还好看的了。”
　　简谈听他无脑吹嘘，想阻止都来不及，抿了抿嘴，这时又进来了一个背着大包的人，进来就像是带了一身喧嚣，“四爷，简哥……你们这啥表情？”
　　“只有两间房？这还不简单，我跟简哥挤挤就行。”高止直接做了分配，结果就看到另外两人神情各异。
　　沈煜升那莫名危险的笑容就算了，连简谈也上下扫了他一眼。
　　“简哥？！你不会连我也嫌弃吧？”高止捂了捂心口，一副被伤到的表情，又指向沈煜升，“那他呢？你就不嫌弃？”
　　简谈没有说话，默默移开视线，沉默也是一种表态，沈煜升立马收回了刚刚的气势，笑得人畜无害，将简谈手上那行李箱也拉过来，“简教授睡觉认床，还得有我在。”
　　高止莫名其妙，“有你在有什么用？”
　　沈煜升：“他认我啊。”
　　简谈面无表情，但是已经用眼神给了他一巴掌。
　　高止则再次受到重创。
　　老板娘突然开口了，她笑着说：“单人间挤起来确实不舒服，若是不嫌弃，你们倒是可以有个人来与我家先生将就一下。”
　　简谈看向她，却与她对视上了，她似乎很希望来与她先生住的人是简谈，他微微张口，还没说话，高止就猛舒一口气，笑哈哈地上前。
　　“哎哟，还得是老板娘啊，谢谢了谢谢了。”说着就拿出手机要给老板娘转钱，谁知老板娘却笑着摆摆手。
　　“不用了，就当我是交个朋友，留个情分。”
　　高止一听，反而更加强硬地要给了，“那可不行，交朋友是交朋友，这个规矩不能乱啊，总不能一见面让您费钱招待我们。”
　　高止是个人精，知道有些情不能乱欠，这老板娘看着也像个笑面虎，什么便宜不该占，他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他和陶玲拉扯的时候，简谈拦住了他，他细细盯着陶玲，微微凝神，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说，“那就谢谢您了，我去您那住吧。”
　　“诶……”高止还想说什么，却被简谈制止了，一旁的沈煜升也察觉到什么，但是并没有作声。
　　陶玲笑了起来，“行！跟我过来吧。”
　　沈煜升想跟着简谈一道，却被拦住，简谈拿回自己的行李，对他低声说：“你先去把东西放好，这个老板娘可能有话要说。”
　　沈煜升皱起眉，“可是你……”
　　简谈按住了他的肩，“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她明显是想让我去，这可能是个线索。”
　　他们来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有一份非常古老的沈氏一脉的族谱，虽然沈煜升他家可能是溟城沈氏旁系的旁系，但是刚好出现在画卷所提地点的沈氏，就格外的可疑。
　　而存放着族谱的祠堂的附近，就是他们下榻的这个静水泉居。
　　老板娘的奇怪反应，更是让简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虽然他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陶玲，但他刚刚盯着她时，却感受了某到奇异的信任。
　　沈煜升最终还是同意了，他有些担心简谈跟着那个奇怪的老板娘会独自遭遇什么，但是他更加相信简谈所说的。
　　“我很快就去找你。”他握着钥匙转身走了。
　　三人各自分开，陶玲将简谈带向静水泉居的后方，这里依山傍水，周围种满修长的翠绿竹子，每间屋子也都做成了古色古香的竹居。
　　简谈环顾四周，一下子就回想起了梦里的场景，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梦里，顿时有点恍惚。
　　温热的怀抱，低声的呢喃，和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桂花甜香……
　　“您第一次来这儿吗？”陶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显得十分热情，表现之一就是话很多，“叫我陶玲就行，不用拘束。”
　　简谈点点头，跟着她直到进了一间大竹屋，屋里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前门口和屋内都供了牌位，门口是土地神，屋内大厅左右分别是天官赐福和陶氏先祖。
　　简谈感到一点奇怪，但一时没发觉到底哪里有问题。
　　陶玲将简谈引到其中一个屋子里，边问：“来溟城是来旅游吗？还是……”她突然住了嘴，笑了笑就掩盖过去了。
　　“你家老板呢？”简谈没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陶玲将他带到了另一间房，一进门，就用完全不同于在外的温柔语调说：“老沈，我带了位贵客回来。”
　　姓沈？
　　简谈跟着进屋，就见一男子坐在窗边，身穿白衣，拿着毛笔在写字，大概是太过专注，连衣襟上沾了点点的墨迹都没注意。
　　但引起简谈注意的，还是那人坐着的轮椅。
　　男子回过头来，先见陶玲一笑，再见简谈，也是淡笑着点头。
　　陶玲向简谈介绍，“这就是我家老沈，你是不是好奇他那腿？前几年在山上把腿摔了，后来就不太能经常走动了。”
　　沈越放下了毛笔，摇着轮椅靠近过来，听见陶玲的话，毫不在意地笑了，“你好，我是沈越，陶玲已经说过了，你随意就行。”
　　这家人看起来就是很正常的夫妻两口子，似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但是因为沈越的姓氏，简谈还是开口问了：“其实我此番来溟城，是听说附近有沈氏的祠堂，想去看看沈家的族谱。”
　　沈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附近确实有个沈氏祠堂，但是那是不知多久以前废弃的了，早就荒废了，虽说我也姓沈，但是跟那里没什么关系。”
　　陶玲也笑了，“原来是这样，我倒是知道那个祠堂在哪，不过那是在山上去了，几位上山的时候可要小心。”
　　眼见没能问出什么别的东西，简谈也只能道谢后往外走去，打算同沈煜升和高止一起上山去看看那祠堂。
　　出门前，陶玲从房间里走出来，叫住了他，“客人，我们这附近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若是几位觉得祠堂无趣，也可以去那山神墓看看……”
　　她说完后笑了笑，眼神里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简谈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三人在门口汇合，一齐向山中走去。
　　“这破地方，真的有一个大家族的祠堂？”高止拨开前面的树枝，叉着腰朝四周到处看了看，又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我看这里到处都长得一样，别他妈是迷路了吧。”
　　沈煜升紧随着上来，将那根挡路的树枝直接折下来握在手里，简谈跟在两人的后方，也四处看了看，接着指了个方向，说道：“估计快了，在那边。”
　　高止一脸不信：“你咋知道啊，我看着周围都一个样。”
　　沈煜升也有点好奇地看着他，简谈原本不想解释，但看了眼沈煜升，还是简单说了下。
　　他指了指四个方位，道：“这里以前应该和现在并不完全一样，但地势大体没变，家族祠堂的方位讲究风水，坐北朝南，面水背山，而且要占尽龙脉生气，这周围最适合建祠堂的地方只有前面那里了。”
　　高止目瞪口呆，“你还懂风水啊？”
　　简谈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沈煜升，见他微微低头思考，心里突然觉得熟悉。
　　自己现在特别像带学生游历，处处讲解还要关心学生有没有听懂的老师。
　　大概是职业病犯了。
　　好在沈煜升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一点就透，一听就懂。
　　三人朝着简谈指示的方向又走了一段时间，果然看到前面有座祠堂。
　　这祠堂原本该是黑瓦红木，气派庄严，现在一瞧却是破败得不能看，只是那些堪堪伫立在土地上的断壁残垣，还能从中窥见曾经的辉煌。
　　前厅还大致保持了原来的形状，野草尘土肆意入侵其中，原本摆放碑位的高台倒塌，变成一堆看不出原貌的木块，但是再往里，却能看出一些被火烧过的痕迹，大片的野草，中间散落着焦黑的木柱，活脱脱一片废墟。
　　如果这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的话，那也一定被藏那些东西的人所遗忘了。
　　简谈皱着眉踏进去走了一圈，光线照进祠堂，变成了一缕一缕的形状，尘埃在空气中飞舞，他的眼睛被迷得有些痒，低下头用手盖住眼睛揉了揉。
　　还没等抬头，就感觉到沈煜升靠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用轻柔的力气拉开，低头仔细看着他的脸，拇指指腹按揉着他的眼角。
　　简谈的眼前一片朦胧的水雾，眯着眼微微抬头，任由他动作。
　　很近的，很危险的距离，似乎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但简谈只是放任这一切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沈煜升似乎是感觉到了，嘴角微抿，没有立刻就拉开距离。
　　高止还在门外拿着水瓶狂喝水，一转头的功夫，就从外面直接看到了两人的身影，只不过沈煜升背对着他，他只能大概看见他捧着简谈的脸，而简谈退也不退地仰着头。
　　高止一口水喷了出来，接着无比夸张地咳嗽，手里的水瓶被他晃得都快撒出来。
　　等他缓过来，沈煜升已经拉着简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他还看清了简谈微红的眼角微微眯着，冷冷地看过来。
　　“你去找找里面，看有没有藏着什么。”
　　“啊？为啥是我？”高止下意识反驳，但又想起简谈爱干净的很，估计不太愿意碰那些东西。
　　再想到刚刚自己反应过度，只能耸着肩心虚地进去搜寻起来。
　　等高止钻进祠堂里，沈煜升低头看着简谈，“你没事吧？”
　　简谈诧异地看向他，顿了几秒之后说：“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沈煜升垂眼盯着简谈的衣角，说：“你从刚刚开始，情绪似乎不太好，是因为这里吗？”
　　简谈沉默了，他没想到沈煜升这么敏锐，确实从看到这座祠堂起，他心里就一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像是在阻止他靠近。
　　而刚刚进入其中，尤其是看到那些火烧的痕迹时，这种不适愈发明显，让他很难再待在其中。
　　也许正是因为不明情绪的影响，在沈煜升靠近时，简谈感受到了安宁，能将他从压抑中带回来的安宁，让他不想远离。
　　简谈的目光柔和下来，“可能和我忘记的一些东西有关，但是也说明我们的方向找对了。”
　　“简哥！这儿有块木头来帮我扶一下！”高止的喊声从里面传来，简谈只好循声进去帮忙，他听到沈煜升似乎在身后出了声，但高止在里面叫唤的很急，他没有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祠堂门口，简谈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一种惊悚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他能感觉到背后的风，树叶树枝，却依旧有一种空荡荡的寂寥感。
　　他猛地回头，大喊一声：“高止，出来！”
　　祠堂里砰地一阵重物落地声，高止跑出来时只看到脸色发白的简谈和空荡荡的树林。
　　“沈四爷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