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未来式》云叙_

11、含舟

　　晏之清平时穿着都是舒适百搭的卫衣和长裤，偶尔一些正式场合换上衬衫，也多是休闲款式。而照片里的晏之清，带着一种林见曜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掌控感。
　　一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人，那份陌生便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言师姐凑过来，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小清嘛，穿得人模人样的，在展会上？”
　　“嗯，她兼职。”林见曜含糊地应着，把手机收了起来。小小的动作带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发察觉的占有欲。
　　“她认真的时候，挺像回事的。”言师姐随口评价，“这个展会我知道，在新区会展中心，离我们学校挺远的，你要有兴趣，忙完这些也去见见世面。”
　　......
　　会展中心很大，空气里混杂着地毯的尘埃、浓淡不一的香水，一种属于商业场合的浮躁热气。
　　林见曜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晏之清兼职的地方，冷白色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晏之清手里拿着一个宣传单页，正用英语与人交谈，语速平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工作主要是端茶送水，偶尔做做引导。业务洽谈有专门的销售经理负责，所以她并不是一直都在忙。时近傍晚人少了，终于有片刻的清闲，她靠在展台边，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一直挺得笔直的背也微微弯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声的疲惫。
　　林见曜看见，她悄悄地，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膝盖不自然地弯曲了一下，她的皮鞋不算高跟，但对于习惯了平底休闲鞋的学生来说，长时间站立的酸痛无疑是种酷刑。
　　她想着来都来了，得上前打个招呼，但她说什么？
　　“好巧啊”？太虚伪。
　　“我给你带了水”？没必要。
　　“我来看看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靠在角落里的人抬头，毫无征兆地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她的出现是理所当然。晏之清迅速站直了身体，那点疲态被收敛无踪。她非常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见曜过去。两人默契地走向展位侧面的吧台。
　　“欢迎来到兼职小晏的工位。”晏之清递过来一个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喝吧，热的。这茶我特地带来的，在这里比咖啡受欢迎。”
　　一股好似混合着蜜糖的香气钻入鼻腔，是实验室里熟悉的红茶香。林见曜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安抚着她浮躁的神经。
　　角色颠倒，她想，明明晏之清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一个，却反过来安抚了冒失前来的林见曜。
　　“谢谢。”林见曜没话找话，“几点结束呀？很累吗？”
　　“还好，我们兼职不用待到晚上，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咯。”晏之清的声音很轻，指了指后头“崽崽在后面休息呢，你要不要等我们一起回去？”
　　“嗯嗯，崽崽的拍照技术不错，我也想来展会见见世面，也看看学姐你。”
　　晏之清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林见曜熟悉的，温和又带着点纵容。“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林见曜认真地思考，这是一个问句，还是一句调侃。
　　“你很厉害。”林见曜此刻词穷，只能想到这句。
　　“打杂而已，端茶送水，偶尔做做翻译。”
　　“不是的。”林见曜固执地摇头，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你不一样。”
　　她语文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那些西装革履的成年人，虽然气场强大，但眼神里总带着算计和防备，充满了疏离。晏之清确实只是在做一件小事，但这微不足道的打杂工作，她却做得让人格外舒服。
　　受欢迎的，不只是她带来的家乡红茶。
　　更何况。
　　晏之清给自己分享的照片，是崽崽的视角，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背包里那只傻乎乎的熊猫玩偶，和一身正装的主人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冲淡了商业场合的冰冷，添上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柔软。
　　“这样啊。”晏之清没有再追问哪里不一样，眼睛里情绪有些看不真切。
　　这时有人喊她：“Ms. Li is looking for you.”
　　“来了。”晏之清应了一声，交待今天表现很好的小林同学，“你可以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或者到处逛逛。”
　　她又补充道：“等我下班。”
　　说完她转身走开，毫不拖泥带水。她的背影重新汇入那片光鲜里。一道无形的河，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
　　河的对岸是学姐游刃有余的职场，而自己，还站在此岸校园中，茫然地眺望。
　　林见曜想，兼职，毕业，工作，会是那条河吗？
　　一种强烈的渴望，想变得很厉害，不是为了追赶，而是想有一天，跨过那条河之后，可以和学姐并肩站在一起。
　　志气不知所起，让人既兴奋又莫名的恐慌。
　　林见曜没有再闲逛，在这个“工位”上慢慢喝着晏之清给泡的茶，精精神神地等打工小晏下班。红茶她今天从早喝到晚，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
　　......
　　“你，你要从学校搬出去？”
　　晏之清兼职赚了钱，大气地请林见曜小搓一顿，饭桌上透露出在学校外租房的计划。
　　“对，这个公司市场部的姐姐挺喜欢我的，让我展会结束后就去实习，一周至少要去三天，住得离公司近点方便。”晏之清耐心解释，“外企的实习经历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跳板？林见曜咀嚼着这两个字，要跳去哪里？一个更远的世界吗？
　　这家公司并非晏之清最终的目标，但这却是她名正言顺申请校外住宿的最好理由。实习结束后便准备找工作，她自信能回到熟悉的领域，以一个更好的起点，补全所有的遗憾。
　　林见曜有些食不知味：“那你以后还来学校吗？”
　　“有课会去，但其他活动都不参加了，要准备实习和论文。”
　　“我不在学习小组了，小林同学也要好好学习哦。实验室的项目也要跟紧，有问题找言师姐，她专业能力强，就是爱开玩笑，她凶你，你来找我告状。”
　　“哦......”林见曜小声回应，言师姐上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对自己想做的事太清楚了，也太执着了。别人根本插不进手，看着都替她累。”
　　插不上手，正如此时，句句关心，又一条一条地划清界限。林见曜想，是啊，她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学姐的规划里，没有自己，太正常了。
　　“你放假有空了，可以来找我玩。”
　　林见曜的眼睛瞬间亮了。
　　晏之清眼神柔软：“实习也有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出去走走，而且我担心自己忙起来就顾不上崽崽了，怕它孤单，你要常来看看。”
　　林见曜看向趴在桌边，正“陪吃”的熊猫玩偶。小小的一只仿佛有了生命，从玩偶升级成为了宠物，那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学姐很喜欢崽崽，我这个礼物送得好吧。”小林忍不住邀功。
　　“当然啦。”晏之清毫不犹豫地顺竿爬，“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你。”
　　林见曜脸有点热。
　　“我带它去展会，后面带它去公司，但它可能不喜欢上班，那就只能在家里躺平，以后我去哪，任何一个地方，都带着它。”晏之清语气笃定，“它是我的宝贝。”
　　林见曜完全招架不住，只是一味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会经常去看它的。”
　　“那就好。”晏之清满意，把那叠贵贵的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等我找好房子把地址发给你。”
　　她停下来，看着林见曜，一字一句，像是一个郑重的邀请。
　　“欢迎你，第一个来我的新家暖房。”
　　所有的失落和不安，被一种巨大的、滚烫的期待所取代。
　　林见曜心情转晴，两人开始商量着给崽崽起个名字，孩子只有乳名没有学名怎么行呢？
　　晏之清等待已久，一言敲定：“它叫，含舟。”
　　川流不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叶含林，自成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