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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傀村怪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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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片的黑色树林底下,埋葬着无数尸骨,这些鼓起的小土包,没有墓碑,没有立牌,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隐约摸索着前行。
“来。”
闻越朝阮言伸出手,眼神凝望着他,他的动作有点僵硬,看得出来不太习惯这么跟人示好,但是他这次……确确实实是在表达歉意。
他不想这样了。
继续冷战毫无意义,而且……他不想某人继续躲着自己了。
阮言这次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于是他微愣了一下,然后少年抿抿唇角,别别扭扭地把手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
哼。
轻轻地冷哼一声,微微侧着脸,像只傲娇的猫。
闻越弯起唇角,低声笑了,垂眸看着掌心里的那只手,肤色白皙,手指细长,指腹圆润干净,带着一点浅浅的粉。
而且小小的一只,好可爱。
怎么会有人连每一根手指都长得这么好看。
闻越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思维偏了一下,半响过后,他牢牢握住对方的手,牵着他往前走。
“刚刚那条河……到底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
阮言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出声问他。
闻越垂下眸,稍微停顿了一会后,薄唇微启,“你见过黑色或者红色的河吗?”
他说,刚刚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河。
只有一个大坑。
坑底深不见底,一眼望去就是黑漆漆的一个深洞。
而当时,他差一点就掉进去。
阮言出了点汗,朝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可我看见的是一条河,黑红色的,像泥沼又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只觉得很诡异。
闻越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心想,第一次他看到的东西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背后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滴答。
一滴水落到阮言的额头上,沿着额头滑过鼻尖,冰冰凉凉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下雨了。
闻越拉着他,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雨越下越大,最后几乎是瓢泼大雨。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沿着前面的小路一直跑。
阮言忽然感觉在黑夜的大雨中,有人故意拌了他一下,还特别狎狔地在他脚踝上摸了一把,触感冰冰凉凉的,是不属于人类的体温。
“啊!”
他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似乎是有人因为看到了他如此狼狈的一幕而感到了某种古怪而变态的愉悦。
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水流在脸上流淌着,表情无辜又怔忪,就像在落泪一样。
闻越弯下腰,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没事吧?!”
阮言的膝盖磕了一下狠的,泥土站在白皙的膝盖上,跟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正要撑着闻越站起来,对方却转过身,手臂绕过他的双腿,直接把他背了起来,“趴好,听话,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阮言抽了下鼻子,下一秒一滴水落进闻越的脖子里,他恍惚了一下,胸腔震动,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只觉得那滴像眼泪一样的水珠,简直堪比全世界杀伤力最强的武器。
阮言的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下巴轻埋在他颈窝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然而很快,他的表情又变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冷笑,就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发出来的,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不会是喜欢他了吧?”
“别做梦了,你永远……永远只能属于我。”
“不听话的小男孩,是要被淹死的。”对方恶劣又下流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阮言一忍再忍,这次终于忍不住了,几乎是崩溃般地喊道:“滚——”
闻越回过身,把他放了下来,捧起他的脸,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紧张的不行,“怎么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东西了?别怕——别怕阮言——言言,看着我!”
“我在这里,别去想那些,看我。”
阮言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淌进他的脖子里,他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牙关都在轻颤,“找河。”
不听话的小男孩是要被淹死的。
他重复着那句话,雨水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什么?”
“坟的尽头就是河,那个男孩……就是死在那里,不是意外,有人,有人故意淹死了他!”
他想起来了。
在梦里,他曾真真切切地把这整个后山一览无余。
尽管那个视角诡异又古怪。
但是……只要沿着坟的尽头看过去,就是那条河,那条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的小河。
那里是一切的终点,是噩梦的源头。
闻越目光幽深,几乎是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要去找吗?”
“对!”
他站起来,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闻越稳稳扶住他,“好。”
他说。
坟的尽头就是那条河。
阮言曾幻想过那是一条怎样的河。
它或许是黑色的。
也或许是红色的。
但是当他亲眼目睹过后,却万万没想到,这竟然就是一条如此正常、正常到了几乎是普通的一条河。
闻越朝那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又侧过脸望着那张美而不自知的脸,他忽然低低地出声了:
“阮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会跟着宋一诺他们来这里?”
他不是灵异社的成员。
更是一个无神论者。
没有好奇心,也没有探险欲。
在学校人人追捧,家里也富裕殷实。
本来这个暑假他或许会在三亚海滩上看别人开派对,也或许坐上去往某个冷门城市的飞机,孤独的一个人看一场极光,又或者等一场雪景。
但他来了这里。
跟那群憨批几乎可以说是格格不入的一个人。
他性情倨傲,因为他是天之骄子,一出生就拥有很多人努力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所以受贯了一昧的虚伪的吹捧和夸赞,他逐渐变得越来越冷漠,冷漠得几乎有些厌世。
但是……那扇封闭的门,好像被一个弱小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撼动了,露出一个小口子之后,就开的越来越大。
甚至……一些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东西,他也想主动告诉对方。
那个对一切一无所知的笨蛋,睁圆了一双黑而亮的眼眸,望着自己。
好可爱。
视线微微下移。
落到那浅粉色的、水润的饱满唇珠上。
想很用力地亲吻他。
最好能把他弄哭。
然后就能听到他哀哀地求饶。
喉结轻轻滚动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没有了雨声,周围又开始变得死寂起来,这种环境下,阮言甚至都能听到他那么强烈快速的心跳声。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的心跳可以这么快。
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跳到他掌心里,对着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说一句喜欢。
“因为无聊吗?”阮言猜测般的,过了一会才小声地回答他的问题。
闻越摇头,他垂着眼皮,纤长的乌黑睫毛挡住眼底不知名的神色。
“我之前有过一个哥哥。”
阮言微微睁大眼睛。
“十七岁的时候,他被人绑架了,对方是个精神病患者,有强烈的反社倾向,当时我爸妈远在国外,因为天气原因,返航的飞机一直延迟。”
“等他们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是个惯犯,被警察通缉了十几年的老罪犯,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他带着我哥,还能把警方耍的团团转,最后也没有抓住他。”
“而那个人这一走就是八年,这八年我爸妈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他,但是也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但是一年前,我从警方那里得到一个消息,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
傀村。
那个罪犯是这个村子的本地人。
闻越现在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还活着的话,又是不是隐藏在这些村民之中,他哥,又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即便真的死了,起码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阮言沉默了一会,他不太会安慰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微微抬起脸,点了下脚,凑近他,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很快又撤开。
闻越懵了一下,额头上余温尚在,心跳漏掉了一个拍子。
阮言被他猛地抱住,他抱的很用力,所以他不得不踮着脚,闻越伏在他肩上,闷闷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阮言想说,其实不用,他还挺能打的。
一般只靠武力的话,没几个人能打过他。
但是肩上的少年这一刻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对他承诺什么誓言一样。
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一片漆黑的、下过大雨之后的坟场之内,而是在一个庄严纯洁的教堂里面。
于是他小声“嗯”了一声,然后轻轻回抱了对方。
河底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剧烈的敲击声,其中还夹杂着铁链的晃动声。
铁链的声音让阮言微蹙了一下眉,一些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记忆又重新涌了上来,阴暗的地下室里,七天七夜的囚禁。
他小声问闻越,“你听到了吗?”
“嗯。”对方回答。
“我过去看看。”
闻越举着手电筒,白色的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阮言说:“好像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被淹死的男孩。
“救命——救命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一旁的小山坡上,猛地滚落下来一个人,那人圆润的身体扑通一声咂进了河里。
“……”
阮言跟闻越对视一眼。
是队伍里的那个胖子。
他精准掉落在河的边缘,十分没出息地挣扎两下发现根本淹不死人后,胖子猛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看到不远处的黑夜中静静屹立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后那口气又猛地提了上来,不上不下的卡在那。
一道白色光射了过来。
他恍惚中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模样,激动地流下了眼泪,从河里爬出来猛地抱住闻越的大腿。
“啊啊啊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闻越把他拎了起来,眉心微蹙,“其他人呢?”
胖子抽噎着,哆哆嗦嗦地说:“走散了……老早就走散了……”
“你刚刚鬼喊什么呢?”闻越抱着臂,表情冷漠。
听到他话里的某一个字眼,这个向来贱兮兮的胖子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瞳放大,又惊又惧,还有一丝丝茫然,似乎是遇见了什么十分恐怖但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之内的事。
他说,这一路上都有一个孩子在跟着他,他走到哪那个孩子就跟到他,一边跟还一边发出声音恐吓他。
阮言从闻越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小声问他是什么声音。
胖子痛苦不已,简直不愿再想。
嘻嘻嘻~
阴风中回荡着那个孩子愉快的笑声。
他当时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但是那个声音却始终都如影随形。
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听,他又在笑了。
嘻嘻嘻~
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阮言扫了眼四周,这次他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对着闻越摇了摇头。
闻越忽然想起来之前宋一诺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或许可以试试用手机拍摄,人类的高科技超乎你的想象哦。”
他转过身,背对着阮言,“背包里有个黑色手机,拿出来一下。”
“这里不是没有信号吗,报警没有用吧?”
闻越对着他笑了下,招招手,逗猫似的,示意他凑过来,阮言看见了他那个坏笑,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他把脑袋凑过去——
睁大眼睛,仔细的看着镜头里的每一幕画面,某水果牌手机别的不说,像素还是没得说。
画面十分清楚。
先是成片的黑色树林。
然后是林子里鼓起来的坟包。
空空荡荡的,只有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影晃动的形状。
“什么都没有。”他小声说。
闻越本来就是一时兴起随便试一下,也没有抱着真能看出什么的想法,随手转换了一下视角,这次换了个方向。
镜头缓慢地沿着林子左侧移动,移过那些小土包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镜头里蠕动了一下。
阮言揉了下眼睛。
“那些坟墓,是不是动了一下?”
闻越的表情认真起来,盯着屏幕,眼睛都没眨一下,半响,他面色凝重,摇头道:“没有。”
“我看错了吗?”
闻越表情冰冷,盯着屏幕,眼神能够刀人的话,只怕是此刻屏幕都要碎了。
怕就怕在,不是错觉,而是那些土包真的在动。
胖子颤颤巍巍也探出一个脑袋,眼睛往屏幕上面瞟,这一瞟差点让他心脏骤停,“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跌坐在地上。
树林里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尖叫。
操。
闻越手机差点都没抓稳,被他这一嗓子吼的手抖了一下。
“你他妈——”
他看见阮言苍白的小脸和奇怪的眼神,顿住了,声音猛地降了一个调子,变得有点温柔起来,“怎么了?”
阮言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
“你没有看到吗?”
闻越微蹙眉,他应该看到什么?
不止一次了。
阮言心想。
一开始他以为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东西,所以闻越的反应很正常。
但是现在胖子的到来说明并不是这样,奇怪的并不是他,而是闻越。
他才是那个特殊的人。
这个地方好像有某个东西在故意排斥闻越,不让他接触这些。
“就是那个小孩!!!刚刚他就在树后面,他在看着我们!他在看我们!!”胖子嗷嗷地哭起来,“真的有鬼啊呜呜呜!!他妈的,我真没想到……早知是今日这般结局我就不该来啊呜呜呜呜!”
“闭嘴,别叫了。”
闻越的语气显然加上了一点烦躁。
他冰冷的眼神落到林子里。
阮言看到那个小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他妈的。
欺软怕硬?
对着别人就各种捉弄吓唬,对着厉害的就这么怂是吧?
“怎么这年头的鬼也这么双标。”
他对系统小声吐槽道。
【低级npc的基操罢了,习惯就好】
系统懒洋洋回答。
他好久都没出现了,乍那么一下一出声阮言还以为他诈尸了吓了一跳。
系统跟他解释掉线的事:【空间站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
阮言不满地小声哼哼,“你都不跟我说一声,渣男。”
系统被这一口大锅扣的直接懵掉。
?乌鱼。
别太荒谬。
“不过,为什么闻越看不见那些东西啊?”
“难道他才是崩坏?”
系统:【不是】
他这次回答的很快。
阮言:“?”
“你没扣我积分吧?”阮言紧张兮兮道。
系统:【……没有】
【闻越不是,你可以信任他,但是除了他之外,谁的话都不要信】
阮言都有点不适应了,摸了摸鼻尖。
再次跟他确定,“你真的没有悄悄扣掉我的积分吧?”
系统:【……你烦不烦,谁惦记你那几个破积分】
“凶我?”阮言骂他,“渣男。”
系统: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