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21、第一场雨

　　黄狗蛋连摔带跑地回到村子，只看到大火烧尽后的一片狼籍。 　　他后来改了名字，当了警察，耗尽气力回去调查黄岩村惨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所追查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抓捕前死于各种各样的非命。尽管他作为警察，应该觉得他们最终没有受到公平公正的裁决和审判，可是作为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他又不免报复心理作祟，多年的仇恨痛苦与折磨尽管随着罪犯的死亡等到了一个终结，他所失去的一切，他所付出的代价，却无法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地入土。 　　仇恨的种子并未熄灭，只是换上了另一副皮囊。 　　而现在的缉毒警察吴国光，早已将幼年的沉默转化为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威严，他锐利地目光扫过来时，会给人一种洞穿了一切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简谈迎着这种目光，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尽管眼前的是一个发现了他的秘密的人类。 　　吴国光停止了回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当年那些毒贩，几乎都在被抓捕前就死了，最后只抓到一个人，也被判了死刑……” 　　简谈低低地嗯了一声，才慢慢开口：“我干的。” 　　吴国光：“过了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只是样貌，连这幅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也没改变。 　　他低声喃喃：“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简谈没有回答他，而是在黑暗中走近了他，“抱歉……” 　　漆黑的夜里突然响起一道惊雷，接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环城多雨的季节终是要来了。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的，雨下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几辆警车亮着警示灯驶入了医院。 　　沈煜升打着一把黑伞从自己的车上下来，雨水拍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鼓槌敲下沉重的悼音。 　　“是昨天夜里的事，有人给吴老师下了慢性毒，大概三点左右发作的……” 　　江郁铮将基本情况告诉了沈煜升。 　　“查到是谁了吗？” 　　江郁铮摇摇头，杨玄已经下令彻查医院，这事甚至惊动了老局长，这么看来，就是有人在针对吴国光了，只是是为了什么呢？杨玄和江郁铮都隐隐有一些预感，随着吴老先生的遇害，环城太平的景象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实际上一直到昨天为止，蒋思芊外公的案子怎么看都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所以尽管院长潜逃了，杨玄和江郁铮都没有意识到这座医院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为什么蒋思芊外公的尸体会出现在医院里？为什么有人假扮护士混了进来？幕后主使只有院长一个吗？吴国光又为什么被杀害？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谜团太多，仿佛背后牵扯着一大张看不清的网，在操控着每一件事的发展。 　　杨玄板着和江郁铮一样的脸，在走廊外面接着老局长的电话。 　　“局长，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几声带着怒意的呵斥。 　　“……现在我们最缺的不就是人吗？我对环城最熟悉，就算是上面派人下来，不也需要我们配合吗？”杨玄揉了揉眉心，声音因为忙碌已经哑了不少。 　　“局长……”那边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杨队气得用手砸墙，一转头，看到沈煜升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他友好地笑。 　　沈煜升走近，笑着朝杨玄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杨警官，借一步说话？” 　　杨玄看清了沈煜升的手机屏幕，瞳孔一缩，随后一脸审视地看向沈煜升，“你……” 　　沈煜升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搭上了刑侦一队队长的肩膀，像是那种跟什么人都能勾肩搭背的纨绔一样，可他靠近杨玄之后说的话却让杨玄收紧了肩背，“杨警官，先别急着猜我是什么人，吴老师最后留下的话，你不想知道吗？” 　　两人来到了医院监控的死角，沈煜升才放开杨玄，完全无视杨玄一脸的肃穆，微微勾着唇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样子倒是很无害，可在这种情况下的无害反而是危险的象征。 　　“说吧，你想干什么？”杨玄率先发问。 　　沈煜升摇了摇头，“不是我想要干什么，而是该问杨警官你想要干什么。” 　　“我只是个商人而已，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一样的，只可惜杨警官你有资源，却没有门路，而我有门路，却苦于没有资源……” 　　杨玄眯了眯眼睛，明显还有些不信任，“那你先告诉我，你刚刚说的吴老师留下的话又是什么？” 　　沈煜升：“杨警官，我告诉你了，难道你就能答应跟我合作了？” 　　杨玄盯着他没说话，沈煜升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合作最重要的当然是彼此坦诚，你自己去找吧，等找到了你就自然会想通的。”说着，他就给了杨玄一张便签，上面是八个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串密码，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吴老师没有别的亲人，也不知道他的遗物最后会交给谁……” 　　说完，他拍了拍杨玄的肩膀，泰然自若地走了。杨玄一个人在原地看了眼纸条，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将纸条撕碎，找了个厕所将碎片冲掉。 　　下午，沈煜升照旧把车开到了简谈学校门口，左等右等却不见简谈出来，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哥！” 　　好几天不见的沈笠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见到沈煜升像是有些惊喜，乐呵呵地跑过来，看着沈煜升的车，语气都有些小心翼翼，“哥，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沈煜升听到他的话，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你们今天放假？” 　　沈笠摇摇头，“不是啊，我有事想回老宅一趟。” 　　“那你通知我来接你了吗？” 　　沈笠继续一脸单纯地摇摇头，“没有啊？” 　　沈煜升见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真的很怀疑沈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算了……你简老师呢？” 　　沈笠这才思索似的说：“老师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沈煜升皱了皱眉头：“请假？生病了吗？” 　　他直接拿出手机就给简谈打了电话，却提示对方正在忙线中，于是他又给简谈发了信息，也没有回复。 　　沈煜升盯着手机，沈笠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谨慎地开口，“哥？老师可能是在忙吧……你别太担心。” 　　沈煜升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嘀咕道：“算了，这样也好……”打开车门进去，沈笠也赶紧坐到后座。 　　车开到半路，沈笠突然一拍驾驶座的椅背，一脸大惊小怪：“对啊哥！我都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要来接我的？” 　　沈煜升差点一脚踩上急刹车，听到他一声怪叫，很想把他一脚踹下车去。 　　回到沈宅之后，沈煜升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沈笠则是把书包里简谈上次扔给他的一叠资料找出来，之后进了藏书阁。 　　也不知道简谈让他整理收集这些的时候究竟是不是认真的，其中很多东西出自一些很古老的材料，他实在找不到相关的内容，这才想着回老宅的藏书阁找一找，藏书阁里的书五花八门的，说不定有他想要的。 　　小的时候沈笠很喜欢跑进藏书阁里玩，随便找一本书来看就能在藏书阁里待一天。 　　他缠着沈煜升陪他玩捉迷藏的时候，只要躲进藏书阁里，沈煜升就一定找不到他。 　　不过他哥实在不喜欢进藏书阁，至少他从来没见他哥进去过。 　　书阁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要是真的要找某一类特定的书，还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他不知道几天前的晚上，简谈也站在这里面临同样的烦恼。 　　沈笠在藏书阁里慢慢搜寻着，一边想着自己找个时间把这里面的书也整理一下，不然每次来找点什么实在是折磨人。 　　直到他走到一个转角，抬头就看到书架高处有一本书可能是他要找的，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将书取出来，拍了拍上面沉积的灰尘，随后跳下来，在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往旁边的墙上一扶。 　　这一扶，那块地方竟然直接陷了进去，沈笠差点摔了个大马趴，一幅卷轴也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出来…… 　　沈煜升在书房里看着资料，手机朝上放在桌子上亮着，上面显示着和简谈的聊天界面，沈煜升发了许多条消息过去，却没收到回信，这让沈煜升很难专心地看资料，每过一会儿都要看一眼手机。 　　外面突然传来哐啷地一声，好像是沈笠笨手笨脚地打翻了什么东西，沈煜升揉了揉额头，有些烦躁，书房的门却被沈笠打开，他抬头，发现沈笠的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你？” 　　“哥……你有没有可能画了一幅简老师的画，然后把画藏在了藏书阁的暗格里？” 　　沈煜升莫名其妙，“什么画？什么暗格？” 　　沈笠见他否认，脸色却更奇怪了，接着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副画轴，展开来给沈煜升看。 　　沈煜升睁大了眼睛，直接站起来将那副画拿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鱼尾，白发，蓝眼……长得和简谈一模一样……不，是和他梦里的简谈一模一样…… 　　“你在藏书阁找到的？”沈煜升刚问完，突然觉得一阵头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心口也痛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沈笠见他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担忧地叫他：“哥？哥！你怎么了！？” 　　沈煜升一手按住狂跳的额角，慢慢缓过来，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可能是巧合。” 　　沈笠有些疑惑，“可是这也太像了……” 　　沈煜升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要说的话，随手收起了画轴，说：“就是巧合，是你想太多了，而且我也不觉得很像。” 　　沈笠挠挠头，突然又想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画轴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被迷住了一样，直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才缓过神来，这才匆忙收起画轴来找他哥，但是现在仔细一想，又觉得记不清画轴上的人长什么样子了，可能真的是他看错了？也许是因为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一个样子…… 　　最后沈笠自己说服了自己，嘀嘀咕咕地走了，刚要出去又被他哥叫住，“别跟你简老师讲，免得人家误会什么。” 　　沈笠虽然没想通为什么不能告诉简谈，但还是呆呆地老实答应，“哦。” 　　沈煜升突然又开始庆幸沈笠够傻，好忽悠的很。他又重新打开了画轴，看着里面的人，指尖抚过旁边的小字。 　　作于缃隅……沈筵…… 　　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接连响了两声，一条来自简谈，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有事忙，回聊 　　另一条则来自刑侦一队队长。 　　——见一面 　　沈煜升按灭了手机，沉思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在桌子上敲着，最后合上了画轴收好，给杨玄发了条信息和一个地址，随后拿着衣服起身出去了。 　　“不是，祖宗！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庄子在电话里无奈说道。
　　简谈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跟他坦白，“我找到那个东西了。”
　　庄子：“啥？”
　　简谈：……
　　庄子突然反应过来，“我去，你真找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在哪呢？”
　　简谈：“就上次回北极那会儿就找着了，在沈煜升身上，还没拿到手。”
　　庄子：“沈煜升？就你让我查的那小子？”
　　简谈：“嗯。”
　　庄子：“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你拿不到的东西？”
　　简谈：“这件事比较复杂……”
　　他简单向庄子解释了一下情况，庄子：“所以呢？这和你拿到东西有什么关系？”
　　简谈：？没关系吗？
　　庄子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点动静，听起来应该是开了一瓶汽水喝了一口，接着他的大嗓门继续道：“我从认识你的时候，就没见过你对什么人的命特别在意的，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不是什么理由都拦不住你吗？”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庄子说完之后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哎哟你别生气，我开个玩笑，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简谈能看上什么人？开玩笑，别说别人，就连庄子自己，即使侥幸知道了一些简谈的秘密，也不敢说自己能在简谈那能排上号。别看他平时跟简谈撒泼耍赖一把好手，实际上他心里清楚简谈也就外表看起来像人，更多时候像是一幅空壳，对他投入什么感情都不会收到回应，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有特别的在意，除了要找他口中一直提起的那件神秘的东西以外。
　　不出所料，简谈没有对他的玩笑话有任何回应，而是说：“之前让你查的那些，有眉目了吗？”
　　庄子仰躺在椅子上，像是一坨软烂的土豆泥，“祖宗诶，你知不知道我把手上所有的事儿都停了，就为了查你说的那些事儿？而且那些事是真麻烦，特别是你说那个沈煜升……”
　　“他怎么了？”
　　“嘿，你就光关心他了是吧？”
　　简谈：……
　　庄子不敢犯贱太过，赶紧补充道：“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说这件事，这事儿虽然难查，但也得看谁在查。”
　　“你之前叫我查的沈家基业太大，最早的事能追溯到五百多年前去，这我实在没法查，但是！说来也巧了，现在的沈家这一支往上追溯发生过一次灭族的事儿……噢噢也不能叫灭族，最后剩下了一个人就是他们的老祖宗，而发生这事的地方就在缃隅！
　　耳熟吗？就是你让我查的地方，那里据说现在还有沈家以前留下来的祠堂，说不定会有你想要找的东西。其他相关的资料我都打包发给你了……”
　　“还有那个沈煜升，如果不是你刚刚跟我说你要找的东西在他身上，我绝对会劝你离他远一点。”
　　简谈微蹙着眉听他说话，垂下的黑眼睛里偶尔泛起海浪般的波纹。
　　“他身上真是缠上大麻烦了……更多细节我查不了，总之别和他有太深的联系。”
　　简谈顿了一下，才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让你查。”
　　庄子一口把汽水喝完，长呼一口气，语气不甚在意，“啥事儿？”
　　“可能和沈煜升联系比较深的事。”
　　庄子觉得自己刚刚喝下去的饮料在喉咙管里咕涌，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祖宗啊！”
　　简谈直接挂了电话，这才看到一通未接来电和沈煜升的一堆消息，但他确实还有事要忙，所以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接着打开了庄子发给他的资料简单浏览了一遍，鼠标移到“沈煜升”的文件夹时停顿了一下，点了进去。
　　等全部看完之后，简谈把所有文件都删除销毁掉，心里那股沉沉的劲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好像沈煜升的过去是一把钝刀子，而现在这把刀子埋在简谈的心脏里，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剜在肉上。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庄子的玩笑话倏然回响在脑海里，简谈也跟着又一次呼吸一滞。
　　——别和他有太深联系。
　　简谈抬起手臂掩住了眼睛。
　　好像有点太晚了。
　　突然很想见见他。
　　简谈长呼一口气，起身站起来，换了一身黑色卫衣，又带了口罩和帽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后出门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