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19、星光

　　半夜两点，沈宅外只亮着为数不多的几盏灯，整个大宅隐匿在一片黑暗中。 　　在一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身影循着各处监控死角向大宅逼近，走过通明的路灯时，暖黄的灯隐隐约约映出那人的脸和他一身黑色夜行衣，转瞬又消失在阴影中，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落进了墨缸。 　　简谈从沈宅严密的外墙处选了一个昏暗的地方，后退两步，接着一个小助跑往上一跳，双手就攀住了那两人半高的围墙，再灵巧地往上一撑一翻，稳稳落在后院内。 　　他抬头看了看一盏灯未开的大宅，沈笠住校去了，听他提过，沈煜升似乎并不经常回老宅住，而是在别的地方另有住处，如果简谈运气好的话，他今天这一趟不会有任何被发现的风险。 　　很快他就选中了一个阳台，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书房。他左右看了看，决定从那里进去，刚后退两步，起跳，手攀住阳台边缘，阳台内房间的灯却突然亮了，阳台门被哗的一下拉开，一个背光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简谈：？？？ 　　他刚一听到动静，就飞快地松了手，翻滚落在草地上，躲在了阳台下的视线死角处。阳台上的人大概是听到了点声音，靠在护栏处往下看了一眼，简谈则身体贴着墙，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上面的人没看到什么不对。 　　又过了一会儿，阳台上亮起了一点火星子，一缕烟飘出阳台，显然阳台上的人有点心事，竟然在半夜不睡觉跑到阳台抽烟。 　　简谈有点不耐烦，可是他也实在管不着别人是半夜抽烟还是半夜不睡觉，现在他也走不了，索性就曲腿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盯着阳台底和越过阳台后看见的一片漆黑夜空。 　　环城的夜晚是灯火通明繁华喧闹的，但是笼罩着这一片灯火的夜空却如此寂寞，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简谈想起了北极的天空，想起了风雪落尽后那飘带似的漫天极光，不知道比这城市灯火灿烂多少倍。 　　他一转念，竟又开始想头上的那位现在是在看那城市通明，还是和他一样在抬头看无尽黑夜。 　　他应该没去过北极吧，如果带他去看比这无聊城市好看一千倍的极光，那人脸上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这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出现了，像是从潜意识里钻出来的小虫，令简谈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那就带他去看吧，在自己从他的心脏中取出自己的东西前。简谈故意如此残忍地想。 　　沈煜升不是一直没睡，相反，他早早地就躺下了，有点期待再在梦中见到简谈。 　　好消息是，确实又梦到了，但，梦接上回了。 　　他搂着谪仙似的白衣人发疯似的啃，两人跌撞着走进屋内，屋里香炉生烟，暧昧靡靡，两人跌入床榻，先生的一头银丝铺了满床，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给屋内景象镀上洁白柔光。 　　沈四不过是低头看了一眼，先生气息微乱，白皙透亮的脸透出比梅花还艳的红，眼微微眯着，活色生香，像是被沾染了淫靡的神仙，或者是刻意引诱人的妖精，叫人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子凌虐欲，要把这人生吞下去才安心。沈四的脸陡然火烧火烧的，这一激动，直接把自己激动醒了。 　　沈煜升坐起来掀开被子往里一瞧，被自己的不争气给气笑了，明明连偷亲这种事都不要脸地干过了，居然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被一个梦给惊醒，而且梦里的最后一刻，自己鼻子的温热感觉还残留在现实里，可以想象再多梦一秒，沈煜升就不是激动醒的了，而是因为丢脸太过羞愤而醒的。 　　他去厕所用冷水把自己浇冷静了，左思右想间困意全无，索性就去了书房，拿着烟到阳台点了，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盯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仍由自己的思绪向那夜空飘去，殊不知就在与他几米不到的阳台底下，他梦里都想见到的人正靠坐着，跟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根烟很快见了底，那点橙红的火光灭了，就在简谈以为这人终于能滚回床上睡觉了的时候，却发现书房的灯并未熄灭，不仅如此，书房里还传出窸窸窣窣地翻页声。那人竟然还大有一副要通宵达旦的架势！ 　　简谈耐心耗尽，然而今天这一趟他显然并不想白来。 　　沈煜升正翻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有关海心的资料，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刚要疑惑是谁大半夜给他发消息，结果刚看到发信人，笔差点掉在桌子上。 　　简教授：还没睡觉？ 　　沈煜升很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没睡？ 　　但他还是一秒也不耽搁地回复： 　　——还没，怎么了吗？ 　　简谈：不睡觉在干什么？ 　　沈煜升：有点工作……你不也没睡？ 　　简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睡 　　沈煜升：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简谈非常无语，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这下是真的一点也没有了，本还想劝这人自觉一点赶紧睡觉，没想到他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居然这都没领会到，话说半夜不就是人类的睡眠时间吗？他这么熬夜也不怕英年早衰…… 　　沈煜升见对面没了动静，以为自己回的消息有什么不妥，正在聊天框里斟酌着词句，对面就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我在你家门口，出来给我开门。 　　沈煜升：？？？？？ 　　沈煜升震惊不已，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简谈会大半夜出现在他家门口，就飞快地下楼走到大门处，拧开锁，按下门把手，一推开门，果然真的见到了一身黑衣的简谈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个亮着屏的手机。 　　我他妈是在做梦吗？ 　　沈煜升刚想问点什么，“你怎么……” 　　他突然停下了，因为简谈的眼睛突然诡异地亮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睛里旋转着繁复的纹路，他冷冷淡淡地开口，像是君王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去睡觉，忘掉今晚的一切。” 　　这声音像是直接响在沈煜升的脑子里，让他的思绪顿时恍惚了一下，沈宅大门口就这么寂静了几秒。 　　简谈一脸坦然地等着这人自己乖乖走回去睡觉，却等来了那人沉默半晌后开口。 　　“你怎么大半夜来了？” 　　简谈：？？？？？ 　　简谈：！！！！！ 　　他一向冷静的脸突然崩不住了。 　　他怎么？？没受？？影响？？！！ 　　自己的音言失效了？？？还是只是对他没用？？？ 　　简谈的蓝眸子顿时炸开更绚烂的花纹，深蓝色的幽光透出来。 　　“回去……” 　　沈煜升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把住了简谈的肩膀，整个人朝简谈贴近，眉头紧锁着，“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一幕实在过于惊悚，连简谈这种活了四百年的老妖怪都有些惊慌失措的那种惊悚。而简谈也不愧是活了四百年的鱼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翻车，他瞪着眼睛采取了他四百年来屡试不爽的解决问题方法，既干净又直接。 　　他直接抬手把沈煜升给刀晕了。 　　而且似乎因为慌乱没控制好力度，沈煜升晕的有点彻底，两眼一闭倒在简谈身上跟死了一样。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简谈把人扛回了楼上，在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之后，他居然还记得进门要换鞋。 　　把人囫囵扔到房间之后，他就地坐在床边，一时半会儿回不了魂。 　　简谈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昏迷的人，脑子里思考着到底是灭口好呢，还是灭口好呢？ 　　不受他音言控制的人类，他第一次见。 　　难道是因为那样东西？ 　　简谈朝沈煜升伸出了他那双能把铁皮都撕开的手…… 　　抓了一把他的头发。 　　简谈皱眉，怎么这么湿？这人半夜起来洗什么澡？ 　　湿着头发睡觉会生病的，他突然想到。 　　要是这人醒了之后生病直接病死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简谈抿了抿唇，突然起身离开了床边。 　　五分钟之后，他拎着一个吹风机又回来了。 　　偌大的别墅里响起了吹风机工作的呜呜声，简谈把闭着眼的人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半跪在床边给人吹头发，白而长的手指温和地插入发丝之间，像是对宠物一样揉着，吹着。 　　简谈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与他的性格完全相反的事情，心想，事情到底是他妈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吹风机很快被关掉，简谈扶起沈煜升的身子，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看。 　　沈煜升的长相原本就是偏凌厉深邃的，连那双偶尔微垂的眼睛也缓和不了半分他这副五官的气势，只是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笑着，凌厉总是藏在傲慢和轻佻的神色中。 　　这幅睡着的样子简谈倒不是第一次见，只是这次不是在病房里，这人的脸色也并不苍白，透着健康的红晕。 　　简谈垂眸盯了他半晌，以他作为鲛人的审美，沈煜升这张脸在人类中也是无可挑剔的，只是这么乖顺的闭着眼，又毫无防备的样子…… 　　简谈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跟小四的脑袋一样好。 　　真是怪叫人想欺负他的。 　　但他最后也只是把人老老实实塞回被子里，替他熄了灯，又掩上了门。 　　做完他自己的不理解的这一切之后，简谈终于又一次直奔藏书阁大门，轻车熟路地溜了进去，开始翻翻找找起来。 　　然而这个藏书阁整体非常大，不知道建这个藏书阁的人当时是什么想法，居然没有把这些古书典籍给分门别类地放好，像是被随意堆砌在里面似的，简谈随手抽出了一本古诗集，下一本就抽出了一本春闺图。 　　他一脸无语地把书原封不动放回去，连翻都不想翻，生怕看到了什么儿童不宜的东西。 　　等他翻看完一个书架的书，再拿出手机看，竟然就已经过六点了，他不能确定沈煜升什么时候会醒，但来这里一趟又一无所获，实在是有点不甘心。 　　但尽管再不甘心，也还是得走了，大半夜给他开门然后被打晕这件事还可以说自己梦游了，大早上的在人家家里被抓包就实在有点不好解释了。 　　从沈宅一无所获地回去了的简谈……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了沈煜升因为不知道什么的原因，竟然对他的音言免疫。 　　简谈一想到这件事就更加头疼，以至于一天上课都肉眼可见的烦躁。 　　沈笠觉得很稀奇，简谈平时波澜不惊冷淡漠然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有时表现出一些像人一样的情绪时，都会让别人有种铁树开花的感觉。 　　呃……铁树开花，倒也不一定开的是桃花。 　　“老师？你在想啥？” 　　沈笠又一次提醒了坐在办公桌前走神的简谈，一时间对他的异常想入非非，认真观察了一下简谈的神态。 　　这疲惫的神情，低谷的心情，还有时不时的失神…… 　　沈笠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没有别人在，低下头凑近简谈，简谈一脸莫名其妙地默默往另一旁倾斜了身子，皱眉道：“你做什么？” 　　沈笠低下声音，做贼一样，“老师，你是不是失恋了啊？” 　　简谈一副吃了苍蝇一样的无语表情，他那张完美无暇脸几乎要裂开，语气危险，杀气腾腾，“你他妈在说什么屁话？” 　　看，他急了。 　　沈笠几乎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原本想拍拍简谈的肩膀以表安慰，但是在简谈要杀人的目光中又默默放下了。 　　“放心吧老师，我都懂，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老师你这么……” 　　沈笠安慰的话在简谈愈发凌厉的目光中慢慢弱了下去，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怂样。 　　简谈恢复了表情，不知道因为沈笠的举动想到什么，沈笠觉得简谈有一瞬间是放松了一下的。 　　就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又突然一哆嗦，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警告了一下，接着就听到简谈冷淡的声音。 　　“不要去跟别人乱说话。” 　　沈笠毛都炸了，意识到是简谈说的话，又立刻怂得缩起来，用他一双狗狗眼有点委屈地看着简谈。 　　简谈不为所动，见他还杵在这，拿手上的一叠资料拍在他身上，“你要是很闲，就去给我把这些处理掉。” 　　沈笠：呜呜教授你变了…… 　　不过看到简谈这副无所谓他刚刚讲什么的态度，他又有点不确定起来。 　　可能确实没分手呢？也许只是吵架了。 　　沈笠有点失望……替他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刚接下的资料，立刻又苦大仇深起来。都怪他哥！ 　　简谈提着包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的黑色suv，一辆没什么特色的车，因为那个靠在车门上的人，几乎快成为学校门口的一大景点。 　　沈煜升第不知道多少次微笑拒绝了过来搭讪的女生的要微信的请求，再一抬眼时就看到简谈已经离开十米远的距离了。 　　没看到我？ 　　沈煜升赶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开着车跟上去。 　　简谈停顿了一下脚步，那辆眼熟的车就分外霸道地横插到他面前，车窗在他面前降下，露出沈煜升那张混不羁的脸。 　　沈煜升眯着眼看了看简谈毫不意外的脸，有些不太高兴，“简教授，你是在躲我吗？” 　　简谈摸不透这人想做什么，索性沉默不语，沈煜升直接下车，拉着他把他塞到副驾驶上，把他的包放到一旁，手一伸一拉，咔哒一声把人的安全带扣上，看了他一眼后，才关上副驾驶的门，绕道另一边坐进来，什么也不说就发动车子开出去。 　　简谈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去哪？” 　　沈煜升单手把着方向盘，装作听不到，没有理会简谈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你半夜来敲我家门了，你说奇怪吧。” 　　一听到这话，简谈瞬间就老实了，心里琢磨着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灭口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我就想，说不定是因为我太想念教授了，所以我今天这不就来找你了。” 　　简谈有些错愕地侧头看他，心想难道他真的以为昨天晚上是做了一场梦？自己把他敲晕那一下真的起作用了？然而尽管是这么猜测的，简谈也并没有放松警惕，很是冷淡的嗯了一声。 　　“不过那个梦还真是挺真实的，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特别疼。”沈煜升继续状似无意地诉说着。 　　简谈的肩背些紧绷，但还是下意识瞄向他昨天朝沈煜升下手的地方。 　　他昨天失手打的真的有那么重吗？ 　　“嗯。”他依然反应平平。 　　沈煜升却突然笑了一声，简谈心里暗道不妙，一抬眼，果然对上了后视镜里沈煜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接着是他轻佻还略带戏谑的声音，“简教授就不问我梦到什么才脖子疼？” 　　简谈这下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人的狡猾之处，真是说多也错，说少还是错，索性沉默不语，扭头看窗外，装作什么也听不到的样子，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却发现这条路实在有些眼熟。 　　“你带我去医院做什么？” 　　“医院来消息，说吴老师醒了。” 　　“那关我什么事？” 　　沈煜升不赞同地看了一眼他，“怎么不关你事了？你救了吴老师，让他见见你总归是好的。” 　　简谈张了张嘴，想说这又没什么，可是看到沈煜升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简直不像是去让人见救命恩人，倒像是带人去讨救命之恩的。有点损样，但竟然不叫人讨厌，细品甚至有点嚣张跋扈的感觉，倒是很符合他先前纨绔子弟的角色。 　　来到医院后，在病房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眉头紧锁的杨玄，难看的脸色让两人不约而同感觉到了不对劲。
　　出事了。
　　果然，杨玄看到他们，连招呼都没打，一改往日和善的样子，直接将沈煜升拉过去面色严肃地耳语了几句，沈煜升的眉头也随即蹙起来，与杨玄对视一眼，转头阻拦了一下凑过来的简谈，“在外面等我。” 　　简谈看了他一眼，双手插兜，没有异议。 　　接着，杨玄和沈煜升就一同进了病房中，简谈在外面等待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从走廊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与匆匆赶来的江郁铮撞了个正着，江郁铮见他守在门口，心知已经有人进去了，于是停下脚步来，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面看一眼，呼吸有些乱，“你们也收到消息了？” 　　简谈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听说吴老先生醒了，来探望一下他。” 　　江郁铮的目光扫过他，有些讶异，“沈煜升没告诉你么？” 　　闻言，简谈想起刚刚杨玄对沈煜升耳语的场景，也不住皱眉，“告诉我什么？”
　　江郁铮目光难得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片刻后，突然轻叹了一口气，“吴老师似乎精神出现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