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胖二囡

3、Chapter 3

　　谢明纬先伸出手：“你好，一路辛苦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布衣布裤，身上个别地方磨损严重，跟着谢明纬一起伸出手，颤微微地。

　　舒熠一一握过去，眼里没有多余起伏。
　　虽然只是轻轻交握，手下却感受到常年累月劳苦工作下鱼鳞般粗糙的皮肤，指甲里藏着厚厚的污垢。
　　“你好。”

　　谢明纬笑了，他看着白嫩嫩的手指从他们每个人手掌上抚过，眼神和动作没有嫌弃，与在停车场匆匆见了一面的都市女子重叠，都是正派作风，清冷却不孤傲，没有做作和虚伪。

　　他接过舒熠拖来的行李箱，笑着说：“舒老师的箱子可挺重，托运花了不少钱吧。”
　　其他人见状也想帮忙，但是看了看舒熠干净的着装，连行李箱都那么整齐，伸出来的手瑟缩了下，没有上前去拿。

　　舒熠不好意思，她最怕麻烦别人，伸手想拿回来。瘦削的女孩子哪能比得上每天爬山办公的男人，谢明纬把箱子往身后靠了靠，“我来吧，初来乍到还是客人，哪能让你自己拎。”
　　他示意舒熠跟上，“这边都是山路，你慢些走，带你认认路。啊对了，刘大爷，你去看看我厨房里烧的鸡熟没熟，接了电话我就赶紧出来了，忘了锅里炖的鸡。”谢明纬叫住身边穿深蓝色棉布马甲的老人嘱咐道。
　　老人刚刚就十分紧张，舒熠之前注意到，老人伸手前一直在衣角擦手，擦了几遍才伸出来同她握手。
　　被叫做“刘大爷”的人“哎”了一声，快速离开了。

　　“这样，我先带你去住处，把你的行李放好，然后再去我那边吃饭。咱们这里没有食堂，村里也没有卖熟食的，外面来人都是从我那里将就一顿，你别介意。”

　　舒熠还没适应，客气地回应：“没事的，我都可以，你们别客气。”

　　谢明纬虽然是驻村书记，但是没有官架子，一边招呼舒熠，一边又介绍身边几个村民，一路走下来，身体是累了些，气氛十分轻松。

　　舒熠在谢明纬的介绍中，对德安村有了初步的概念。

　　德安村经济十分落后，村里青壮年都去外省打工，生的孩子放在父母身边寄养，少数人过年时回来见一见孩子，更多人是早已忘了家中老幼，为了撇清身上打上的贫困的烙印，选择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村里现在只有39户人家，适龄入学儿童有22人，学校里只有一位教了30余年的本村教师，校舍和师资紧张，教材也都是几个孩子拼一本，互相换着看。

　　这些比舒熠想象的还要困难。

　　舒熠点点头，“来以前我在北市先买了一些小学教材和教辅，都放在行李箱里。我明天先去校舍看看，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教学方案。”

　　“明天不着急去学校，你先收拾收拾行李，住的地方有需要买的，我带你去趟隔县里买齐。说起来住宿，我们边没有校舍，原来靠着学校建的小屋都是给暑期过来做实践的学生用的，考虑到你是个女同志，又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跟村支书商量了下，把村支部的后院打扫让你住。一来村委会这边比较安全，二来房间多少干净些。”

　　其他村民附和。
　　——“是啊，舒老师，你刚来还是先休息。”
　　——“我们谢书记可费心了，为了村里这些娃娃们，为了舒老师，一直不停歇，忙前忙后。”

　　“谢谢你，谢书记。辛苦你了。”舒熠诚恳道谢。
　　她自小长在官圈，知道基层工作人员多有不易，身不由己事更多，谢明纬如此顾她周全，肯定是花费了一番心思。

　　谢明纬只是时梁县派来的驻村书记，在村里没有实权，很多事要跟村支书商量。村支书姓张，叫张二两，是村里唯一一户儿子女儿没有外出打工的家庭。一开始跟张书记商量让舒熠住到村支部后院，张二两没有同意，谢明纬拎着好酒好烟请张二两吃了顿饭，这才把事情办成。

　　他看了眼超过自己半个身位的舒熠，今日她穿的极其休闲，素面朝天，没有那天下午昏暗的停车场里都市丽人的装扮。
　　无论拿掉多少华服美衣，她身上依旧有山区人羡慕不来的气质。

　　高高瘦瘦的一个姑娘，孤身一人拎着行李，来到这处已经被时代遗弃的穷乡僻壤。谢明纬是不相信什么人间大爱的，他如此迫切的想干出些什么成绩，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村，更多是为了自己。他答应让舒熠来这里支教，无非是舒熠那两句话，备注里的“被摆渡者”和对话框里的“无父无母”，这两句让他知道，他不用支付对价，不用觉得欠了舒熠什么，只需要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不过，舒熠与自己依然是两路人，他未曾想象过的生活，舒熠早已经历过。

　　谢明纬看着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舒熠，再看看自己，忽然感受到人世间从来不曾缺少过的参差。

　　德安村四周环山，说是村庄，实际上每家每户离得很远，一路都在爬坡，不知走了多远，小腿处隐隐有些酸痛，从昨天早上出门，已经有30多个小时的时间没有完整的休息过，之前有一股劲儿托着自己，一路上不觉得辛苦，反而在已经快到住处时，才觉出来浑身早已疲惫不堪。

　　谢明纬似乎看出来舒熠的不适，“快到了，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德安村建在山里，户与户之间离得远。后面待得时间久了，你可以往村里头走走，深山那边每一户都得翻个小山头才到，没有像样的路，甚至有几家得靠一根细绳索翻山。是吧，何叔？”

　　后面帮她拎那只装满书的小行李箱的人大声附和：“那可不，改天舒老师来我家玩，我家没啥好东西，就是周边山多。”
　　话说完，周围人都笑起来。

　　舒熠也不自觉地抿唇微笑。

　　在她记忆里，还没见过谢明纬这样的人，手里能出的牌不多，但说话做事都不卑不亢。也为山里人释放出来的淳朴而开心。

　　蓝天白云间，在一处几乎没有年轻人毫无朝气的村庄里，舒熠这朵笑花像是盛开在高山上的白莲，恰好开在几个月来被无奈和不堪支配的谢明纬的心上。

　　.

　　谢明纬没骗她，确实翻过山头就到德安村村支部，一处不大的农家院子，门口悬挂机关办事牌，左边钉村党支部牌子，右边钉村委会牌子，牌子是定做的，院内放了玻璃展台，展示一些政策纲要，院内零零散散地摆放了一些宣传用的物品，布局设计规整的十分正式，不同一路看见的原生态村落。

　　谢明纬带她直接去她住的后院。

　　舒熠本来担心住所在村支部里面，互相都不方便。等绕道后院时才发现，实际离着村支部日常办公的地方有段距离，前后院隔着一条水沟，院外各有一圈栅栏，空间上各自独立。舒熠仔细看了看，栅栏是新安装的，与村里其他人家住房样式格格不入，或许谢明纬一直表达出来的善意让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应该是谢明纬帮忙装上的。

　　“舒老师，咱这里就这环境，没有城里那么便捷。生活起居到柴米油盐，都会跟之前的生活截然不同。”谢明纬看向站在太阳下身披金辉的舒熠，“这将会成为是你记忆里重要的一段人生。”

　　“嗯。”舒熠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山。

　　这里的一切如此陌生，在她26岁这一年，抛开人生枷锁的这一天，这里的一切也显得如此可爱。

　　谢明纬招呼着几个村民将东西放在小院里。
　　“舒老师，你先收拾，我们不进去了。收拾完了微信跟我说声，我接你去我那儿，村支书去镇里汇报工作回不来，咱们中午去我那里简单吃点。何叔、赵大爷，你们回去叫媳妇和孩子一起来，昨儿我去镇上赶集买了六只鸡，今儿中午够吃的了，咱都坐一起热闹热闹。”
　　谢明纬直接邀请跟着来的几位村民一起去，村民们本来不好意思，但是盛情难却，他们又不善言辞，一一答应下来。

　　送走谢明纬几个人，舒熠看着十分破旧的小院，终于有时间好好看下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一座小院，正屋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水泥的地面墙面，屋顶上有一层紧密连起来的竹排，不知道做什么用。屋里面摆放了一张木板床，铺在垒砌的砖块上，上面没有床垫，仅凭她自己带的一床薄被是没办法睡觉的。舒熠伸手压了压床，还有轻微的晃动。床旁边放了个折叠四方桌，又摆了三把塑料凳。
　　舒熠将行李一件件拿进屋，本想简单收拾下，小腹一阵抽痛，她急忙从双肩包里掏出来卫生纸，准备去找厕所方便下。厕所在小院一侧，里面有乱窜的苍蝇大军，是地道的农家厕所，地面中间刨个坑，没有什么冲水设施。
　　舒熠没用过这样的厕所，她小心翼翼地挽起裤腿，怕溅到她身上。方便完以后不能冲水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从厕所走出来，舒熠在院里找到一处压水井，她比照之前在纪录片上见到的样子，使劲压了几下，没有出来水花。再继续压，依旧像是一口枯井一样。她只好放弃，回到屋里，找出来一包湿纸巾，简单擦拭了下手。

　　手机显示电量不足，她满屋找了一圈，在床脚内侧找到一个陈旧的电源插座，塑料插座盒与墙面分离，中间露出来红色蓝色的电线。

　　新生活里的一切，都像是去到游戏里一个个的新场景内，需要重新获取技能包。

　　舒熠从包里拿出纸笔，记录下自己需要添置的东西，打算一会去谢明纬那边吃饭问问他怎么去镇上购买生活用品。打开行李箱，舒熠找出来一套运动装，换好后给谢明纬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已经简单收拾好。小院也没有防盗措施，一把锁松散地挂在最外侧大门上，院内房间的门更是一把锁都没有。舒熠看了眼行李箱，里面装着对她很重要的笔记本电脑等电子产品，她找了个塑料袋，双手用力将屋门对齐，将塑料袋穿过生锈的门把手，勉强系了个死扣。

　　等她做完这些转身，发现谢明纬已经站在院中间。

　　你这是防贼，还是告诉贼屋里有好东西？难为舒老师想出这招，普通人智商估计真的很难有这样的创意。”谢明纬笑道。

　　舒熠确定自己这次从谢明纬的眼睛里，看见了嘲笑。她张张嘴试图解释，思考下觉得怎么说都显得矫情，干脆承认自己的行为多此一举，“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不熟悉。”

　　谢明纬忽然想到一句话，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同认真生活的人开玩笑，会得到一个并不玩笑的认真回答。

　　“走吧，赶紧去吃，吃完了我带你去镇上买日用品。”

　　谢明纬住处离自己很近，去他家路是下坡路，下山容易上山难，不一会儿就到了他家里。

　　“我也不是本村人，上级派我下来挂职锻炼，原本安排我住你现在暂住的那里，但是我没去，身份特殊离着村支部又近，搞得大家都不方便，干脆我就租了现在这处院子，一年两千块钱。”谢明纬话多，两个人走一路，正好稀释掉不熟悉带来的尴尬。

　　“那原来在这里住的人呢？”

　　“这院子后面也有个后院，院子主人是张一女奶奶，她带着孙子搬到后院去住。她孙子就快到入学的年纪了，你也正好提前认识认识。这边农村都是这种房子，地广人稀，每户人家都自己砌了前后院，原本是为了儿子娶媳妇后住起来方便。”他笑着看看彼此，“没想到便宜我们这些外地人了。”

　　舒熠也笑了，可不，都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