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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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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帘缝透进的微光将床上的人照的朦朦亮,简谈极佳的夜视视力让他能清楚的看清那个人。
沈煜升的睡姿很规矩,仰面平躺,被子没有盖实,他睡着之后褪去了平时上位者的锋利与纨绔般的闲散,眼角温顺地向下抿去,显得很乖。
那股气息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简谈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沈煜升曾经碰过他的东西才沾染上的,开了媲美透视效果的感知后,他才发现那股气息是从沈煜升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的,与沈煜升融为一体。
简谈低头注视他良久,神色微微有些魔怔,他对那东西的渴望已然压了理智一头,他摘下手套,微凉的指尖在沈煜升脸上逡巡而过,像是抚摸亲昵的爱人。
他的手划过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下巴、喉结,一路轻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随即五指张开,在胸腔一蹭,手掌按在了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扑通,手心底传来规律又沉稳的心跳,手指的指甲却慢慢伸长,锋利的甲尖压着布料陷入皮肉。
沈煜升像是被惊扰到了,眉峰轻蹙,不安地闷哼一声。
这点动静十分微弱,却让简谈猛然回神,手像触电一样收回来。
他在干什么!?
他刚刚,居然想把沈煜升的心脏挖出来!
简谈停止了动作,有些微妙,目光却紧盯着沈煜升。
在心脏里,怎么会在心脏里?
他弄丢的怎么会是一颗人类心脏?他又该怎么把东西拿回来?难不成把沈煜升拆了吗?
沈煜升似乎被梦给魇住了,鸦羽般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额头甚至冒出一层细汗,简谈怕他突然醒过来,就要抽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抓住!
他回头,对上了一双湿朦朦的眼。
沈煜升一手抓着他,眼前模糊不清,只看到一抹白在晃动,他下意识要挽留对方。
简谈听到他梦呓般的声音。
“先生……别走。”
简谈说了声下课,就拿起书走出了教室,他今天也穿着白色衬衫,衣袖扣在手腕处,没像往日那般折在小臂上。
他离开的快,没注意他走后逐渐喧嚣的教室里有人在谈论。
“教授今天怎么了,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是啊是啊,平时看着就冷,今天感觉能直接冻成冰了,你看我这鸡皮疙瘩。”
“呜呜呜,你们不知道我刚刚就因为没回答上来被扫了一眼,现在腿还在抖……”
一个坐在中间排的男生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沈笠,问他:“你知道教授今天怎么了吗?”
沈笠有些懵逼地说:“我不知道啊。”
简谈对他使用的音言没有造成什么副作用,他仅仅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恍惚了一下,印象里自己好像做了个梦,多想一会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沈笠皱眉想了想,昨天简谈来家访,走的时候也还好好的啊。难道是教授回去之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他哥太讨厌了?
想到这儿,沈笠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旁边那个男生见他这样,以为他知道什么故意瞒着不说,有些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沈笠自顾自地摇摇头,叹道:“家有长兄,却难出嫁哟,唉——”
男生:“……”有病吧!
简谈当然不是真的因为沈煜升的事才不对劲的,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因为他,只是不是沈笠所想象的那样而已。
昨天晚上在沈家的发现实在太过惊人,饶是贵庚四百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简谈都有些苦恼于这其中的复杂关系,心绪自然有些起伏,加上昨夜恢复了部分原形,消耗了不少心神和体力,离开时沈煜升突然醒过来抓住他也着实吓了他一跳,差点没直接对着人的头来一下让他直接躺回去。
好在沈煜升只是梦里受扰惊醒了一下,意识并不清醒,简谈眼睛亮成了湛蓝色,眼瞳里的螺纹转出了花,催眠了对方好一阵才把人重新哄睡,但沈煜升即便重新闭上了眼手也没松,简谈越是要把手抽出来,他抓着的力气便越是加大,还隐隐又有要醒过来的趋势,简谈就这么被他抓了小半夜,直到人彻底睡稳了,才得以脱身。
沈煜升做的估计不是什么好梦,抓人的劲没有半点分寸,又重又痛,长时间下来,简谈脱出手时的手腕上都印出了一圈发红的指印,在他白的发亮的皮肤上狰狞的吓人,早上去学校时红痕转为了青色,看起来有些诡异,简谈只好把手腕藏进衣袖里。
简谈倒是没有被沈煜升这番举动惹恼,不然也不会真就任由对方抓一晚上,直接一个暴栗让人昏迷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偏偏沈煜升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看着他,嘴里梦游一样挽留人的样子一下子就消去他的一切不耐烦,还让他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不仅没有像以前一样视而不见暴力镇压,还下意识把安抚作为首选的对策。
沈煜升确实是特别的,简谈想,也许是因为他那颗心脏。
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后,也不管解不解释的通,他懒得再想了。
当务之急,是要调查一下沈家和自己的关系。
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庄子,我要你重新帮我查一下沈家的人,一个都别放过,祖上有多少代就查多少代,不用守着线查。”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仅要查明面上的,那些触线内容也不能放过。
对面传来一声嚎,“祖宗!这我怎么查!沈家招你惹你了要挖人家祖坟啊!我的天,这我得查多久啊,这工作量超负荷了吧,我们那薪水……”
简谈:“这单完了工资翻倍。”
庄子:“好嘞,您就是我亲生的祖宗!帮祖宗做事那是天经地义!”
简谈:“……”我可太了解你了。
简谈今天只有上午的课,下午空了出来,没什么事做,这时电话却又响了,是他们系的一位副教授,这段时间因为家里有事请了假,现在却突然给他打了电话。
“喂?是简教授吗?我是林月。”
简谈:“什么事?”
林月:“是这样的,我的一个学生家里出了意外,她家人不多,生活比较困难,遇到事情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但是我这几天都不在本地,教授您能不能替我去帮帮忙?毕竟还是学生,我心里不太放心,而且那个学生你应该也知道,就是我们系叫蒋思芊的那个女孩子。”
简谈一顿,想起那天蒋思芊匆匆离开的背影。
林月:“要是教授您太忙就算了,我可以问问其他人……”
简谈:“不用了,我去看看,你把她家地址给我。”
林月大概没想到简谈答应的这么利索,她一直以为简谈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这番请求到他还是因为蒋思芊问她能不能让简教授来,简谈对学生们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她也不确定简谈愿不愿意插手这些事。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林月就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简谈。
挂了电话之后,简谈看到了一通未知来电,应该是蒋思芊打来的,他回拨过去,对面声音有些嘈杂,好像有很多人,女孩子微哑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话语中是藏不住的慌张:“简……简教授,我外公失踪了……我现在在医院……”
简谈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中午了,护士医生来来往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无处不在。
简谈在外廊的长椅上找到了蒋思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夹在两腿之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雕。
简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蒋思芊抬起头来,简谈注意到她有些发红的眼眶和眼下的青黑,整个人看着都憔悴了不少。
蒋思芊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她跟着母亲和外公外婆生活,家里并不富裕,母亲要打两份工,加上外公外婆的养老金,一家人才勉强维系生活,几年前外婆急性病发作去世,家里只剩她母亲和外公。
蒋思芊是个争气的,从小就听话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后来高考成绩出来后,她原本想去学金融,出来之后多赚钱,但她母亲和外公都知道她志不在此,知道她喜欢的是研究海洋生物,鼓励她去追求梦想,当时蒋思芊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和母亲抱着哭了一场,最后来到J大就读。
学校的老师虽然知道她的情况,但她学习认真,愿意实地,项目也做的好,连奖学金也拿了不少,因此对她都比较关注关心。
这次意外来的突然,先是前天她在溢色接到电话说她外公出门之后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回家,母亲下去问了邻居,都说没看到,到了半夜也不见人,当即就报警了,但失踪之后要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母女俩找了一天都毫无线索。
基层警局一向琐事繁多,老人走丢这种事虽然不为常见,警局也重视,但其他事也是应接不暇,人手不足,因此找人的效率也不高,直到今天上午才在一处偏僻的草丛里捡到了老爷子身上带着的家门钥匙。
蒋思芊母亲当场就急晕过去了,紧急送去了医院,蒋思芊被一连串的事搞的六神无主,饶是平时稳重的一个人此刻都有些恍惚失措,好在她还知道求助,打电话给自己的导师,当得知导师不方便的时候,蒋思芊觉得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太大了,她甚至有一瞬间想丢下这一切不管了。
但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简教授,简教授在船上时,面对未知的处境,他依然是那么平静,平时看起来清冷疏远的淡然,在那个时候却像是定心丸一样,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安心。
她下意识脱口问:“林老师,能帮我联系简谈教授吗?“
见到简谈来到自己跟前,蒋思芊一把伸出手去拉住了简谈的衣服,把收紧的衬衣都拽出来一截,简谈没管,只是抬手护了一下她不太稳的身形,又拍了拍人的背。
蒋思芊把头埋进了抬起的臂弯里,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发出一声抽泣,连着肩膀也颤抖起来,这两天的意外,已经将她的镇定和稳重消耗空了,她身边却没有可依靠人,小姑娘实在是撑不住了。
简谈就这么站着替她支撑了一会,他不懂怎么安慰人,所以只是等蒋思芊发泄完之后,轻按着她的肩膀说:“老师会帮你的。”
蒋思芊吸了吸鼻子,这才抬起头来,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坚强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注意到简谈被他扯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想帮他扯平,又想起自己刚刚用手抹了眼泪不太干净,只好讪讪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地捏着。
好在简谈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朝病房里看了看,问她:“你母亲情况怎么样了?”
蒋思芊喉咙还有些哽咽,说话的声音明显含糊,“医生说……说我妈妈是惊吓过度,把常年积劳的毛病都……都牵出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休息几天估计就好了,但还要再……再观察一阵子。”
简谈点点头,这时一个穿警服的女警走过来问:“你是蒋国民先生的孙女蒋思芊小姐吗?”
蒋思芊点点头,问:“是我外公的事有进展了吗?找到他了吗?”
那个女警充满歉意地笑笑,说:“暂时还没有消息,我们已经派人专门处理这件事了,只是现在可能需要您跟我们回去做一下调查。”
蒋思芊下意识抬头看向简谈,简谈朝她点点头,她这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病房门口,“我妈她……”
简谈道:“我会让人来照顾你母亲的,别担心,我和你一起过去。”
说着就拿出电话翻了翻,点一下,把电话放到耳边,“是周主任吗,我这里有个病人还想请你帮忙照顾一下,嗯,在213号病房的蒋女士,麻烦了。”
说完后就挂了电话,朝蒋思芊使了下眼神,示意她跟上一起走。
往前走了几步,身边跟着的少女轻声开口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简谈侧眼过去,意外瞥见了蒋思芊通红的耳尖,但他只是顿了顿,最后什么都没说。
到了警察局门口,简谈对蒋思芊说:“你先进去,不用紧张,警察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我很快进来。”说完就朝街对面去了。
蒋思芊只能一个人进去,被带到接待室里坐着,要问话的人还没来,那个女警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让她稍等一会,蒋思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双手握着纸杯,热气渺渺升上来,把她原本已经干了的眼睛熏得发热,睫毛止不住地抖着。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态,那是在精神持续紧绷后突然松了一点才会产生的空白状态,她不自觉呆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茶把她的手心捂出了一层汗,她才堪堪回过神来,正巧这时候门开了,蒋思芊抬眼,发现是简谈,他手里拎着两盒打包好的盒饭。
简谈把盒饭放在桌子上,分别拆开,说:“我想你还没来得及吃饭,喜欢咖喱还是牛肉?”
他的语气淡淡的,好像两人并不是在警察局等问话的时候趁机干饭,而是在食堂讨论今天有什么菜似的,可偏偏他这么淡定的语气让蒋思芊放松了很多,刚刚的那种迷茫感觉也彻底消失了,还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胃部的不适,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牛肉的吧,谢谢老师。”
简谈点点头,把筷子掰好,连同那碗堆满牛肉的盒饭一起给她推了过去。
两人在接待室里默默吃起了饭,过了一会,简谈突然抬眼问道:“你笑什么?”
蒋思芊没想到会被发现,眼睛瞟向别处,用手掩了下嘴,之后又在简谈的脸和咖喱饭之间游移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像简老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吃咖喱拌饭。”这和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下到饭馆点了一道爆炒肥肠有什么区别?蒋思芊光是想象一下,就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简谈听了,却是笑了一下,说道:“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吃什么不都一样?”
蒋思芊愣住了,筷子僵在手上,简教授……刚刚……笑了?
虽然只是轻轻提了一下嘴角,而且转瞬即逝,但还是给了她巨大的冲击。
美颜暴击!!!她连呼吸都停了!!!
在她还沉浸在简谈天人难见的一笑中时,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两个男警察,为首的那个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像刀刻的一样硬朗,一身正气凛然,看的出是那种干练强硬的人,他身后是一个年轻的男警员,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像实习生。
打头的男人进来后,目光在简谈脸上顿了顿,很快又移开,沉缓声音道:“我是环城警局刑侦二组组长江郁峥,请问这位是蒋思芊小姐吗?”
蒋思芊见那人严肃板正,不由的挺直了背,放下筷子点点头。
江郁峥随即说道:“请随我来,这位先生请在这里等候片刻。”
蒋思芊看了看简谈,只见简谈点点头,接着朝她投来安抚的一眼,她便独自起身朝外面走去了。
出门前,江郁峥又侧头看了眼房间里的青年,青年好似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修长白皙的手慢慢将桌子上的东西收好,右手伸长时袖口上移,露出一点点青黑的痕迹。
江郁峥收回目光,反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