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胖二囡

2、Chapter 2

　　收拾完北市的所有事情，舒熠递上辞职报告。

　　她是一家上市券商的产品销售经理，公司里人缘不错。最早因为父亲的关系，手上有一些大客户。父亲出事后，她主动避嫌，一一打电话问过去，愿意继续接受服务的就将经纪关系转接给其他同事，不愿意的就帮助他们注销账户，双方和气地解决矛盾。

　　辞职报告递给主管那天，主管徐英看着她欲言又止：“真的决定了？”

　　舒熠是个好苗子，无论有没有她父亲衬着。有思想有主张，写的东西拿得出手，酒场上也不怵头。有几个难搞的客户，都是舒熠打头阵，慢慢渗透，其他同事再跟进，逐个击破。

　　“谢谢徐总这几年的帮持，给您添麻烦了。”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如果还是去同业券商，我可以帮你联络几家。”

　　“还没想好，不过应该不在北市了，想出去看看。谢谢徐总关心。”

　　“行，有主意就行，比无头苍蝇强。”徐英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北市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出了这个门，你我也不再是上下级关系，当旧友吧，见到我记得打招呼。”

　　“哎。”舒熠看向徐英手里的辞职报告，对着徐英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回到自己工位。

　　离职手续还需要一周时间才能完成，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给自己找一个去处。

　　工作交接清单已经写完，舒熠无聊地打开手机，这是她工作几年来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在上班时间摸鱼。

　　从各种软件平台刷到朋友圈，对私人时间里几乎毫无社交的舒熠来讲，没有一个APP能让她逗留。
　　忽然刷到一条朋友圈。
　　“急需支教老师，地点贵省时梁县德安村。有意向者私聊，不要暑假和短期支教老师，只要接受至少三年支教期的老师！！！”大学同学慕斯言在朋友圈里发的信息引起舒熠的注意。

　　慕斯言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基金福利组织工作，经常在朋友圈里发各种公益内容，或组织募捐，或点对点寻找支教帮扶。舒熠将这条朋友圈反复看了多次，点开慕斯言的对话框。

　　大学期间她们几乎没有过交流，一个喜静一个热血，气味并不相投。可这条朋友圈像是在舒熠心里种了蛊，在心头萦绕，久久不散。

　　【慕斯言，你好，我是舒熠。我想了解下德安村支教的具体情况。】

　　慕斯言几乎是秒回。【老同学你好啊，你是想去吗？你电话是多少，我给你打过去讲一下支教要求。】

　　舒熠把电话号码发过去后，对方迅速打回来。“舒熠，你好，好久不见。”

　　慕斯言声音清脆，舒熠仿佛能想起大一入学时慕斯言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说自己的梦想就是让越来越多的留守儿童能够不那么孤单。
　　“我是留守儿童，我生命里注定了要为留守儿童发声，争取他们应该有的权利，帮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你好，慕斯言。”

　　“舒熠，你是想去支教吗？都是老同学，我就不瞒你，德安村是有名的贫困村，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条件十分艰苦。之前我们跟官方做过这里的短期支教活动，去的都是师范大学的学生，目的大多数都是为了能够在就业时让履历好看些。前段时间，他们去了新的驻村书记，我跟这个书记很熟，叫谢明纬，他跟我提出一个特殊要求，就是需要能够长期在德安村支教的老师，他们村支部可以抽出专项资金负责支教老师的生活，协助开展教学工作。我想他们是怕再来一波波的短期老师开展教学，会让这里的孩子更加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教学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慕斯言在电话那头将实际情况讲得清楚，谢明纬提了一堆要求，让她觉得谢明纬这是痴人说梦，谁都不想来。

　　“我想去。”舒熠听完后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慕斯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停顿几秒，再次确认道：“啊？你说你想去？”

　　“是的，斯言。我想去那里，我可以接受长时间的支教要求，”舒熠意思坚定，“名额还有吗？有的话帮我跟德安村那边的人联系下吧。”

　　“好……好的，舒熠，我帮你联系。”
　　慕斯言反复看向手心里的手机，有些不可思议。老公兼同事从她身边走过，觉得自己老婆有些古怪，又走回去，反复几次没挨打，彻底确定了老婆一定有大事。他没想去套老婆的话，而是帮她从咖啡机那里接了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瓷器与玻璃的碰撞来的毫无声响。
　　慕斯言看了眼小心翼翼的老公，趁着人转身，伸手在他挺翘的臀上摸了一把，不顾老公有些不解的眼神，真实的肉感让她找回平静。
　　舒熠……
　　大学期间存在感极低的人，如果是其他同学慕斯言，她或许会怀疑动机甚至劝阻，可是舒熠，她想帮她争取这个机会。

　　等慕斯言联系好，已经是次日。

　　舒熠今天没有去公司，她跟领导请假，留在家里收拾衣服杂物，有用的打包，没用的请旧物品回收的人员上门回收。

　　手机震动声传来，舒熠打开屏幕一看，屏幕上写着“慕斯言”。

　　“舒熠，我帮你问了，他们还缺老师，我把谢明纬微信推荐给你了，你到时加一下他，他说希望跟你聊聊，看看合适不合适。”

　　慕斯言拣着好听的说，实际上昨晚谢明纬听到推荐的支教老师时对着她大发雷霆，慕斯言老公宠妻如命，见对方说话毫不客气，恨不能接过电话对骂。
　　“大姐，你发的这人没干过老师，没教过学生，凭什么我能相信她带好学生？再说这女生是城里长大的，就没来过穷乡僻壤的地方，她说能适应就能适应？谁知道是不是又来这里转一圈让自己职业履历好看些，不顾这里孩子们的感受。”

　　“我看人很准，我这同学上学的时候就特立独行一人，决定了的事情就一定去做。特别低调，她家庭很好但是上了四年学我们都不知道她家什么样子。”

　　谢明纬依旧不愿意，“你刚刚还说两个人多少年没联系过，现在为了多少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来当说客？我是要对孩子们好的人，不是要个摆件，大姐。”

　　慕斯言停顿了下。
　　她想到毕业前夕看见的一幕，是她对舒熠看法改变的一次，在那之前她都一直认为独来独往的舒熠冷漠又安静。
　　思绪拉到几年前，慕斯言缓缓道来：“她大学的时候一直在儿童福利院当社工，我碰见过她。当时觉得好奇，就去问了院长，说舒熠大学期间一直在这里做社工，对孩子很好，也帮孩子们找了不少长期资助企业。后来我接手过这家福利院低龄儿童的收养工作，有次去实地探访，问起一个小女孩，她说她最感谢的舒姐姐，舒姐姐是她这几年遇见的最温暖的人。
　　我知道这些动摇不了你对舒熠的偏见，但是我想告诉你，明纬，她是个好人。”

　　.

　　舒熠看着与慕斯言的对话框里的微信名片。

　　微信名“Meaning”，一侧头像是一张风景画，手里一捧黄澄澄的果子衬在瓦蓝的天空下。头像十分清新，让看到的人心里十分舒适。

　　点击添加好友，舒熠的微信名称就是本人姓名，通常她都不会刻意添加备注，这次不知为什么，她加了一句，被摆渡者舒熠。

　　添加好友的消息很快通过。

　　Meaning：【你好，我是谢明纬。】

　　舒熠：【您好，我是舒熠，是慕斯言介绍过来的。】

　　Meaning：【都是同龄人，说话不用这么客气，不需要用敬语。斯言跟我说了你的基本情况，我只问一点，你觉得你为什么可以当我们这里的支教老师？】

　　舒熠快速地打了一串字，看一遍后觉得不好又删除。反复几次后，她在对话框里留下一句。
　　舒熠：【无父无母，无家庭，无牵挂。】

　　舒熠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很久，谢明纬一直没有发过来消息，她以为自己被淘汰了，随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收拾家务。

　　正要起身时，手机震动起来，舒熠重新拿起手机，是谢明纬打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舒熠有些紧张，她直接坐到床边铺的地毯上，接通电话。

　　“你好，舒熠。”谢明纬声音不像是沉闷严肃的公务人员，一板一眼，有种男大学生的洪亮。“不好意思，没打招呼直接给你打电话，学校这边急需老师，我想问下你什么时间可以过来？”

　　舒熠右手捏了捏左手虎口位置，确定自己确实获得这次支教名额，“最快的话要周五走，我这边辞职流程还在审批中，行李也需要打包时间。你看可以吗？”

　　声音里多了这段时间来不曾有过的生机。
　　谢明纬看见舒熠发的家庭情况时，以为她应该有阴郁的性格。可是话筒里传来的清冽的仿佛薄荷糖的嗓音，又觉得这人应该足够干净。他想如果舒熠心底纯良，在山区当几年老师精神方面多少会得到救赎。
　　原本是想劝阻她不要来，可那几句话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可以，我跟村支部一起提前打扫下校舍和你住的地方。”

　　“谢谢。另外，我想请问，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也不是英语专业，教学上英语课可能打不到一般学校老师的教学效果，这些会有影响吗？不过您放心，关于教师资格证我会尽快考出来。”

　　“呵呵，舒老师，我们这里没有那么讲究，没有你们大城市里那些鸡娃的钱财物力，老师来了以后，只需要教会他们基本的认字和计算，也就足够了。”仿佛舒熠刚刚那句是个笑话一般，谢明纬笑出声来，笑声里有揶揄，也有真诚。
　　“不过舒老师这么认真，我先替这里的孩子说声谢谢，你到了以后自己看了，就知道你要怎么教他们了。”

　　.

　　7月27日，舒熠正式踏上去德安村支教的人生行程。

　　这个计划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就连自己的姑姑问起来，都回答是在广市找了家券商，准备换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舒熠最近确实遇到太多事，大家都没有起疑。

　　从北市到德安村，整整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先是坐七点左右的飞机到贵省省城，再转火车到时梁县，最后搭乘大巴车，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终于在天黑前到达德安村。

　　走到村口时，舒熠给谢明纬打了电话，上次微信聊天后他们就互换了电话号码。

　　谢明纬很快赶到，他沿着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小跑过来。直到站在舒熠面前，看见舒熠与几周前他在北市停车场看见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谢明纬“啊”了一声。想到舒熠压根就不认识他，谢明纬并没有戳破那次认错车的乌龙事件。

　　谢明纬先伸出手，“你好，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