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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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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谢明纬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阵阵笑声,氛围十分轻松。
舒熠心底赞叹,挂职锻炼方式产生已久,多数人都是利用这种方式在体系内快速升级,并没有真正融入到基层群众。谢明纬好像是把自己当成当地人,同村民之间的交流十分顺畅。刚刚来接她时带的几个村民,脸上没有害怕谢明纬的神色。
谢明纬推开大门:“欢迎我们村新来的老师,舒老师。”
舒熠:……
亏得她上一分钟还在夸赞,这种随时可以发挥自己的性格会让人尴尬的好不好。
里面的村民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齐齐望向舒熠,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院子里跑过来,仰着小脑袋站在她面前,大着胆子好奇地问道:“漂亮姐姐,你是来给我们当老师的吗?”
院子里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站在原地,眼神怯生生地望向她。
舒熠从随身背的包里找到一小盒巧克力,弯腰递到小男孩手上,与他平视:“是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师、,这是老师送你们的见面礼。”
小男孩盯着手里从没见过的巧克力看了又看,其他几个小孩子同样好奇地围上来,几个人一起望着这盒对他们来讲十分陌生的东西。几个人刚要打开,一个老人走上前来,神色严厉地对男孩子说:“阿明,还有你们几个,赶紧还给老师。”
几个孩子害怕老人发火,再舍不得也从手里拿出来,齐刷刷地举着小手,将巧克力再次递到舒熠胸前。
舒熠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头,示意他们放下手。
她直起身来,对着老人温和地笑着说:“您是张奶奶吗?我叫舒熠,您以后叫我小熠就好。路上谢书记跟我提到过,说您特别好。这是我从北市家里带过来的,因为不知道会在咱们村里教多少年,我怕东西浪费,就一股脑儿地都打包带来了,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当给孩子一个见面礼,您不要有负担。”见老人眉宇间没有之前的严肃,又低头对着举着手要还给自己但是眼睛止不住地看零食的孩子们微笑,“你们打开尝尝,这是巧克力,老师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男孩子见奶奶点点头,双手紧紧地将巧克力捂在胸口,“谢谢老师!”
随后和周围的小伙伴们开心地跑远了。
张一女见她不像之前见过的城里人一样目中无人,十分顾及别人的情绪,说出来的话也中听,顿时心生好感。
她看着面前的舒熠,想起自己五年前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惨死的儿子,那年儿媳妇忙完儿子的丧事,拿走工地赔给儿子所有的钱,写了一封信,半夜逃走了,留下她孤儿寡母在家艰苦度日。她一个老太太,除了种地和上山采野味,再没有其他的收入,这些勉强刚够一老一幼两个人糊口。即便生活贫困如此,她自孙子年幼时起,便教育自己孙子,不要随意要别人的东西,就怕他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
“别听谢书记说笑,我跟孙子能有现在的生活,多亏谢书记不嫌弃我们家房子,付给我们租金。”张一女拉过舒熠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谢书记是好人,舒老师也是好人,都是实实在在为我们村民办实事的人。我啊人是老了,但是我的眼睛不老,舒老师一看面相就好,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痛快地告诉我,别藏着掖着。”
原来谢明纬租金是这样用意。舒熠暗自惊叹。
她握住老人的手,见老人佝偻的背,头发已经全白,不禁心疼。她重重地点头,“哎,我知道了奶奶。”
其他村民动容地看着这一幕。
德安村穷跑了多少任老师,数也数不清,好多老师来时豪言壮语,教了没几个月就跑的一干二净。久而久之,村民们对着些来作秀的外地人逐渐没了好感,他们也不知道舒熠能待多久,可是他们能感受到舒熠的善良。
何天仁先说话,“舒老师,谢谢你,我们都是农村人,没文化,说话也没水平,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说什么。以后孩子们就交给你了,舒老师多费费心。”
其他村民也纷纷对着舒熠表达感谢。
舒熠看着院子里淳朴的人们,眼圈微微湿润。
“你们太客气了……”
一贯擅长活跃气氛的谢明纬,这次却安静地看着院子里这幅景象。他慢慢地感觉到,自己希望寻找的人生意义,似乎开始露出来轮廓。
见舒熠在大家感激中一副略显窘迫的样子,谢明纬笑了笑,帮脸皮薄的人解围。
“准备吃饭了,说好的中午饭吃到了下午,何叔你还少说一句,谢谢舒老师直接给咱们省了饭前,两顿合一顿。我也得谢谢舒老师,没有舒老师耐得住时间,今天咱哪能吃上灶火里顿了三个小时的鸡肉,我快去看看我这鸡,不会都熬成肉泥了吧。”
舒熠:……
她心里盘算道,要找个时间同谢明纬聊聊,开玩笑他随意开,但是别带上她。
张一女打了谢明纬一巴掌。她跟谢明纬在一处住,自是比其他人要熟悉,她把谢明纬当自己孩子看,说话也随意。“人家一个女娃娃,脸皮都薄得很,你这张嘴少说两句。再说,这才几点,谁不知道咱这里夏天一天吃两顿饭是经常的事。”
院子里的其他村名附和起来还是有些客套。
“哈哈哈哈哈哈,谢书记太会说笑了。”
“舒老师,来来来,快坐下吃饭。”
何天仁对谢明纬说:“谢书记,别怕我揭穿你,鸡是你买的不假,但是咱可都看见老刘家一家人一早就来你家帮你张罗饭了。”
在大家持续的热情中,舒熠吃了人生中最热闹也最有烟火气的一顿饭。
饭后,村民们帮忙把卫生收拾干净后就都散了,张老太太也带着孙子回到后院。谢明纬把饭桌折叠收好后,回到院子里。
“热不热?”谢明纬问舒熠。
舒熠盯着同她院子里一样的一口压水井,答非所问道:“谢书记,这个东西怎么用?”
谢明纬看向压水井,“我早就想提醒你了,往后别叫我书记,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老谢小谢,谢哥谢弟都行,村民们不好意思就算了,咱算起来都是同龄人,又都是慕斯言的同学或朋友,弄这么客气做什么。”
舒熠停顿了许久后,终于点点头。
“谢明纬,你能告诉我,这个压水井到底怎么用吗?”
去掉客套,舒熠的声音,在七月份的盛夏季节,听起来像是清冽的泉水,缓缓流进谢明纬的心里,四肢百骸舒服的通透无比。
他嘿嘿一笑,明明一而再地提醒自己不要跟舒熠开太多玩笑,可就是忍不住,话到嘴边不留意就冒了出来。
“舒熠,你叫声哥,我就教你。”
舒熠再度无语。
与谢明纬见面的这几个小时,她打破了许多记录,比如现在,她翻了人生里第一个,白眼。
“不麻烦书记的时间,我自己回去查。”
谢明纬一点都不生气,他走到压水井跟前,拿起放在旁边水桶里的水漂,舀起半瓢水加在压水井容器内,再使劲压几下,清澈的水流涌出。
舒熠看呆了眼。原来旁边压水井旁边放的半桶水是这样用的。
“压水前先放水,原理很简单,就是起到密封的作用,能快速地将水打上来。”
谢明纬一手压水,另一只手交替在出水口那里冲洗,凉得他呲牙咧嘴。冲完后对舒熠招手,舒熠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也学着他的动作用井水洗手。
“啊,好冰!”舒熠惊呼,手快速从出水口那里躲开来。
“这是从地下直接打上来的水,当然凉。走,我带你去镇上买你要用的东西,顺便买几个西瓜回来,冰在这水里面,别提多好吃了。”
舒熠问他:“怎么去镇上?”她没在谢明纬家里看见私家车,她来时乘坐大巴车,路上也没见到公交车站。
“当然是坐我的车。”谢明纬看见舒熠在犹豫,“我每个月都回家一趟,不自己开车压根没办法回去。”
说完,他手指向前面,“这边没停车的地方,我把车停在学校里面。村里就这条路还勉强能过车,再往里走,连一条土路都没有。你在路边等我,我去开车,一会儿你直接上来就行了。”
舒熠没勉强自己,在原地等着谢明纬。现在的她身体几乎透支,要不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满足,她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舒熠站在原地,四处眺望。
正值盛夏,整个村庄除了午后蝉鸣声,路上几乎无人烟。偶尔见一两个人路过,都是满脸疲色的老妇人,她们会好奇地看向舒熠,然后两个人交头接耳一番,冲着舒熠笑一笑后慢悠悠地路过。
当地方言像是加密的经文,舒熠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能一直保持笑意。
老妇人们背着背篓,背篓有半个人高,里面放着干农活用的器具,器具下压着采摘的绿色的菜。这里的乡野间不缺绿色,漫山遍野的植被,郁郁葱葱。但是没有哪一种绿色,比有些破损的,被泥土汗渍累月经年染成褐色的背篓里面装着的绿色好看。
许多年后,在乡村耕耘许久的舒熠回想起这一幕,才知道这种绿色,是人盼望着活下去的象征。
谢明纬开着他那辆绿色吉普从上面下来,颠簸中停在舒熠身边。他打开门锁,落下车窗,单手扶着车把手,侧身对着路边的舒熠说:“上车。”
舒熠瞳孔微微放大,她没想到谢明纬开的车颜色如此鲜明,嘴上并没说什么,人的喜好本身也不属于可以置评的范围。
她看了看副驾驶,如果坐在副驾驶,身边靠着谢明纬多少会不自在。然后朝后座看了眼,她想去后座坐着,却也怕产生明明谢明纬好心带自己去却把人家当司机的误会。
正在原地犹豫不定迟迟未上车时,谢明纬摁了下喇叭,见舒熠看向自己,对她说:“坐后面吧,山路危险,你坐副驾驶容易挡着我视线。”
舒熠道声谢谢,终于没有负担地坐进车里。
“德安村行政上隶属于星泉镇,但是到镇上还有挺长一段路程,你累了就在后面睡会儿,到了目的地我叫你。”
“谢谢你。”
“你要是只会说谢谢呢,就干脆把话录下来,逢人就播,‘谢谢,谢谢’,像只鹦鹉似的。”谢明纬调侃道。
“一会儿到了星安镇,我看看有没有卖鹦鹉的,有的话给你买一只,省得你光羡慕。”舒熠想也没想地直接回嘴。
“原来你这嘴不白长啊,话赶话我听着还挺能说会道的。”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说完,舒熠愣了下。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任性地说过话,与谢明纬在一起竟让她如此放松。
“你先休息会儿。我本来是想带你去隔壁县里去采买,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夜里开盘山路太危险。咱先去镇上买必需品,床褥一类的,将就着用两天,要是用不习惯,回头等我回家我再去帮你买来。这里收快递也不方便,你要是需要网购,我给你一个地址……”
谢明纬絮絮叨叨中听见后座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看向后视镜,舒熠单手托腮,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渐渐进入梦乡。这种模样不似醒时冷静,倒是十分可爱。
他不自觉地往后座看了几次,忽然有些恼火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有帮她买来。
就在见面之前,他其实没想到舒熠真的会留下来吧。
在他看见舒熠笨拙地去跟村民交流,坦然地接受恶劣的居住环境,心里被触动的弦越拨越响。
他不应该怀疑舒熠来这里的决心。
谢明纬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稍稍提速,汽车往星安镇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