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愚钝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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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姐姐想必又是钻牛角尖了，安勤和怡婕妤连忙好生劝慰。唯独曦顺仪一言不发，眼中的亮光却闪烁不明。
等回到明光宫中，众人安顿好蒋妃和华籁公主后，月以中天。蒋悦深呼了一口气，将五脏六腑中的浊气通通排出，而后吩咐宫女去准备洗澡水，准备沐浴就寝，明日一早还要去给皇后请安。另一个宫女被悦打发收拾床铺，只剩下蒋悦一个人独自坐在铜镜面前卸下头上的金银珠钗。
她却只听到身后的门像是被风吹开一般发出微小的木头碰撞的声音。下一刻却听到有人小声唤道：“悦儿——”
那声音极小，像是飘落在空中的陈旧绢帛，带来一股无状的颗粒以及诡谲感。悦回头，却发现是一晚上沉默不语的蒋曦。
“姐姐，你怎么了？”对于蒋曦的古怪性情，她早已熟悉，眼下只能压住倦意，问道。蒋曦快步走来，蹲在蒋悦的身旁，她的手抓住蒋悦的手，力气是那样的大。
“你到底怎么了？”蒋悦被蒋曦这古怪的态度弄的汗毛耸立，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急切的追问道：“你想做什么？”
三姐妹自一个阿娘肚子里出来，又养在一起，彼此对对方的性情心知肚明。这样态度的蒋曦，本能地让蒋悦觉得不安。
“姐姐觉得只有德月一个指望，又不是可以继承大统的儿子。所以才如此辛苦。”蒋曦慢慢用力，诡谲的秘焰从瞳仁处闪烁：“悦儿，康国公府如今的情况、蒋氏一族如今的情况，你我不是不清楚。”
蒋悦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如今官家手段愈发让人看不透，就连曾经有天才之名的元家大哥，天生玩弄权术的高手；这几年来也愈发艰难。曾经仗着官家年幼所扶持的势力、放下的棋子被一点点拔出。官家似乎是漫不经心的猫，冷眼看着他们这些人像老鼠似的奔跑，只待兴趣上来，便随手处置。
皇甫氏一族唯官家马首是瞻，曹氏史氏偏安一隅，绝不冒头。同元家联系密切的蒋氏，这几年也越发不好过。大伯的孩子不上进，早早便被人设计远离漩涡中心，如今外头人看着一府两国公无上荣耀，其实只不过是强撑的面子罢了。
偌大一个蒋氏，能依靠的却只有早早入宫的三姐妹。能够说得上话的，只有蒋晨。
“我是知道，那又如何？你有什么方法吗？”蒋悦反问。
“孩子。只要再多一个孩子，我们就再多一个筹码。”蒋曦道。“我何尝不知，可官家近来不常来我这，我一碗碗坐胎药吃着，确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蒋悦懊恼道。
“你放心，这个事情交给姐姐。姐姐绝不会让长姐失望。”
蒋曦走了，带着她满肚子的计谋。一旁打水归来的宫女悄悄从纱帐的暗处走出来，道：“娘子。”
姐妹三人贴身的宫女都是从康国府带出来的，自是最信任的人。蒋悦也只是淡淡回了句：“说。”
那宫人犹豫，还是走到蒋悦身旁，小声道：“感觉三小姐所谋之事，非同小可。”
“此话怎样？”
“奴婢自小服侍娘子长大，三小姐的脾气奴婢也是知道的。说好听些是贵女骄矜，说难听些是乖张自大。她所提出的事，如若不有八成把握和打算，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可就是这八成，因为咱们都不知道她的办法究竟是正道路子还是野路子。三小姐自喜欢解决问题之后，带着成果来邀功，这时才说当时是如何想、如何做。”
蒋悦眼皮一跳，脸色微沉，想必是想到什么经历。只是说道：“继续。”
“奴婢刚才听见，三小姐想要大小姐再多一个指望。若是官家时常不来，这个孩子又该如何出现？”
蒋悦倏的一下站了起来，震惊道：“你的意思是？”
“娘子。”那宫女将头埋得更低：“男人女人，阴阳调和。只有调和了，方才气色显露。宫中无宠的妃嫔，无人不是同一副模样；唯独三小姐，就算官家半年不入她寝殿，她依旧是风韵招展的妇人模样。宫中，早就有闲言碎语了。”
蒋悦胸膛起伏，心中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最终却将这激烈的情绪吸收入身体内部，只平淡说道：“或许我们是想多了，姐姐脑袋灵活，办法多。咱们插手反而耽误了她的计划。”
“就让她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真的？”
寝殿早就铺满了编制华丽图案的厚重白绒地毯去应对早秋的凉意，周围一切桌椅案板的尖角处都被仔细的包裹了一层薄薄的棉布。宫殿里用于阻断寝殿空间的香云纱帐被绿松石穿成的绳子拉开，系在一旁。悬挂在墙上的鎏金喜鹊流云装饰的五彩琉璃彩灯将室内映照的暧昧又迷离。
黛影卧在贵妃榻上，像只没形的懒猫。她头发松散着斜斜堕在脑后，只用一根桃心蝙蝠金刚石发钗固定。身上的墨绿色曼陀罗纹样宫装贴合在她弯曲的身躯之上。一旁榻上猩红色的披肩一半盖在她身上，一半被桌上盛着琵琶的白瓷小碗压着。披肩上金色的流苏如同饱满的麦穗洒落在暗绿色的田地上。烛火透过彩色的琉璃瓦片在地上、身上留下色彩不一的斑斓圆点。
“是，奴婢见到曦顺仪来。特意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的。”地上的女人低着头说道。
“那你还说了什么？”
“奴婢说，曦顺仪不似平常失宠的宫妃一般容颜枯老，反而似二八少妇一般风韵。宫中......宫中早有风言风语......”
黛影用指甲一下一下敲打着扶手。道：“你做的很不错，小容。”
“当年在国公府的时候，若不是你处处维护蒋悦，以她那个闷嘴葫芦的样子，就算是嫡出的女儿，恐怕也会被下人欺辱的够呛。”
“没想到人的缘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本宫回宫，看到还是你跟着悦儿。如此一来，本宫也能够放心了。”
“奴婢......奴婢和娘娘只是交易关系，还请娘娘别会错了意。”小容语气生硬道。
“自然。千千。”黛影招呼道。千千从旁侧走到小容身前，将托盘上的锦盒打开给小容看。
“小容姑姑，这是娘娘母家经过江白、莳萝两地时，特地命人采摘的。”千千笑道，将手中的锦盒凑得又近了些，一一展示给小容看：“你看看，五十年份的黄人参、紫灵芝、冬虫夏草、天山雪莲。不是我说，这样好的药材，也得亏咱们娘娘母家是皇商，才落了些在手上。不然这些都是全部锁在司药司，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可没这个机会拿到。”
“小容，你母亲的病好些了吧。”黛影问道。
小容刚才升起的勇气和硬气在千千带着药材来到她面前的时候便消失殆尽。如同一只戳破了气的球，蔫蔫道：“回娘娘的话，用过了娘娘的药材后，已经好了许多。”
“康国公夫人的脾气，你我都一清二楚。你和你爹娘都是康国公府的家生奴才，于她而言，不中用了便如同物件一般扔了扫出去。只是你在宫中陪着她的女儿，她自然面子上不能过意不去。也因为你在宫中，谁又知道她出力多少呢？”
“是。娘娘所言极是。”小容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怨愤：“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托人来信，我是不知道国公夫人承诺我的照顾竟然只是随便开些药材应付一下。就连寻常药材竟然都舍不得！”
“这些药材名贵，你拿回去要自己处理好。不然让她知道，你爹娘的下场可不就是这样了。”
“娘娘叮嘱的我知晓。每次奴婢都自己先碎好，随后托人给父亲开药的账房，叫每日同其他药混在一起。两月下来，母亲状态已经是好了不少。”
“本宫知晓你的心情。在宫中又不如嫔妃，可以时常见到双亲，自然是挂念。可惜啊，本宫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孝顺了。”黛影用绢帕押了一下眼角，道。
小容犹豫，还是说道：“奴婢知道的不多，已经同娘娘说过了：当年二夫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触犯了大夫人，被关了禁闭。只有大夫人的人才能随意进出。四日之后，便见到有人匆匆从屋内抬出盖着白布的人，扔出去埋葬了。”
“本宫自然感激，若不是你的消息。本宫又如何能找到母亲的尸首，捡骨后回家乡重新安葬。你有这份心，本宫自然会回报于你。”
小容收过药材，行礼就要离去。却在临走时仍然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说道：“有些话，奴婢还是要和娘娘说。”
“娘娘恨康国公府之心，娘娘恨大小姐、三小姐之心。奴婢都能理解，奴婢也愿意为了娘娘继续打探消息。但是还望娘娘不要走了歪路，堵死了同四小姐的姐妹情谊。”
小容这话中暗含警告，千千听完当场脸色便沉了下去。唯有黛影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脸色不见不虞。她只是看着小容笑眯眯的笑道：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脱得开身吗？”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愚钝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