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藏书阁 ...
-
不知道是不是三人各自心中有事的缘故,这顿饭吃的不咸不淡的,十分平和。
吃完饭后简谈还想帮忙收拾一下,被沈笠急急忙忙地拦下来了,“老师你就坐着别动就行,我来我来。”
沈煜升虽然没说话,但也是飞快地把桌子收好了,一点插手的机会都不留给简谈。
兄弟俩一起挤进了厨房,沈笠反手暗戳戳地拉上了厨房门。
沈煜升看也不看他,熟练地摆弄洗碗机。
沈笠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犹犹豫豫喊一声:“哥……你别太难过了。”
沈煜升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沈笠有些呆呆的看着他,“啊?你不是对简教授有意思吗?”
沈煜升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打湿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相互揉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上一层暗影。
半晌,他笑了一下,关掉水龙头,头也不抬道:“别胡说。”
沈笠抿了抿唇,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大哥,明明在笑,却连那点弧度都显得难过。
他不免有些替大哥不贫,突然大逆不道地说道:“哥,就算老师有对象了,不是也还没结婚呢吗,你也不是没有机会。”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比得过他哥的魅力,特别是他哥有心要追求一个人时。
沈煜升有些意外,笑容里多了一份揶揄,“你小子,不是不愿意我跟你简教授呆一块儿吗,怎么,突然就关心起你哥的感情生活来了?”
沈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哥居然看出了他之前的想法,张了张嘴,才慢慢吐出字来,“我那不是怕……怕你辜负教授嘛……”
沈煜升哭笑不得地想怎么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负心汉了?
沈笠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知道哥不是那样的人,哥你别灰心,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帮你。”
沈煜升笑骂:“怎么之前就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他说着抬手拍在沈笠的后脑勺上,“一天天想什么呢,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知道吗。”说着就拉开门出去了。
沈笠一手捂着后脑勺,转身去看他哥的背影。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之所以改变主意,倒不是因为怕他哥对不起简教授,他知道沈煜升从来都有分寸,玩弄别人感情这件事绝对不会发生在他哥身上,他从来都很相信他哥的人品。
一开始有些不乐意他哥接近简谈是因为他心里有种古怪的别扭,觉得他哥看上简谈这事挺荒诞的,一边是恩师,一边是亲人,有种相亲相到高中班主任的荒谬。
但是就算荒诞又怎样呢,他哥看上谁,和谁在一起,跟他这个弟弟没有一点干系。
他想起来小时候躲在他哥身后,看他哥冷着脸把班上那几个总爱对他嘲言嘲语,动手动脚的少爷们一脚踢进游泳池,听他哥冷声道:“下次还管不住你们的手脚,这池子里的水就不一定这么浅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的时候,走出房间,在阳台看见他哥孤零零的背影隐没在黑暗里,绚丽繁华的城市灯光耀眼得像宝石一样,却照不亮他哥的身形。他不敢凑上去打扰,只是抱着枕头遥遥看了一眼。
他哥还是那个替他教训人的哥,但是那天夜里,背影透出孤独和寂寥,像是与所有人,与整个世界都割锯开来的人,也是他哥。
沈笠想,他哥好像一个人很久了,站在磅礴的夜色里,空荡荡地沉默无处言说,身边却一直没有其他人可以并肩。
既然是他哥喜欢的,那他又有什么阻挠的道理?
沈笠拉着简谈在宅子里转了一遍,从这偌大的家宅中仍然可以窥见沈家曾经的辉煌与深厚的底蕴。
路过某一处时,简谈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沈笠回过头来,注意到了简谈的视线,解释道:“那里就是藏书阁的大门,但是我们家有祖训,只有沈家人能进出。要我说我们家就剩我和我哥两个了,谁想进不行啊?偏我哥在这事上就这么死脑筋。”
简谈点点头,想起昨天在溢色里沈笠提到藏书阁时就被沈煜升打断了,想来后来也是跟沈笠提过不要带外人进去。
沈笠像个导游一样带简谈把宅子都转了一圈,最后简谈提出他还有事,沈笠才恋恋不舍地把人送到门口,而沈煜升在吃完饭后就回了书房,送别时也没露面。
简谈朝二楼轻瞥一眼,书房静悄悄的。
“老师,以后多来玩!路上小心呀!”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沈笠高举起双手交叉挥舞,在阳光下热情又富有活力,带着他们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与乐天。
简谈想到的却是今天一身轻简装的沈煜升,对方上学时是什么样的?是和现在一样举手投足间透出矜贵与闲散的贵公子,还是和沈笠一样,浑身洋溢着光芒与矜骄,是否也曾潇洒,也曾意气风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简谈收住了思绪,并不算愉快的“家访”内容重响于耳际。
“您怎么玩我没意见,但别来捉弄我。”
简谈活了这么多年,收到过无数人的讨好示爱,有娇羞的,有霸道的,有真诚的,但鲛人没有心,他只是淡淡回绝,说一句“对不起”都算是很客气了,其余的话从不多说,却偏偏对沈煜升刻薄尖酸,恶意揣度。
简谈自嘲地勾了下唇,突然觉得很厌恶自己。
沈煜升从书房的窗边望下去,看着白色的轿车驶离,直到一个转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想起了庄子给他的那份资料。
庄子查人遵循的是不波及他人原则,查的是具体的哪个人,就只给你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其他人一概不涉及,比如伴侣亲人,如果要查这些人,必须给具体是谁,不能说“帮我查谁谁谁的老婆儿子”这种。
这是简谈的资料里没有提及伴侣的原因,但同时简谈的资料中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学历并不严谨,以及他来环城之前的经历是模糊的。
连庄子也查不透的人,简谈这个人充满了谜团。
夜晚,沈煜升又开始做梦了。
他又来到那片竹林,走进了竹林里的宅子中。
他手里捧着一包热乎的油皮纸,一丝丝甜味腾腾地溢出来,是他一大早跑到街口的老黄的摊子上买到的最新鲜的桂花酥。
“先生。”
先生并没有呆在屋子里,而是半坐在檐下的美人榻上,白衣胜雪,银丝如瀑,纤细白皙的手上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捏着一页纸,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印出了来人。
他已不是少年的模样,身形抽长了不少,肩宽腰窄,声音低沉了不少,笑着走过来时难掩少年风华。
他走到先生榻边,乖巧地蹲下,笑着把桂花酥捧上,“先生,快尝尝看,我昨天与您说的桂花酥,皮酥馅甜。”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先生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但青年一直举着,眼睛亮亮地闪着期待,也只好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桂花的浓香在舌尖倏然蔓延开,太甜了。
但先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上他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他高兴地笑开来。
下一秒画面猛然转换,他与先生站在门口处,他拉着先生的衣袖,先生一拂袖,甩开了他的手,寻常淡漠的面容绯然一片,嘴唇尤其的红,上面还覆着水光,本就绮丽的面容更加生动勾人,不可方物,但先生的声音却是冷的,冷的像六尺寒霜,岩冰地狱。
“沈少爷游戏人间惯了,什么骄奢淫逸没见过,就莫要来消遣我了。”
这声音在耳畔重重回荡,直叫人心死。
“沈总,您身价不凡家境优渥,真想玩儿有大把人愿意往你身上扑,又何必来招我这个普通人呢?”
先生顶着简谈的脸,转身就走,他想伸手去够,却被猛然合拢的大门拍在面前。
砰!
沈煜升被梦里的门生生砸醒,睁开眼睛,不断地深呼吸喘气。梦和现实重合起来,同样冰冷刺骨的话,居然在梦中还要再伤他一次。
他抬起手臂遮在面上,对越发清晰详细的梦怀疑起来。
那真的只是梦吗?
人真的有前世吗?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透出一缕缕光斑,那是午夜笙歌喧闹的一角,探入冷清昏暗的房间,显得房间内更加寂寥。
沈煜升下床出去,想要倒一杯水喝。
一开门,却发现外面灯亮着,他眉头微蹙,朝有动静的地方快步走去。
“沈笠?”
沈煜升看到一个背影站在藏书阁前,出声叫他。
“你这么晚在这做什么?”
沈笠回过头来,朝他笑笑,不好意思道:“我晚上睡不着,起来走走。”
沈煜升越过他看了眼藏书阁的大门,目光犹疑。
沈笠急忙摆手说:“我回去睡觉了,哥你也早点睡。”说罢就汲着鞋哒哒上楼了,像是生怕沈煜升盘问他似的。
沈煜升在藏书阁的大门前站定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抬起手来按上纹路繁杂的木雕大门,手指轻点几下,最后还是放下了手,去打了杯水喝掉,关上灯,上楼进了房间。
大厅里安静下来,许久,藏书阁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那人朝外面扫了一眼,又把厚重的大门轻轻合上。
藏书阁里的灯骤然亮起,身穿白色衬衣的人站在门后,正是简谈。
他手上带着白色的塑胶手套,黑眸扫过整个藏书阁。
至于他是怎么进来的,得说回白天的时候,沈煜升起身去厨房后。
“现在,你要按我说的去做。”
简谈对沈笠使用了音言,让他半夜给简谈开门,并让他忘记晚上发生的事,天亮之后沈笠一起床,完全不会记得自己晚上干了什么,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不太踏实的梦。
倒是沈煜升突然过来让他有些意料之外,还好他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进来找一圈。
他这次虽然算是私闯民宅,但也是为了找东西,至于为什么盯上了藏书阁,不是因为沈笠说了这藏书阁只有沈家人能进所以他偏要进来看看,而是因为白天看到藏书阁大门时的一眼。
藏书阁大门很大,并且整扇门铺满了繁复精致的木纹雕花,简谈对这些雕花十分敏感,因为那是一副巨大的鲛人图腾!
沈家人才能进的藏书阁、独特的鲛人雕花、沈煜升身上让他有感应的气息。
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简谈,沈家与鲛人一族有着密不可分又不为人知的联系。
也许和他所丢失的东西以及他丢失东西的原因有关。
简谈先大致观察了一番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线索,他便从第一排书架开始翻过,同时小心地确保不留下痕迹。
想来沈家两兄弟也很少进藏书阁来查阅,书架和书上都积了一层灰,让喜洁净的简谈面色有些不虞。
里面的书是真的不少,估计沈家有历史以来的所有藏书都在这里了,简谈甚至看到了几本古老的文摘,已然是孤本,而且仍然具有很高的价值,要是拿出去,估计会受到疯狂的追捧,沈家的藏书阁相当于是一座宝库了。
不过简谈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自己就是从这些时代走过来的人,其中一些古老典籍的编者他甚至是认识的。
他在这里面唯一的感受是,太多书了,他如果一排排找下去,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一个晚上肯定是不够的。
他闭上了眼睛,头发忽然飞速生长,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容貌气质稍稍变动,再睁眼时,深蓝色的眼瞳妖艳瑰丽。
脸还是那张脸,可惊艳的程度却截然不同,像是一瞬间从凡人变成了天仙,鬼神莫辨朱唇皓齿,如温香艳玉,瑰丽到夺人呼吸。
要是沈煜升在这里,定会发现现在的简谈与他梦中的先生完全重合,连气质都分毫不差。
简谈的原形是蓝尾鲛人,白发蓝眸,他原本的容貌太过瑰异,人类看上一眼就会被彻底迷住,严重的甚至会丧失理智,所以他一直用伪装的人类形态混迹其中,说是伪装,面容半分未变,颜值暴击的程度却减小了。
他越是接近原始形态,对外界的感知能力越强,力量也越强,所以他暂时披上增强buff,认真感受起来。
这一感受,还真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与他的本源气息极为相近,却又极为微弱,几乎是若有若无的。
简谈顺着这一丝感觉,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在墙上摸索片刻,他摁到了一块活动板。
咔哒。
墙面自动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一卷画轴。
简谈将画轴拿出来展开,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画上的人。
那是一条鲛人,腰腹以下的鱼尾浸在水潭里,白发如瀑水,容貌昳丽,偏冷淡的五官,却因为执笔人的柔情爱恋而显出几分温和。
简谈反复确认,最后惊讶的确定,这就是他本人!
画有灵,鲛人又是天地造物,将鲛人画在纸面上,画就不可避免会带上鲛人的气息,同时鲛人善惑,画便会自带蛊惑的作用,普通人盯着画久了,很容易被蛊住,这个时候便会对别人言听计从,而现代的照片亦有此功能,所以简谈一直很小心,不会让人留下画像或影像。
那这幅画又如何解释?
他绝不会认错,画里的气息与他的一模一样,只是时间久远,微乎其微了。
画旁有一行潇洒凌厉的字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乾东十五年,作于缃隅。
下面盖了一枚朱章,标明了题者——沈筵。
沈筵,沈筵……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简谈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地扎过了一遍,酸软苦涩从咽喉漫上舌尖,产生了心头刺痛的幻觉,脑海里倏然闪过什么,如奔涌的江河,他奋力去捞,只留下染上了血红的模糊印象。
简谈拿出手机,搜索:乾东十五年。
这怎么可能?
乾东十五年是五百多年前!
可他只活了四百年!
五百年前为什么会有他的画像?
简谈惊疑不定,一时思绪如麻。五百年前,他就被人见过,这个人叫沈筵,很可能是沈家的祖宗,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诞生于四百年前的北极深海,难道这些记忆是错的吗?如果错了,那他以前的记忆去了哪里?会和他要找的东西有关吗?自己和沈家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难以解答,他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好先收起画轴放回去,想着回去重新查一查沈家的历史。
将一切恢复原状后,简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书阁,刚一出去,他就猛然顿住,因为恢复了部分原形而敏锐了几倍的感官精准地捕捉到熟悉又勾心的气息,把他内心的欲望骤然放大。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附近!
简谈满心满眼只剩下那样东西,顺着感觉如鬼魅般朝楼上走去,眼睛里闪着兴奋渴求的光。
直到他停在一道门前。
那是沈煜升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