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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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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从内而外打开了,沈煜升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看来里面的状况并不好。他先看见了简谈,转头才留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江郁铮。
“江警官。”他朝江郁铮点头示意了一下,简谈瞥了他一眼,抬脚朝病房里走去,江郁铮紧随其后。
病房里杨玄坐在床头旁边,一只手按在老先生放在身侧的手上,脸上尽是一片平静,至少他表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简谈只是站在床尾处,没有贸然上前,吴老先生眼神涣散,向上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开一合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郁铮则走上前去,拍了拍杨玄的肩膀,杨玄半晌没有动,过了许久,才声音疲惫地说:“医生说是脑出血引发的神志不清,吴老师原本就有些脑血管方面的疾病……”
“呜啊……啊……”
众人听到病床上的人突然发出声音,都齐齐看去,却见吴老先生死死盯着简谈的脸,嘴巴大张,手指也微微抽动着,嘴里不成型的叫喊中吐出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眼:“我……见……见过……你……”
在吴老先生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瞬间袭上简谈的心头,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见过我……不行,他不能……!
简谈突然停止了思考,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吴国光第一面时那种微妙的熟悉感里掺杂究竟是什么。
是恐慌。恐慌到让他产生了一丝不正常的杀意。
这样强烈的情绪,简谈却没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冲动,一时有些失神。
沈煜升察觉到简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转过头来时轻声安抚:“没事的,吴老师可能只是想起来你救过他。”
说罢,他又收紧了握着简谈的手,像是一个无形的拥抱。
简谈的眼睫毛颤了颤,沈煜升从他那双眼睛里见到了自己从未见到的,也从未想过会见到的无措和慌乱。他的心顿时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圈,心疼的不行,立时就拉着简谈出去了。
江郁铮抬眼看到两人离开的背影,和两人拉着的手,目光闪烁了几下,抿着唇没有出声。
沈煜升拉着简谈一直走到走廊外,简谈也没有甩开他的手,这让沈煜升心疼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怜爱。
“对不起。”“我刚刚……”
两人同时开口,简谈微微睁大眼睛,面前的沈煜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黑亮的眼睛半掩在密而长的睫毛下。
他的手指摩挲了两下简谈的手背,像是大狗在安慰主人时用舌头舔舐主人的手心,细细密密钻入皮肤之下,简谈轻轻挣动了一下,沈煜升就顺着力道放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让你看到吴老师刚刚的样子了,这不是你的错。”他低声这么说着。
沉稳温和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安抚性,简谈刚刚因混乱的心绪而胀痛的心脏也跟随着他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尽管完全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回事,但简谈还是不禁感到一种完全不同于刚刚的心跳加速。
“我没事。”简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煜升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确定他确实没有了刚刚那慌张的样子,唇边才重新挂起笑来,像是做了什么值得被夸奖的事。
简谈莫名想起了昨天晚上帮他吹头发时的手感,软软的像是大型犬的毛。
“走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杨玄他们。”
简谈点点头,两人就顺着走廊一起往外走,对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戴口罩,推着床的护士,那床上的形状分明是一个盖着白布的人,不知是哪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亲人也就此阴阳两隔。
简谈和沈煜升都侧身贴墙给她让路,当推床从简谈面前掠过,垂下床的白布贴着他的腿撩过时,简谈突然抬眼看了一眼被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的护士,视线又快速扫过床上的尸体,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攥住了那个护士的手腕,逼迫护士停下了脚步,接着另一只手就去掀那张白布。
护士被他吓到了似的尖叫了一声,沈煜升刚想问怎么了,就见到护士手上寒光一闪,一把锃亮的手术刀朝简谈刺去,沈煜升立刻出手抓住那护士的手腕一捏,护士就吃痛的啊了一下,刀也随即掉在了地上,被沈煜升一脚踢远,等他一转头,就看见简谈已经揭开了白布,露出了下面那张惨白的脸,而简谈盯着那张脸,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
“去叫江警官他们过来。”简谈用力闭上了眼睛,又把白布盖了回去。
这个人他并不认识,他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但这张脸他却不会忘,这张印在他的学生亲手交给他的照片上的脸,这张到现在还留存在警局里的失踪人员的脸。
蒋思芊的外公……
他们报了警,江郁铮和杨玄都出来了,江郁铮看到白布下的人,先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简谈,学生亲人的尸体被发现,做老师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简谈看上去除了有点疲惫,似乎也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心情。
倒是那个袭击人的护士被制住后,看到这么多人,一时连动也不敢动了,被抓着手腕蹲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
“操,今天到底是他妈怎么一回事。”杨玄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也没忍住爆了句粗,随即对另一名赶来的医生说:“叫你们院长过来!”
简谈看见江郁铮打电话通知局里人,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通知蒋思芊,沈煜升就凑过来,“没事吧刚刚?”
“嗯?”简谈回过头看他,想起来刚刚那护士持刀行凶的场景,“没事,刚才谢谢你。”
“那你请我吃顿饭?”沈煜升借机要求。
简谈:“你还真是不客气。”
沈煜升肩靠在墙上,离他很近,头微微低着看他,“刚刚你怎么看出不对的?”
“气味不对,那个护士也不对,她根本不是护士。”
沈煜升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士,胸前果然有一块工牌,上面写的李晓珂,印在工牌上的脸与那名护士确实完全不同,只不过她戴着口罩时就不好辨认了。
这时医生匆匆赶来,对杨玄和江郁铮说:“院长不知道去哪里了,打电话也打不通,两位警官,这……”
杨玄和江郁铮对视一眼,心里顿时都明了。
“看来这个院长有点问题,只是这么突然的情况,他怎么……”
江郁铮猛地看向那个护士,杨玄更是已经快人一步把她从地上揪了起来。
“啊!”假护士叫了一声,一个手机倏然从她怀里滑落,杨玄捡起来要她打开,她死活不肯,最后不情不愿被半逼着打开了,上面显示发给院长的消息就在16分钟之前。
——突发情况,快跑
这下连江郁铮都皱了眉头,杨玄则把手机一丢就要去追人,“才过去那么点时间,估计跑不远,我去追。”
江郁铮只能转过头对简谈和沈煜升说:“又要麻烦你们二位走一趟警局了。”
简谈觉得自己这两天跟警局有点犯冲。
从询问室里出来的时候,简谈刚好碰到赶来警局的蒋思芊,她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只是抿着唇跟着警察要去认尸,她看到简谈之后,嘴角抽动,似乎是想像平时一样微笑打个招呼,但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老师……谢谢你。”
简谈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拍了拍她的背,“去吧,我陪你。”
当然不会有任何意外,蒋思芊看清楚外公的脸的时候,像是被当头敲了一锤,连灵魂都脱离了躯体,以至于她那一瞬间甚至是冷静又理智的,她冷静地向法医确认了外公的身份,看着外公重新被那张白布盖住,再也没有了呼吸和声音,而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
直到被人拍了拍肩膀,她的灵魂才被重新唤醒。
拍她的人是简谈,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回到了蒋母所在的医院,简谈轻轻拍了拍她,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虽然并不是人类,也并没有所谓的亲人,但是活了四百年了,他也难免跟一些人类有过纠葛和联系,体会过认识的人离世的滋味,无关紧要的人的安慰并不会缓解这种疼痛和悲伤,此时能告慰她们的,只有真相告白。
所幸蒋思芊并不是孤身一人,至少她仍有一个至亲之人可以与她依偎着度过悲伤。
蒋思芊走进病房里,母亲也是微红着眼,靠坐在床头看她。母女对视一眼,就知道已经不需要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蒋思芊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她声音沙哑,一步步走到母亲身边,将头埋进母亲的怀中。
“妈……”
简谈替她们关上了房门,病房里的气氛太沉重了,甚至勾起了他一些久远的记忆,让他站在门旁久久回不过神。
沈煜升一路一言不发跟着,此刻看见简谈低着头,原本清透的眸子像是被灰蒙了一层,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流淌出来,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注入了千斤重的铅水。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也好,转移注意力也好,可他心里却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些都没用,因为那种东西不像是因为眼前的伤感而蒙上的一层纱,而分明是被拿钥匙打开了的一扇门,让深处的那些看不懂的东西显露出来。
是一种来自于简谈这个人的复杂情绪。
简谈转过身来面向着沈煜升,沈煜升原本以为他要走,可他的下一个举动却出人意料。
他把额头轻轻靠在沈煜升肩膀上,微微阖上了眼睛,他承受了太久一些沉重的东西,原本已经习惯忘却了,却突然被人提醒想起来,才发觉连灵魂都失去了知觉。
沈煜升顿时有点不知所措,手一下子抬起来,在半空中不知所措,想抱住他,却听到他的声音低声传来:“别动,让我靠一下。”
蒋思芊和她母亲的悲痛有她们相互之间可以宽慰,简谈独自背负四百年的时光,唯一的意义却只有找一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那东西现在就在离他一寸不到的地方,但凡他干脆利落一点,心无旁骛一点,他早就回到那片熟悉的极寒之地里去了。
可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算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连四百年都找过来了,再等等又有什么关系呢。
简谈睁开了眼睛,刚想把头重新抬起来,却突然感觉到后脑勺被人轻轻压住了,像是安慰一样,又有点僵硬地拍了拍。
简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沈煜升。
沈煜升颇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看你刚刚……很需要安慰一下。”
明明可以拍背的,但是他的手不听使唤,莫名其妙就拍到人头上去了。
沈煜升甚至想解释说我的手他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简谈却没有追究他刚刚的举动,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也已经被尽数收了回去,“走吧,送我回去。”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煜升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追上去,“诶,等等我,没司机你怎么开车……”
夜入三分的时候,简谈又穿了一身黑色夜行服出门。只不过这一次的目标却不是沈宅,而是医院。
即使是晚上,医院也还是有不少人,但是吴国光所在的住院部却很安静,他所处的楼层更是一个人都没用,巡房护士刚刚巡完一圈,正在休息,简谈掐着空档躲开了护士,悄无声息地来到病房门口。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有点过于熟练了,又是私闯民宅,又是私自探访病人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打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灯光将病房微微照亮,但这不影响简谈的视线,他朝病床上看去,意外的是吴国光居然正醒着,见到他这个不速之客,也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眼底清明,完全没有白天那副涣散混沌的模样,此刻虽然安静不说话,可浑身却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威严和属于执法人员的浩然之气。简谈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吴国光,是沈煜升和杨玄口中的吴老师。
“我想起来了。”简谈并不慌张,而是对着老人淡淡开口,“四十二年前,黄岩村。”
吴国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眸光微闪,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一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竟然真的是你……当年,我甚至怀疑过是你……”
简谈抿了嘴唇,一言不发,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夜晚,冲天火光从群山之中拔地而起,他却刚好进了山,没能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等他匆忙跑回黄岩村,已经是尸横遍野,翻遍了全村都没有找出一个活口。
简谈寿命极长却容貌不变,每隔几年就要“死亡”一次,他会找到一个隐蔽的村庄或边陲小镇住个几年,再重新回到城市中去。那几年,他住的地方正是黄岩村,村里的人虽然安身的地方小,却都很热情善良,淳朴而又直率,即使简谈每天照旧板着一张脸,也总是受到他们热情的招呼,因此黄岩村里的人,也许是他漫长生命里为数不多比较熟悉的人。
“简先生,咱们家今天杀猪了,你要不要一起上咱们家吃点?”住在隔壁的女主人有时候会这样站在院门外喊他,她的嗓门很大,说出的话却很亲切,他们家有个一个儿子和女儿,儿子大一些,却很腼腆,不会主动叫人,却也帮他挑过几次水。
小女儿则很乖,特别喜欢粘着他,“大哥哥长得好漂亮!大哥哥以后给我当媳妇儿吧!我有糖……很多很多,这些都给你!”
简谈那时甚至想过,等他过几十年之后,这村子里认识他的人或许都去世了,走了,或者记不得他了,他可能也还想再回来住一次。不为别的,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天天吵着要嫁给他的小姑娘最后到底有没有嫁给一个好人家。
然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善良的村民们从山里捡回来了几个受伤的人,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治好了他们的伤,又让他们一把火……就永远成为了幻影。
而那一天,简谈只是刚好听到邻居家的女主人在给他送饭时提到了一嘴,那几个人有东西落在了山里,她过几天想去帮他们找回来。
他听的时候也没有多说话,却是在那天晚上独自出门,想着去找到那几个人的地方看看,顺便帮忙把东西拿回来,就当是帮女主人解决一件小事。
可能是他被村民们的善意包围得太久了,让他降低了对人的警惕,明明那几个人身上的伤,只要他看一眼就知道是刀伤,而不是那几人忽悠村民说的遇到了野兽袭击。
他从树林里见到了那几人掉落的东西,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竟然是鸦片,那个时候的毒贩是真正的亡命徒。他猛然抬头朝村里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簇火光正从远处燃起,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熊熊大火,将他的眼底全都映红了。
他拼了命地往回跑,他想要控制水朝村庄泼去,可是附近的水源离他太远,大山里又能有多少水?他的能力明明可以救下他们的……不,其实只能救下那一场火,因为早在火烧起来之前,那帮人就已经趁着夜色和人们的熟睡,将全村人屠杀殆尽。
从始至终,他就什么都阻止不了。
嗓门大的婶子再也喊不出来了,闹着要嫁给他的小姑娘的笑容永远留在了过去。
简谈后来找到了那群人,将他们一个个杀掉,唯有一个,在他动手之前就被警察逮捕,不仅交代了贩毒的事情,那桩杀人放火的屠村惨案也就此在公众的视野中水落石出。
此后简谈便有意去忘却这件事,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吴国光时,只感觉到针扎一般的熟悉,第二次被他指着说出那句“我见过你”的时候,记忆才如同潮水一般苏醒过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简谈轻声道。
吴国光笑了一下,大概也是想起了从前,“别提了,现在可没有人知道我以前叫做黄狗蛋。”他当时还叫做黄狗蛋,是个沉默的小孩,他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可每次提出来都会被母亲揍一顿,直到有一天,隔壁搬来了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青年,说自己是辞职的小员工,来这里放松一下精神。
他偶尔也会好奇那个青年,有几次母亲让他去帮人家打水,他也就乖乖去了。
那一天,他晚上起夜起来,看见鸡窝破了个洞,有两只鸡跑了,他怕被母亲打骂,自己去找,一直找到山里去,山里夜深露重,他脚一滑就跌了下去,滚了几圈,在山脚磕晕过去,再醒来时,早就变了天……他逃过一劫,却终其半生都困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