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梦痕》尖叫玉兰花

89、偏执

　　华籁闭着嘴不说话了。黛影发觉自己逼问之意太过明显，于是放缓语气道：“韦娘娘并不是要苛责你，只是你这样的样子实在是让韦娘娘放心不下。总是我和你母妃之间有些龌龊，也不殃及你们小辈。”

　　黛影没有忘记自己再次入宫的理由，这些年来也在一直收集母亲死亡的消息。只是当年蒋氏姐妹做的实在太好，自己立刻又被打入了长巷，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们清理干净尾巴。这些年的努力之下还是有了些收获，故而黛影面上从不与蒋氏姐妹来往，也不知道她们是如何教育小孩的。

　　华籁似乎听了进去，犹豫的将原因说了出来：“是因为华籁没有将《海潮碧波曲》弹奏好，母妃说我是偷懒，只有打了才能长记性，所以才......华籁没有说母妃不好的意思！是华籁自己不争气......”

　　黛影皱眉，《海潮碧波曲》乃是太祖嫔妃珏夫人所著的战曲。相传太祖出征，有敌人伺机入侵，这时珏夫人挺身而出，携侍女越众而出。用古琴、琵琶、鼓、编钟所奏之曲。这首曲子经后世改编，已经有了各个乐器的单独版本。整体难度虽说不难，却涉及多个把位之间的来回切换以达到碧波荡漾的豪迈之感。以三岁小儿尚未发育完成的手，显然是不能完成这样的难度。

　　“未必是你的错。此曲讲究对音准和把位的精准切换，你尚未发育，如何能够做到？只是能够弹奏完就已经是很厉害了。况且本朝鉴赏音乐讲究人乐合一，弹奏者不光是要完整不出错的弹奏完曲子，更是要将自身的情感融入进去赋予其生机。这些都不是朝夕之间能够做完的，用这种要求要求你，你如何做到？”

　　华籁没想到还会有人为自己说话，平日明光宫中的宫人都同母妃是同一张嘴巴。这让年幼的女孩不禁对黛影产生了些许倾诉之意。

　　“你母妃还叫你做什么？学什么？能和韦娘娘说说么？”黛影试探性的问道。

　　华籁踌躇一下，最终还是没能遏制住倾诉欲，老老实实说道：“母妃让我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女德、礼仪、诗词歌赋、阅读古人作品......”

　　她低低的将自己的经历一一道来。一旁的畅畅和湖楣脸色也越来越不对，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蒋妃简直是在虐待。

　　黛影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这些内容实在没什么稀奇，都是世家门阀的女子都要求会的，只是一般只会要求一两样精通，拿的出手就行。有些虽然是门阀世家女子会学的，可也是等到年纪稍微大些才会请师傅专门教育，蒋晨却是一股脑的全部塞给她的女儿。若是做不好，要么便是挨罚，要么便是斥责；有的时候甚至没有饭吃。

　　这些年，她的思维想法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这种认知让黛影升起了警惕，自己的敌人产生了变化，而自己却一无所知，这可不是个好的状态。

　　“母妃！我回来啦！上林苑的玉兰花开的可好了！你看我折了多少！咦？德月？你怎么在这？”正巧这时，桂月和千千摘花回来，打破了这气氛凝固的场合。

　　桂月手上轻轻握着最大最饱满的玉兰花，疑惑的看看自己的母妃，又看看一旁脏兮兮的妹妹，疑惑道：“德月怎么脏脏的？母妃，你欺负德月了吗？”

　　德月同桂月自小也没见过几面，听了桂月的话，不禁瑟缩了一下，十个指头不安的搅在一起，头垂得更低了。

　　“瞎说什么，母妃才没有欺负德月。德月今天专门来找你玩，没找到你到时弄得一身脏，桂月来，陪着德月我们去孙娘娘那换身干净衣裳再一起和允哥哥玩。”

　　桂月不疑有他，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颜：“真的！妹妹一直都不找我们玩！我可想找妹妹玩的！这个这个！送给你！”说着，蹦蹦跳跳的跑到华籁身旁，从自己的衣兜丽小心翼翼找出几多玉兰花，放在华籁手心。

　　华籁无措的看着黛影，黛影说道：“没事的，你母妃那里我来说，今天就当休息，安心玩吧。”

　　桂月亲热的拉起德月的手，两个小朋友亲亲密密的朝惠君的宫殿走去。丝毫不知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等到了惠君的宫殿，她自然是吃惊。惠君的小孩，还是个胖嘟嘟的娃娃，自然高兴自己的妹妹来找他玩，三个小家伙在宫人的陪伴下到偏殿玩去了，只剩下黛影带着千千和畅畅站在正殿。

　　“你怎么把蒋妃的小孩带来了？”惠君吃惊的问道。

　　“说来话长。”黛影将整个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的同惠君说道。

　　“怎么会如此？”惠君皱眉，她又转头看着同其他两个小朋友玩在一起的德月。“如此严格，纵使是门阀家中也未曾见过。”

　　“我早前听说，蒋妃曾不止一次向下人抱怨过，若生的是个儿子该多好。恐怕在她心里，德月就是因为是个女儿，所以才更加严厉的要求，在世间女子中做到拔尖。这样才能够做人中龙凤。”黛影摇头：“她已经拥有了比平民百姓好上无数倍的生活和条件了，为何还要如此钻牛角尖。”

　　等到几个小朋友玩累了，允策和桂月吵着要吃东西，惠君赶快命人将小厨房里早已做好的菜肴端了上来。因为宫中有着三位皇子公主，特意吩咐厨子多做了些颜色丰富的菜式，临了饭后甜点更是端来水果冰碗和几样牛乳、蜂蜜和面粉制成的精制甜点。

　　德月目不转睛，嘴巴也说不出话。因为嘴巴早就被点心塞满了。怕也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将嘴里的点心嚼完咽下去，手上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德月，你是在母妃那不常吃吗？”惠君开口问道。

　　“母妃不让我吃太多甜食，说怕影响身材。所以小厨房里经常不做。”德月出身解释道。

　　“我看不止是甜食，怕是日常餐食都让你尽量少食吧。”都是做母亲的人，黛影一眼就看出德月和桂月的不同。明明同龄，桂月看起来白白嫩嫩，像个喜庆极的福娃一般；德月却瘦削薄弱，衬的脑袋大大的。

　　德月不说话，可她这沉默的态度却正好印证黛影所言。就在这时，守着宫门的小内侍跑来报道：“各位娘子，蒋妃娘娘同曦顺仪和怡婕妤在咱们宫门口了。”

　　“知道了。”惠君道：“你先带她们到正殿去，本宫同韦妃一会便到。”

　　内侍应了一声，下去了。德月也知道自己的母妃已经找上门来，只在最后同黛影道谢道：“谢谢韦母妃今日的招待。”

　　黛影看了一眼这过于早熟的孩子，道：“走吧，同本宫一同去见你母妃。”

　　安福宫正殿之内，蒋妃带着两个妹妹坐在一处。惠君宫中的宫女为三人上了茶水和点心便退了出去，整个正殿只剩姐妹三人。

　　蒋妃瞧着惠君正殿宫中处香斑竹桐油七宝屏风，只见屏风后突然转出一抹艳丽颜色的裙角。她抬眸便看见黛影同惠君带着德月已经来到正殿。

　　“德月！”蒋妃出声唤道。“母妃。”德月安静的回应，随后便走到了蒋妃面前。蒋妃并未牵起德月的手，一旁的安勤反倒是蹲下来牵起德月的手，道：“华籁公主，您没事可真的是太好了。”蒋妃虽然眼神中也带着关切，却仍是保持一副矜持的姿态来：“你今日丢下的课程，明日需加倍补回来。”

　　“蒋妃。让一个孩童背负如此重的压力，真的好么？”惠君到底没忍住，问道。

　　蒋妃转过身子，道：“今日还未曾感谢二位照顾华籁，待改日本宫再来登门拜访。只孙贵嫔也育有皇嗣，怎不知皇家儿女需比寻常人家付出百倍努力，才能贵为龙子凤孙的道理？”

　　“道理不道理的我是不知，我只知道你如此严酷想必官家是不知情的。除去皇子不谈，只是个公主，你又要和谁比呢？对你而言，出身高贵便赢了一半。纵然是想要华籁日后芳名，也不该在如此小的年纪就强加给她这么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课程。”黛影遇到蒋妃可不会这么温和，直截了当的说道。

　　“......你懂什么！”蒋妃脸上罕见的带上了红色：“我的女儿我自己知道怎么教导！不需要你来教！”随后转身大步离开。其他人见状，也赶忙跟着蒋妃的脚步一同离开。

　　“姐姐，不必为那贱人的话生气。德月是我们的希望，等到来日，踩着她的桂月上位，到时候她便知道厉害！”曦顺仪说道。

　　“姐姐切莫气坏身子，韦妃又何尝知道姐姐养育公主的辛苦和对公主的一番苦心。”一旁的蒋悦也劝道，见蒋妃身形踉跄，安勤又牵着公主无暇帮忙，赶忙上前想要扶住蒋妃。蒋曦却上前一步，提前扶住蒋妃，嗔怒道：“你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韦妃，她出身康国公府，自是我们蒋氏的叛徒！什么韦氏，就是如南那个下贱货色！”

　　众人并未乘坐轿撵，而是慢慢渡步在宫中长道上。蒋妃任由妹妹将她扶着，叹道：“若是你们也有个一儿半女，那我们便又多了个指望。”

　　蒋曦和蒋悦此刻面面相觑，自那年阴差阳错入宫也有十载，她二人从未有一儿半女。如今年轻妃子更多，官家注意到她们的机会便更少了几分。

　　“母妃，我看今日桂月姐姐，她没有我这样多的课程。”德月拉着安勤的手，糯糯问道。

　　“德月！你只有比其他公主强，甚至比其他皇子强！你才能被你父皇看上一眼！你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样样拔尖，才能获得关注；才能获得美名。只有这样，你才不妄是本宫的女儿、荣国公府的骄傲！”

　　“德月，相信母妃。你会成为万里挑一，你会成为整个大魏最美的女人，所有公主之首。所有人只要想到公主，就只能想到你！”蒋妃忽然喘了口气，又凄苦哀道：“可惜你不是个皇儿，可惜你不是个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