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未来式》云叙_

12、混乱

　　林见曜的生活被一种崭新的、规律的空缺填满了。
　　每天上午七点到十点之间的某一刻，微信会收到一条置顶消息。
　　先是一张熊猫崽崽的照片，被摆成各种姿势，有时戴着咖啡杯盖当帽子，有时盖着小花被子。
　　晏之清：含舟说，小林早上好。
　　林见曜会回复一个早上好的表情，然后飞快地打字汇报：学姐，我在上课/在实验室。
　　然后，一整天的沉寂。
　　晚上十一点，又是一声。
　　晏之清：含舟今天不熬夜，睡了睡了。
　　林见曜会回复一个月亮的晚安表情，一天就此结束。
　　这是她们之间新的默契。晏之清忙得脚不沾地，实习，论文，还有那些林见曜听不懂的行业报告和项目规划。她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这只熊猫玩偶，成了唯一的纽带。
　　那是一种隐秘的、不敢深究的甜。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失落。两人的交流，一天往往只有这两句，上朝似的。林见曜一头扎进了专业课和实验室里，用学业和数据来填满自己。
　　偶尔想不通的时候，就去跑跑步，让风从耳边漂流而过。她想起开学的时候，学姐还曾经在操场堵住她“推销”自己，那时的学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靠近自己呢？
　　更想不通了。
　　......
　　周五晚上，又一个项目顺利收尾，带教的教授请客吃饭。项目组的学生聚餐不尽兴，又簇拥着转场去了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煽情的MV配合着鬼哭狼嚎，林见曜被这股热闹劲儿冲得有些头晕，她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身边笑闹的同学，忽然感到一阵的孤单。
　　她想起晏之清。最近想起她的频率有点高，不分场合的高。
　　如果学姐在这里，她会做什么？会像上次那样，把话筒塞进自己手里，笑着邀请自己对唱一首？
　　念头升起，林见曜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拨了个语音过去。
　　一下就接通了。
　　“小林？”晏之清的嗓音带着一点鼻音，背景里很安静。
　　“学姐，你……睡了吗？”
　　“刚洗完澡，还没睡。怎么了？你那边好吵。”
　　“在KTV，项目结束了，大家一起庆祝。”林见曜按住麦克风的位置，试图降低周围的干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外界的嘈杂都远去了，“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啊，我听着。”
　　林见曜点了一首调子平缓的民谣，前奏响起，包厢里也静了下来，几个闹腾的同学唱累了。
　　歌词简单，并不露骨，林见曜唱得并不专业，胜在那份不懂技巧的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小心翼翼。
　　世界此刻，只剩下她和电话那头安静的听众。
　　一曲毕，一个突兀的男声响起，小男友握着另一个话筒，带着些许酒气凑过来。
　　“下面这首小情歌，送给我最爱的林同学。”
　　包厢里其他人在起哄，林见曜心头巨震，“学姐——”，她慌忙去看手机，却见嘟地一声，通话被挂断。
　　林见曜无暇回应男生，周围的喧嚣、深情的歌声、闪烁的灯球，都失了颜色。
　　听见了吧？
　　她只觉得茫然无措，心头苦涩，默不作声地跌坐到沙发里。
　　“小林，你怎么了？”一旁的言昔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换坐到旁边，顺便挡住了男生的视线。
　　林见曜摇摇头，也没有再打过去。她将手机收了起来，抓起言昔顺手端来的酒杯，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仰头灌了下去。
　　......
　　晏之清自嘲，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呢？
　　电话里的歌声和告白，她都听见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说些什么过分的话，身体先一步反应挂了通话。
　　小林也没有继续再找自己，是在忙吗......还能忙些什么呢？
　　她毫无睡意。
　　很快接到老言的电话，喊她去KTV接人。
　　“你不来的话，小学妹要被人拐走了，对啊，喝酒了，一杯倒，啥也没干。不不不，我才不管她呢，麻烦的，快点来交接啊。”
　　这个夜晚，注定不安静。
　　晏之清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半醉半醒之间，林见曜知道有人扶住了自己，为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
　　某种柔软的触感落在额头，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她疑心是错觉，努力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窥见了方才梦中的身影。
　　晏之清感受到她的动作，保持着俯身环抱对方的姿态，缓缓拉开些距离，但未退半步。尽管此时此地为老不尊脸有点烫，仍然注视着林见曜的眼睛，渴望从中读出某些情绪。
　　林见曜眼神复又迷离，卸下防备般继续瘫在沙发上，渐渐又闭上双眼。
　　晏之清轻叹一声，松手要起身，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毫无防备地，被扯向了对方。
　　发丝散落，落在脸上有些痒，于是听见一些呢喃的抱怨。脖子被环住，距离消失，唇上传来的甜蜜触感，急促交缠的呼吸，以及身体不断攀升的诡异热度，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后纠缠不休的夜。
　　闭眼，认命，开始甜蜜地进攻。
　　小林同学的唇很软，这样的人大多性情温柔，晏之清漫无边际地想。她的爱人不善言辞，会努力避免争吵，哪怕被晏之清欺负红了脸也从未恶语相向。她喜欢付出行动，默默把事情做好，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对另一个孩子的任性照单全收。
　　她的小林是温柔的。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之间，相濡以沫。
　　直到对方有些承受不住地推开了她，身下之人脸色潮红，唇色润泽，微微张合着大口吸气，似溺水的鱼。
　　晏之清也有些脱力，她缓缓蹲下伏在小林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想去抚平爱人微微皱起的眉头。却听见含混的一声——
　　“吴逸，不要了。”
　　一颗滚烫的心如坠冰窖。
　　晏之清的手蓦地停滞在半空，在林见曜的侧脸投下一小片颤抖的剪影。折翼的蝴蝶，被平稳的呼吸吹落。
　　良久，她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有些酸涩的视线，才发现因为蹲了太久，腿已经麻得站不起来。
　　......
　　林见曜醒来时，宿醉的头痛让她呻吟了一声。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白得有些刺眼的天花板。窗外天已大亮，能看清房间里几乎没什么装饰，但空气里却浮动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侧过头，脑袋蹭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
　　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玩偶，正歪着脑袋趴在枕边，顶着两个黑眼圈看着她，好像在等她醒来。
　　含舟崽。
　　这里应该是学姐的新家，看样子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布置。
　　她长舒一口气，可紧接着，昨晚那些混乱的、疯狂的片段涌入脑海。
　　KTV的通话，意外的告白，那杯冰冷的酒。
　　那个带着酒气的，摄人心魂的吻。
　　以及，还有她惶恐中口不择言喊出的那个名字。
　　林见曜抓起崽崽按在脸上。
　　“我真的好差劲。”
　　说好的，要第一个来给学姐的新家暖房。
　　谁能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狼狈又荒诞的方式。
　　要不再睡死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