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18、试探

　　蒋思芊重重的地呼了一口气，床上的女人似乎是听到了，担忧的目光看过来，蒋思芊马上收起了恍惚，安抚地拍了拍女人粗糙干燥的手。
　　“妈，我没事。”
　　病房的床头放着一束有些干枯的花，透明玻璃花瓶里的水已经见了底，蒋思芊捧着花瓶去换上些干净的水，将花瓶轻轻放回去，带着水痕的花瓶旁边放着一团纸巾，仔细看才知道是被揉的皱了的纸兔子。
　　蒋思芊将那兔子拿起来，捧在脸边朝蒋母笑，“妈你看，像不像我？”
　　蒋母虚弱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被蒋思芊偶尔的孩子气逗得连郁气都散了不少。
　　叩叩。
　　蒋思芊放下纸兔子回头，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老师——”
　　简谈朝蒋母点点头，将手上提着的药袋子递给蒋思芊。
　　“这是你母亲的药。”
　　蒋思芊双手接过来一看，里面的药盒全是外文的包装，和她听到的医生说的那些药不一样。
　　老师定然不可能是害她的，这些药分明就是更好的药，就这么被简谈像路边批发的一样用个普通塑料袋装着，随意递了过来。
　　蒋思芊咬了下嘴唇，胸口有些发闷，“老师……这些药……”
　　简谈并不回答，只是让蒋思芊把袋子收好，连声音都没什么变化：“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你别担心。”
　　蒋思芊收好了袋子，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蒋母亦是感激地看向他。
　　蒋思芊又问：“沈先生怎么样了？”
　　她昨天虽然跟着上了救护车，但是也只能跟在后面干着急，她分明感觉到在救护车上时简谈周身沉的要滴出黑水，扣着沈先生的手腕扣了一路，眼睛还一直盯着心跳的显示仪。
　　原来老师和沈先生关系已经那么好了吗？
　　她隐约察觉有些古怪，却想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简谈又想到沈煜升戏精上身的样子，展眉提唇不过一瞬间的事。
　　“没什么大碍。”
　　蒋思芊恍惚了一下，她发现现在看到简谈笑竟然已经不感觉吃惊了，好像也是从遇到沈煜升开始的。她心里突突的，小声开口：“老师好像很在意沈先生呢……”
　　简谈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自己也有些吃惊，好像最后拴着的，一直封闭着一些东西的蛛丝被人挑了一下，在胸口呼之欲出。
　　他深呼吸一口，默不作声又把这莫名心绪压了回去。
　　“老师？”
　　“没有的事。你好好照顾母亲，我还有事。”
　　“好……老师，再见！”
　　五分钟之后，“没有很在意沈先生”的简教授坐上了一辆黑色suv的副驾，驾驶座上的人衣冠楚楚，打扮的人模狗样，平时不常戴的百达翡丽也服帖的环在手腕上，显出那一截腕骨的立体轮廓。还带着若有若无、浅撩人心的冰薄荷香。
　　“不被在意”的沈煜升挂着笑启动了发动机，心情颇好地侧头询问：“想吃什么？”
　　简谈朝身旁这只开屏开得隐秘的花孔雀撇了一眼，淡声说：“随便。”
　　沈煜升却显然是不打算随便的，像是摸透了简谈的回答，目的明确地就朝一开始就选好的餐厅去了。
　　“简教授救我一命，实在是感激不尽，赏脸让我请吃顿饭吧。”这是沈煜升回去后，找沈笠要来了简谈微信发的第一句话。
　　沈四爷也有担心别人不给他赏脸的时候，好在简谈没让人期待落空，沈煜升对着屏幕上不冷不淡的“好”字乐了老大半天。
　　“简教授能吃辣吗？”
　　简谈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不期然和沈煜升对上了眼睛，沈煜升锋利的眉眼舒展开来，明晃晃地，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
　　简谈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收回了视线。
　　沈煜升也把目光转回去，目不斜视继续开车，“我约教授出来吃饭，你家那位不会介意吧？”
　　简谈：“？”
　　还不待简谈反应过来这莫名的茶味是从哪飘来的，沈煜升就自顾自接上话了。
　　“只是吃个饭而已，他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吧。”
　　简谈蹙眉，侧头看向沈煜升，那人面色自然淡定，好像真的只是在普通聊天似的。
　　但是说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懂呢？
　　简谈沉默了两秒，似乎从这里面抓住了一些他之前没意识到的东西。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简谈才知道沈煜升把他带来了一家海鲜火锅店，原本以为以沈四爷的手笔，会把人拉去那种像模像样的西餐厅，整一个烛光红酒鲜花，没想到火锅这种热火腾腾的食物也在沈大少的食谱中。
　　不过简谈确实更喜欢这种地方，胜过冷冰冰的西餐厅，只有刀叉碰撞的寂静。
　　简谈在别人看来总是冷冰冰的，似乎总是待在寂静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少有人知道简谈并非喜欢那种全然安静的环境，他喜清静，喜的是有活气的清静，而非死了一样的静。
　　沈煜升暗自观察简谈的表情，知道自己这是没选错，顿时胸口畅快不少，暗暗舒了口气。
　　事实证明尽管是火锅，沈四爷给安排的也是最好的那种，店里没有寻常火锅店那种喧杂的热火朝天，而是宽敞大气，食材也是一等一的好，沈四爷要请客，必然不会在质量服务上有一点偏差。
　　简谈偏爱吃鱼，这是沈煜升上一次吃饭时就发现了的，为了讨好人，特意选了这家海鲜火锅，还多点了一大条烤鱼。
　　烤鱼端上来，红彤彤热腾腾，辣椒铺满了烤盘，烤的恰到好处的焦香溢满桌。
　　简谈话不多，神情也没什么变化，筷子倒是一刻也没停，沈煜升弯眼看着，也不跟他抢，挑着简谈少动筷子的几盘菜吃。
　　吃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吃的很狼狈，但简谈一筷子一筷子下去，动作间如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优雅得仿佛在烹茶煮酒。
　　简谈吃得辣，而且他吃辣时跟旁人很是不一样，一般人吃辣吃烫，过不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满面红光，简谈却是越吃越显得脸色发白，不是那种苍白，而是仿佛皮肤都要活过来了一样的莹白，嘴唇越发鲜红，像是什么夺人精气的妖精。
　　沈煜升筷子悬在晚上，看着简谈，有一瞬间的愣神。
　　简谈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筷子，隔着火锅升起的雾气和沈煜升对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过分白的脸和过分红的嘴唇就恢复了正常，他将神色藏在白雾后，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经意一样，“怎么了吗？”
　　沈煜升微皱了一下眉，抬手挥散开眼前突然浓郁的白雾，简谈的面容在他面前又清晰了。
　　“你……”
　　简谈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心里的紧张。
　　“你吃鱼都不吐鱼刺的吗？”
　　沈煜升真诚地发问，语气中带着担忧。
　　简谈：“……”
　　忘了吐鱼刺了。
　　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果然还是有原因的，不论是他吃辣时会产生得异乎常人，饮食习惯也很难在细节上伪装的那么全面。
　　特别面前坐着的人明显不太好糊弄。
　　简谈垂下眼，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这鱼没什么刺。”
　　沈煜升微眯一下眼，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这一个话题很快被揭过，就在简谈心里暗暗松一口气时，突然对面又传来了声音。
　　“教授家里那位应该没带你来吃过吧，也是，这家店还挺难订的。”
　　“不过看教授确实很喜欢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位愿不愿意之后再带教授来吃，如果下次还想来，可以让他找我帮忙预定。”
　　简谈：“？”
　　这莫名的茶味又来了。
　　简谈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满脸你在说什么鬼的表情。
　　沈煜升也不心虚，面色自然地同他对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瞬，还是沈煜升先错开眼。
　　他怕看久了，从简谈眼里看到任何有关“那位”的痕迹。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那是简谈的男朋友，张口闭口“那位”“那个人”。
　　“怎么了教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简谈静默了一会儿，沈煜升心里有鬼，此刻更是有点淡淡的后悔，不敢抬眼，因而错过了简谈眨了下眼，目光中突然闪过的了然和微微牵起的嘴角。
　　“没什么不对的。”
　　要么说，让自己不心虚的方法是让另一个人更心虚呢？
　　简谈现在完全放松下来，甚至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沈煜升却是心堵得很，筷子往锅里一伸，刚好和另一双筷子同时夹起了同一个丸子，他手一抖，丸子差点从筷子上滚落下去，对面人似乎也顿了一下，沈煜升连忙撤了筷子，简谈夹着丸子，最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把那丸子轻飘飘夹到沈煜升碗里了。
　　沈煜升眼睛盯着那丸子，有些愣，这算什么呢？嫌弃他？还是……他不敢再想些别的可能性，无意识拿筷子尖戳那个无辜的丸子。
　　简谈见他对着个丸子犹犹豫豫，以为他不爱吃，自己还非给他夹，倒显得自己有些多事了，不知道怎么的，头脑一热，又伸长了筷子要把丸子夹回来，“不爱吃还夹什么。”
　　沈煜升眼睁睁看着简谈亲手给的丸子在他碗里还没散热气呢，又要被他收回去，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别啊，先生给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筷子磕碰着筷子，丸子失去支撑，砰一声轻响，又落回碗里。沈煜升偷瞄一眼简谈，暗自懊恼，又莫名存了一星点的期待。可简谈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神，下一秒就淡然的收回筷子正襟危坐，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那深黑的眸子垂下去，被细密的鸦羽一般的睫毛挡住，看不出半分别样神情。
　　沈煜升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本该就这么打住的，试探也该讲究个张弛有度，可是理智虽然清晰无比，昨日那个病房里似是而非、惊喜交加的梦又浮现在脑子里了，明明是个癔症似的青天白日梦，可那扑进怀中的凉意冷香，触上唇瓣的温甜柔软……四爷的心定不住，以往的七巧玲珑心也没了，在一片静谧中追也似的开口。
　　“简教授相信这世界上有轮回转世吗？”
　　简谈不动声色，随即平静答道：“不知道，可能有吧。”
　　沈煜升浅笑一下，像是忆起了什么好事，连眼梢都泛起了温柔，简谈注意到这点变化，虽然没理解，但也还是被这笑意轻挠了一下胸口似的，听到沈煜升继续说道：
　　“我倒是觉得有，说不定我和教授前世就认识了呢。”
　　说者有意，听着更是有心，简谈瞬间想起了那幅尘封在沈家老宅藏书阁里的画，水墨丹青勾勒出他的样貌，从那细致的画工和题字间可见执笔人包含的情意。他的睫毛猛然颤了颤，是了，他与沈家过去必有牵连，甚至说不定和沈煜升的前世……
　　那么他要寻找的东西出现在了沈煜升的身上，或许并非是没有缘由的。他现在取不出那东西，也许顺着这些线索去查一查源头，说不定能有意料不到的结果。
　　简谈几乎想立刻搁下筷子，回去将那幅画上提到的地名人名都查个底朝天。
　　但他姑且忍耐下来，又开始思考起眼前这人的心思。他为什么会提起前世？是看到了那幅画？还是听到见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问这句话是在试探吗？
　　他小心揣摩了一番，沈煜升却是连表情都不露破绽，他便也淡淡回了：“这世间之事，谁能想得到呢，也许前世确实有缘，今生才得以相见。”
　　他自己说完，却忽地心底一滞，像是踩空了一下，凄凄惶惶地感觉到心神过电。
　　他忙稳了稳思绪，却发现面前沈煜升也忽然沉寂下来，但只过了几秒，那人又露出浅笑来，“我也这么觉得，我与教授上辈子一定缘分深厚，才能让教授现在肯跟我一起吃个饭。”
　　一顿饭吃的两人心神各异，他们从饭店内踱步出来，一前一后，沈煜升提出送简谈回小区，简谈想了想，点头应下。
　　沈煜升开车稳，等到了的时候，发现身旁的人靠着座椅睡着了。
　　简谈原本前天晚上就被沈煜升拖着一晚没睡，第二天又遇到乱七八糟的事，今天上完课后又去医院看望蒋母，早就累的不行，也不知是放松了警惕还是沈煜升身边叫人安心，居然就在副驾上睡着了。
　　沈煜升侧头看着简谈的睡颜，虽然看得出他眉眼间的倦怠，却发现他的皮肤依然白嫩细腻，连黑眼圈都没有一点，心想这人简直像在牛奶里泡大的似的。
　　想着他就抬起手，慢慢伸过去，指节曲着碰了碰熟睡中的人的脸，没醒，他目光下移，盯住了那轻抿着的艳红薄唇。
　　简谈是被轻轻推醒的，他半睁开眼，有些懵，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睡着，这幅茫然的样子和往日的冷淡差了十万八千里，给沈煜升萌出一脸血。
　　他强装镇定，矜持地收回了手，“到了。”
　　简谈抚了下额角，侧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简谈下车后，沈煜升半天没有动，又缓缓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抵上了薄唇，耳根烧红一片。
　　简谈回到家就开始查资料，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幅画上写的地方是缃隅，五百年前的地名到现在肯定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查来查去竟也查不出个确切来。
　　他在桌子上轻敲了几下，小四从一旁的水池里蹿上来，沿着地板一路滑到简谈腿边，把它的大脑袋往简谈腿上一搁。
　　简谈顺势摸了摸它的头，“缃隅，你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吗？”
　　小四哼唧一声，懵懂的眼睛里清澈映着简谈的脸，显然是听不懂的。
　　简谈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的脑门，软绵绵□□又弹弹，“跟着我活了这么久还没开智，你真是够笨的。”
　　这句小四估计是听懂了，立时啪啪啪拍着肚子，嗷嗷叫着抗议，甚至吝啬地收回了自己的脑袋，不让摸了！
　　看着小四赌气般缩回了水里，简谈突然有了一个不靠谱的想法。
　　作为活了四百年的老妖怪，简谈从来秉持着能动手绝不动脑子的作风，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打算夜袭沈宅。
　　再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