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鲛》Nereice

12、问他不如问我

　　楼上传来关房门的声音，简谈看向沈煜升，又对上了他的视线，他见简谈看过来，还笑了一下，像狐狸的那种笑。
　　简谈无动于衷，从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递给他，说道：“沈笠平时在学校表现很好，我这次来就是问问他在家的情况。他平时在家性格怎么样？”
　　沈煜升翻了翻资料，成绩优异，拿了好几项奖学金，他说道：“他在家没怎么样，就是个小孩子性格。”
　　简谈被他随便的态度无语到了，而且他感觉到，沈煜升是真的只把这个弟弟当成小孩对待。
　　他只好换一个问题，“沈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沈煜升：“爱好学习？”
　　简谈：“他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
　　“他的生活都是管家和保姆在管。”
　　“你们平时多久交流一次？”
　　沈煜升想了想，说：“半年吧，我偶尔回来住的时候。”
　　简谈：“都会说些什么？”
　　沈煜升：“会叫他别吵我办公。”
　　简谈：“……”
　　简谈把文件夹往旁边一拍，往后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看着他。
　　沈煜升没脸没皮地微笑道：“简教授还有什么想问的？”
　　简谈心想，问你估计都不如问管家，这散养式养弟法，沈笠能长成现在这个乖乖的样子真是奇迹。
　　简谈手抚了下额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你去把沈笠叫下来，我自己问他。”
　　沈煜升一边眉毛翘了一下，没动。
　　简谈深黑的眼睛重新移到他身上，带着些许疑问。
　　沈煜升突然低头笑了一声，身体前倾，双肘垫在膝盖上，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简谈眼神微眯，并没有躲开。
　　他说：“别问他了，不如问问我。”
　　简谈：“问你？问你什么。”
　　沈煜升又重新坐直了身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语气却正经不少，“本人今年二十六，有车有房有公司，晴水是我家开的，身价过亿，无不良嗜好，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上没老下只有个便宜弟弟，以及，未婚。”
　　简谈：“……”
　　他这是在……相亲？还是上赶着推销自己的那种。
　　简谈：“你恨嫁？”
　　沈煜升认真地赞同了这句话：“在遇到你之后，是挺恨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简谈要是还不懂他的意思就显蠢了，他的脸沉下来，沉默地看着沈煜升。
　　沈煜升同样回望着他，散漫随意一扫而空，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原本锋利的面容微微绷着，把这张脸锐利的英俊发挥到了极致，偏偏狭长的眼睛一勾又一落，这么注视着谁时，会产生里面藏着无尽悲伤的错觉。
　　简谈沉默的时间长了，长到他从沈煜升原本正襟危坐的姿态中看出一丝紧张。
　　沈煜升确实很紧张，其实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两人实际才不过认识半个月，拢共见面三次，相互并不怎么了解……几乎完全不了解，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做了个似是而非的梦，就火急火燎的想要和对方发展亲密关系，不管怎么看都很轻佻浮夸。
　　怎么办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觉得我很不负责任？
　　听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他不知道自己先前给简谈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的，却想每次都留下最好的印象。
　　漫长的沉默过后，简谈嗤笑了一声。
　　“沈总，您身价不凡家境优渥，真想玩儿有大把人愿意往你身上扑，又何必来招我这个普通人呢？”
　　简谈的声音泛起冷意，“您怎么玩我没意见，但别来捉弄我，我只是个大学教授，没空应付晴水的大总裁。”
　　沈煜升心一下子就凉了。
　　他宁愿简谈生气，暴怒，指着他鼻子骂他不要脸，或者直接拒绝，都不想让简谈觉得他是在玩弄感情。
　　“我……”沈煜升看着简谈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明白，只要简谈认定了，他怎么解释都没用，只好闭嘴。
　　简谈见沈煜升不反驳，原本就显得哀伤的眸子黯然落下，他的眼皮和心脏同时抽抽了两下。
　　他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但是简谈实在没办法相信，只见过三次的人会对对方真情实感，完完全全真心，尽管自己对沈煜升的态度有时也很不同寻常，但简谈始终不相信一见钟情，又妄论是对他——他自己的脸他最清楚不过，徒然吸引欲望罢了，对他这个人又有几分真心？
　　更何况他对沈煜升的以前再了解不过了，一个纨绔的感情，大多是口头爱意罢了，他见过太多。
　　想是这么想，可是看到沈煜升受伤的表情，他还是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
　　啧，总是忍不住会对这双眼睛特殊对待。
　　他想开口缓和一下：“你……”
　　突然他眼神一凛，转头对着楼梯上方淡声道：“沈笠，滚下来。”
　　沈煜升抬头望去，只见上面安静了一会儿，沈笠就讪笑着从楼梯那站起来，手挠着头，无比尴尬。
　　“简……简老师，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煜升在心里骂了一声，心道小兔崽子你都这么说了不就是都听到了吗？
　　实际上沈笠还真什么也没听到，他一上楼就乖乖进了房间，待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偷听啊，就又悄悄拧开门出来躲在二楼的楼梯口，当时简谈刚刚嘲讽完沈煜升，双方正处于一种奇妙的尴尬之中，简谈竟也一时没注意到，直到简谈心情平静了一些，才注意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笠刚想偷听就被抓包，头皮都炸开了，但他这么一尴尬，居然把简谈和沈煜升中间奇怪别扭的气氛给冲开了。
　　沈煜升暗舒一口气，他不想再从简谈的嘴里听到更多伤人的话了。
　　简谈的话被打断，沈笠又还在，他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索性把沈笠叫下来，继续原来的家访。
　　可能是被拒绝怕了，沈煜升没有再作妖，懒懒地瘫在沙发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他一直眼勾勾地盯着简谈，漆黑的眼瞳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简谈跟他对视上好几次，但面容一点不变，每次都平静地掠过，后来直接视他为无物。
　　沈笠虽然什么都没听到，但根据他多年来观察他哥的经验来看，他们之间一定又发生了点什么。
　　沈笠停下来，看了看他哥，发现他哥只盯着简谈，一点余光都没分给他，又看了看简谈，发现老师盯着自己皱眉，大概是疑惑他突然停下。
　　沈笠咽了咽口水，鉴哥雷达火速上线，大概摸清了两人之间的情况。
　　“哥，我看简老师说了那么多话多辛苦，你去给老师切点水果过来。”
　　沈煜升终于注意到了他，听他使唤自己，眼神危险地挑了挑眉。
　　沈笠转头对着他，留了个后脑勺给简谈，冲着沈煜升疯狂使眼色，嘴巴一抽一抽的。
　　沈煜升看了他几秒，神色有些微妙，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往厨房去了。
　　简谈见到沈笠敢差使他哥，觉得这一幕的魔幻程度不亚于北极冰川一秒融化，脸都麻木了。
　　虽然麻木脸和他刚才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沈笠支走了他哥，回头坐好，就见简谈面露疑惑地看着自己。他顿时紧张起来，但为了他哥的终身幸福，他还是咬咬牙，支吾着说：“老师，您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简谈眼梢一动，心里对他想干嘛顿时有了底，想了想之后说：“你哥挺随性的。”
　　随性？这算好还是不好啊。
　　沈笠疑惑，又有些为难了。
　　他哥到底行不行啊？怎么还得弟弟来助攻啊。
　　沈笠斟酌着，又说：“其实我哥这人吧，别看他平时一副爱咋咋随心所欲的样子，遇到事情还是很靠谱的，就像我们上次被困的时候。”
　　“我哥以前确实有些不求上进，天天花天酒地的，但是他现在可厉害了，家里的事都是他在管，公司也是他在打理，现在就是个认真工作的好人……老师？”
　　沈笠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堆，抬头对上简谈的眼，发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笑意。
　　简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问：“所以？”
　　“所……所以……”沈笠憋红了脸，所以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他哥到底有没有表达心意，要是说了，简谈怎么还是这副淡定的样子？要是还没说，他说了还保不准会不会坏了他哥的事。
　　怎么办！
　　沈笠抿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所以，我哥这么好的人，老师你，是不是，应该，带他去你家参观一下？”
　　靠，他在说什么啊！
　　沈笠眼睛发直，低头盯着地面，因为实在拿不好主意就开始乱说话，有什么说什么。
　　简谈嘴角微不可查的向上勾了一下，随即很正常地说：“不行。”
　　听到老师居然真的回答了他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沈笠大大松了口气，嘴巴也快利索了，脱口就问：“咦，为什么，是家里有人会打扰到吗？”
　　简谈沉默了。
　　切好水果朝这边走的沈煜升听到这句话愣住了，简谈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更是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手里紧紧捏住了盘子边缘，手背绷起了青筋。
　　是了，怪不得简谈拒绝他，原来是已经有对象了，自己招惹了一个有伴侣的人，所以简谈才那么不客气地对待他。
　　但他只是在思绪涌起的一瞬间停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朝他们走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简谈还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家和正常人的家不太一样，这样的异常很容易让人生疑，所以不能随便让人看到。
　　家里有别人不方便……确实不方便，家里还有一只小四，也算有人吧。
　　简谈轻抬下巴，算是默认了。
　　沈笠的眼神陡然僵住，瞳孔放大，简老师居然已经有伴侣了！完了，他哥来晚了！
　　“哒！”一声，白瓷碟子被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笠紧张不拉叽地看向他哥，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
　　沈煜升面色如常，放下水果碟后谁也没看，说：“马上到饭点了，我去做饭，水果吃几块就行了，别占肚子。”说着就转身走了。
　　沈笠瞪大眼睛看着他，简谈皱了下眉，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沈煜升有点不对劲，又不明所以。
　　这人又犯什么病？
　　简谈活了四百年，却还是不懂人类有种东西叫含蓄，所以他没意识到沈笠问家里有人的意思是在问他有没有对象，下意识把所有类型的都包含了进去，比如室友和亲人，小四算是半个亲人，他又懒得再编一个理由，于是点了头。
　　沈煜升却不这么想，他看到的是沈笠问他家里是不是有恋人不方便，然后简谈点了头。
　　思及此，他的内心如遭锤击，勉强才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的淡然，却是一秒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这样的事实像一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让他如小丑一般，曝露在现实的嘲弄中。
　　沈煜升走进厨房，拉上了门，没人看到他那双半掩下的眼里，透出无比深沉的黑寂。
　　就连他自己也惊讶，简谈在他心里，居然已经被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只是他刚意识到这点，就立刻又知道，简谈不可能再属于他了。
　　沈煜升自嘲地笑了笑，开始亲自下厨做饭。哪怕对方已经有了伴侣，简谈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却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
　　甚至可能会因为无法得到的痛楚，而将他放在更高的位置。
　　沈笠身形一动，想要跟过去，却被简谈叫住：“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沈笠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深蓝色的，有神秘螺纹绽放的眼睛。
　　“现在，你要按我说的去做。”

　　沈煜升做好饭后，出来叫另外两人，却见简谈和沈笠一副相谈甚欢的架势，顿时有些烦躁。
　　“吃饭了。”
　　沈笠闻声过来，“哇哥，我都好几年没见你亲自下厨了，手艺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简谈看到那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卖相不输一些高级餐厅，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煜升一眼。
　　沈煜升解下黑色的围裙，用毛巾将手擦干，这么富有烟火气的动作被他做的优雅又高贵，仿佛围裙不是裙，是贵族的高定，毛巾不是巾，是掺了金的蚕丝布。
　　沈煜升勾唇笑道：“不知道简教授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就随便炒了几个菜。”
　　他说着，把椅子给简谈拉开，自己坐到简谈对面，沈笠坐在两人的中间，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去夹菜。
　　“喔！哥做的饭还是那么好吃！”
　　简谈夹了一筷子蒸鱼，很嫩很清淡，而且……很熟悉。
　　颅内猝然有画面一闪而过，不可忽视地熟悉感几乎就要冲出来！
　　简谈蓦然失神，好像进入了被大雾笼罩的幻境之中，脱离现实，一味的想要追寻那种陌生的熟悉。
　　“好吃吗？”
　　一道声音从大雾中传来，简谈茫然若失地抬头，对上了双闪着光的眼睛。
　　“怎么了？不合胃口？”沈煜升放下筷子问。
　　简谈回过神，呼吸发紧，他这才发现刚刚的声音是沈煜升发出的，却奇异地与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重合了，让他分不清虚实。
　　简谈敛下眼睑，说：“没有，只是这个味道让我想到了别人。”
　　沈煜升愣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询问。
　　所以你觉得好吃吗？他不敢追问，怕惹人厌烦。
　　不过接下来他就知道答案了，那条鱼大半都进了简谈的肚子，同时他也发现，简谈似乎更钟爱水产品，像鱼和虾这类的。
　　简谈吃饭很安静，也很专注，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餐桌礼仪十分良好。像一只优雅的猫。
　　反观沈笠那小子，拉布拉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煜升不给他吃饭呢。
　　简谈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与其他人同桌吃饭了，他知道自己与其他人并非一类，他与任何人的缘分，都限于百年之内，而为了隐藏身份，与认识的人相处不会超过十年。
　　他没有和人类深交的习惯。
　　更何况是一起在家里吃饭这种，在他看来无比亲密的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尽快找到那东西之后离开，回到他寒冷漆黑的海底。
　　否则，否则……
　　他就要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