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华籁 ...
-
采芙一直在旁沉默,一开口便是犀利无比。鄂妃对待她可没有对待黛影这般的好脾气,原本就长的脸拉的更长,如同一块过度拉伸的薄木板。她冷哼道:“婉仪什么时候也管闲事了?我同韦妃在这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么?”
气氛一时凝固起来。江采芙脸上是少有的难看:“既如此,那便让鄂妃娘娘好好管教了。”说罢拂袖而去。
一次性在言语上压制了两位她素日看不惯的人,鄂妃脸上情不自禁的泛起洋洋得意的神色来。黛影尴尬的看了散发着莫名气氛的鄂妃,悄悄朝采芙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总归是个无宠无子的嫔妃。你还年轻,福气在后头。”
采芙停下脚步,难得直视着黛影的眼睛,逼问道:“娘娘何出此言?怎知道我的福气在后头?”
她本以为黛影会被这刁钻的问题难住。却不想她拢起袖子反而正儿八经谈了起来:“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和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因为早早便在最美好的时光停顿住一切,只留下记忆,任凭人在脑海中将她勾勒的越来越美好。”
“你若是深爱一个男人,便觉得这是无法忍受的侮辱;而如果你只是为了生存、为了取得你想要的一切,那么这也是机会。”
正如她所料一般,自那天起江采芙有了变化。或者说,是更加完善了某种形象。
她喜着彩衣,性子却更加温和。以前只在见到官家、同官家说话时展现的依恋和钦慕,如今却无时无刻不在凸显其存在。众人越是议论,这结论便越是肯定。官家待采芙也越发温柔,纵使有了官家如此多的宠爱,她却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就算遇到鄂妃百般刁难,也绝不开口顶撞一句。每每鄂妃逞了口舌之快后得意离去,也只留下楚楚可怜的婉仪。
如此多的宠爱之下,采芙有了身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的欣喜不似作假,仿佛真的如一位期待同心爱之人的骨肉降生的母亲一般。亲手缝制小衣,期待日后的成长,斟酌着为新生儿取上一个什么名字。
黛影冷眼看着这一切,静待事情的转折。
如此迫不及待的改变,若不是有所求,难道还真的突然爱上了不成?
为防万一,黛影也嘱咐惠君无事不要去采芙身边凑,她自己同样也是大门不出,专心在宫殿内同调皮的女儿斗法。
果然,她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临。宫人们都说,鄂妃同芙婉仪起了争执。鄂妃嘴里不干净,平日里温和的芙婉仪突然暴起顶撞鄂妃,早就嚣张惯了的鄂妃哪里忍得了,于是便动手推搡了芙婉仪。哪里知道,芙婉仪肚子里的孩子,竟然就这样没了。
“真是奇怪。”黛影喃喃自语道。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仍发现不了其中的蹊跷。“官家那边,是什么反应?”
“官家听闻消息便发了大火,直接废了鄂妃的位份,贬为庶人移去长巷了。”
“奴还听说,官家因为这件事情,发落了鄂妃的母家。鄂妃的母家可是元氏一族亲手扶起来的,如今十四岁以上长男发配边疆,幼儿和妻女全部充入奴籍。”
“可怜鄂妃,被拖下去的时候一直喊着冤枉。可官家却再未理会过她。”湖媚叹气道。
“她纵使字字泣血,官家难道会信她半分?”黛影道。她将帮桂月擦脏东西的帕子扔给一旁的侍女,道:“现在看来,先前她种种作态,都是为了引鄂妃入局的陷阱。”
“如今鄂妃已然倒下,借着官家这股宠爱的东风,相信很快便能收获她想要的一切了。”
果然如黛影预测的一般,鄂妃被打入长巷后,官家几乎是立刻册立采芙为正二品妃位。宫中人人都在说,芙婉仪借着这未出生的孩子,连升两级,不可谓是不幸运。
含章宫内,喜夫人正让侍女染头。将已有些许发白的头发重新染成一头浓郁的青丝,纵使是曾经的美人,也不能逃脱岁月温柔却残酷的抚摸。
“鄂妃如今如何了?”她仿佛是睡了一觉,又仿佛意思飘离九天之外,淡淡的问道。
“哪有嫔妃入了长巷不哭喊的,冤屈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鄂娘子也是一样。只不过她也一直喊着,求娘娘为她做主。”德善手上速度不慢,一边又将喜夫人所问之事慢条斯理徐徐道来。
“我如何能为她做主?她的位份已经被新上任的芙妃顶了,这宠妃还新鲜热乎,我总不好为了她去扫官家的兴。”喜夫人的语气似乎是不准备保着鄂妃了。德善谨慎的开口道:“说起来,这事到底是芙妃做的不地道。”
“可那又如何?本宫从不为木已成舟的事情操心。本宫只恨未能早早发觉这件事。”
“本以为日后好好拉拢便会为我所用,没想到倒是个有主见的。”喜夫人冷哼,手上把玩的红宝石手钏一下一下拍打着掌心:“咱们本就不占上风,如今的处境......”她呢喃的话语如同夜间的薄雾:“是逼得我要下狠手了。”
却说待采芙身子好些了以后,官家先前允诺的封妃礼便如约而至。今日采芙身着瑰紫色金雀芍药团纹的朝服,脖颈带着五色宝石纯金璎珞项圈,头顶紫云仙鹤刻纹银冠;脚踩宝石蜀锦玉鞋。两翼坠着长长的珍珠珠帘。
她莲步轻移,穿过依仗的队伍来到皇后面前。皇后今日身着一套玉色素纹宫装,正襟危坐于上首接受江采芙的叩拜。
待到礼成,皇后命宫人将采芙扶起。又有另外女官将金册、金印呈给江采芙。
“你身子方才痊愈,还是休息为好。侬合,去搬个椅子过来。”皇后道。
“喏。”
采芙道谢,便坐了下去。
“还要恭喜妹妹晋升妃位。你还年轻,日后总会再有孩子的。”皇后劝慰道。
“采芙能为官家喜爱,升至妃位已是幸运。妾日后一定好好服侍官家。”采芙垂眸,恭敬地说道。
皇后点头,忽而又说道:“如今你已升至妃位,其实这件事本应该在你婉仪时期就提出来。照理来说,宫中位份高者为尊。你若是不想要封号,本宫便命人为汪婕妤拟定封号,从此姐们宫人便称汪妃,你看如何?”
采芙依旧是那副贤淑的模样,她道:“妾不愿在这些名节上争长短,汪姐姐算我本家,又比我入宫早;纵然我如今身居妃位,也应该敬重她才是。”
“你既是这样想的,那便随你吧。”
“芙婉仪的封妃仪式,是在今天吧。”黛影问道。
“是。”
“你替我准备些贺礼,就拿那些寻常的宝石首饰一类的。然后替我送到她宫里去。”
“喏。”
“哎算了,你等会同我一起去吧。我想起桂月今日要去找她哥哥玩,正好同路,你便同我一起走吧,顺路。”
“喏。”
黛影拉着桂月出门。桂月就像一只出了老巢的野兔子,东奔西窜,一直闯到了上林苑。
“母妃!我闻到玉兰花的香气了!我去摘玉兰花等会送给孙娘娘和允哥哥!”桂月交代一声,立刻撒丫子狂奔进了上林苑。
“桂月!这孩子!千千!快追着她!”
“得嘞。”
“这孩子,给她孙娘娘和官家惯成这样,哪里还有公主的模样。”黛影皱眉道。
“还是娘子您自己说的,让她随意生长;日后总会遇到喜欢她的。怎么这才几岁,就反悔了?”畅畅在一旁打趣道。
“是呢是呢。”湖楣也在一旁帮腔。
“哎呀!”黛影摆手,转移话题:“湖楣你挑了什么送去芙妃那?”
“八宝手钏一串、金梅银筷一对、绿宝原石五颗、香云纱四段、西洋自鸣钟一支、碧玺芍药宝石花盆栽一盆。”
湖楣颠了颠自己抱着的锦盒,又努了努嘴朝向自己身后的几个宫女:“我可是全按照娘子的意思,选了些寻常宝石首饰一类的,香料玉器可是碰都没碰。”
“竞选些贵货。”黛影嘟囔道。
几人吵吵嚷嚷,等着桂月摘花回来。却突兀听到不远处花丛中传来“簌簌”的声音。湖楣立刻警觉起来:“谁在那里!出来!”
那花丛在几人凝视的视线下,仍没有认出来。畅畅冷声道:“若再不出来,便叫金麟卫来。这鬼鬼祟祟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好人,交给他们方才能问出些什么!”
几人话说的严厉,人却没动。又等了一会,见实在没动静,黛影慢悠悠开口道:“畅畅,去叫金鳞卫来。”
花丛明显抖动了一下,半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懦弱的响起,竟还带着明显的童音:“别、别......我出来。”
花丛中钻出个小小的人儿,湖楣吃惊道:“华籁公主?”
那个小小的女孩儿身着宫装,头上的头发已经散乱。脸上也不知道蹭到了什么灰扑扑的一片,就像一只小小的灰麻雀一般,暴露在黛影等人的注视下。
“见过韦娘娘。”小姑娘还算知礼,出来的第一件事先朝着黛影行礼。黛影透过她明显瘦削的小手,看到了她异样通红的掌心。
“你母妃打你了?”她问道。
小姑娘早熟,似乎知道眼前这位娘娘同自家母妃的关系不好。迟疑片刻,还是说道:“是。但是是我自己不好,母妃才略施惩戒。”
“你又犯了何错?又为何躲在这里不肯出来?”黛影接着问道。
小女孩脸上的迟疑神色更明显了,她道:“是......是华籁没有谈好琴。”
“奴婢听说,蒋妃娘娘早早就清了乐坊的师傅教小公主弹琴呢。”嘟嘟补充道。
“弹琴最忌讳不能损伤手,既然在学琴,又为何打你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