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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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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尹冲向我求婚了。”
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女孩子,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一侧,落日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衬得她格外动人。女孩子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舒熠,悠闲地喝了口咖啡。神色成熟的不像是这段感情里的第三方。
甚至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
“舒小姐,尹冲很爱我,我也很需要他。”
两个月前,谭净月也来找过她,彼时舒熠心里气不过,觉得感情付诸东流,一应喂了狗,又觉得尹冲也是个废物,既然敢出轨,就敢作敢当,让一个女生来跟她表态算个什么男人,直接拒绝见面,让谭净月吃了个闭门羹。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舒熠在心中叹口气。
“我知道,谭小姐需要他的钱。”舒熠端起手中的馥芮白轻轻喝了一口,奶香里混着咖啡的苦涩,多少缓解精神上的紧绷。
“或者说,更需要一个冤大头。”
她做不到对方这样云淡风轻,四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但也尽力让自己多少有些体面。
叫做谭净月的女孩子笑了:“原来舒小姐这么关心我,还调查我。”
“确实好奇过,谭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离婚弃子还能让尹冲一厢情愿。”舒熠毫无表情地摊开事实,谭净月脸上不似之前平静,凝聚起怒意。舒熠不理会,继续说道:“原来是欠债太多,经济拉动内需,也算有本事,钓了个家庭尚且算单纯的富二代。”
谭清月的女儿生活并不好,但舒熠没办法用谭清月的女儿刺激她,在她心里,孩子是一块特别的柔软。
谭净月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这一年来在尹冲帮助下,她清偿大部分外债,钱财这方便她并不担心被尹冲知道。尹冲手段多,但凡查她,有意隐瞒是瞒不掉的,大不了找个借口。她离婚不假,这事早在钓到尹冲时就已经坦白,但是她隐去了自己有孩子的实情。尹家喜欢干净人,人不干净身家干净也行,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尹冲为自己破例。
谭净月垂眉,端起咖啡杯轻饮,再抬起头时已经敛却眼神里的怒意,“看来舒小姐还是生气了,那我跟您道个歉,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咱都安好。”
舒熠抿唇,拎起放在桌子一侧的lindy36,站起身来。她望着谭净月温婉似江南烟云的脸,再宛然也藏不住在这张脸上穿梭的欲望。
“说到底,我还要谢谢谭小姐,提前助我认清渣男,让我及时止损。”
“再见。”
说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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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咖啡馆就开在舒熠工作的证券公司一楼。
谭净月打给她私人电话叫她出来时,她同主管请假,说是有客户来访。如今证券业务越来越难做,主管开开心心地将她送出门,仿佛等她回来就能拉进来一个财神爷。
“不用急着回来,不回来都行,关键是要把客户哄开心。”
舒熠给主管发信息告诉她正在跟客户畅聊下班前回不去,主管回得速度极快。
她将手机放进包里,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把车停在B区102车位吧,这是我特意找人给你留的。”
10月2日是她的生日,尹冲父亲当年这座烂尾的写字楼,在当时的北市轰动一时,没想到尹老爷子确实眼光独到,停摆的烂尾楼变成腾空的凤凰,吸金无数。尹冲与舒熠恋爱时已经接受自家部分生意,其中就有这栋写字楼的运营。当时她还觉得对方有心,虽然油腻了些,但总归将她放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来102找自己的车,虽然她已经学会遵守停车秩序,哪里有空停在哪里。走到102车位时猛然发现,车位上没有自己那辆特斯拉,是一辆棕色的别克。
舒熠停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
地下车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昏暗的灯光下,白日似乎入了夜,空旷的让人惊慌。
不知谁来,讨论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清远,北市果然是大城市,和我待的小县城时梁县就是不一样,真好。”
说话的的男生,声音洪亮干脆,字字蹦出来都像是投掷在地上的小石块一样有力。
——“明纬,当年你执意要回时梁,我以为你是有家业要继承,没想到你竟然是离不开家,哈哈哈哈真是没想到。”
被叫做明纬的男生声音像是清冽的甘泉,听着脾气极好,“可不,我妈说我这脑子得趁早回家找媳妇。哎什么情况,清远你走对了吗?为什么车前站着其他人。”
男生站在过道上,看着朋友车前面车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话是对着朋友说的,可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姿态极佳的女人。
曼妙身姿包裹在黑色修身连衣裙中,暗褐色发丝垂在蝴蝶骨上面,美得不似肉体凡胎。可不知道为什么,谢明纬觉得连衣裙包裹起来的还有女人的倔强和悲伤。
“艹我这破车,在这座写字楼地下车库可以说是北市穷人开的,还能被谁惦记……你看谁呢这么入迷?”
许清远正在抱怨,见多年未见的大学舍友一动不动,十分好奇,顺着朋友视线望去,见一位身姿颇优的女子站在自己车前,赶紧快步上前去看这辆车的车牌,他这车马路上最常见,认错车是经常的事。
“您好,美女,这是我的车。”许清远嗓门大,多年抽烟声音嘶哑。
舒熠猛地回头,发现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自己身后,不解地望着自己和自己前面的车。
这才发现自己在陌生车辆前站了许久,后面男生应该是车主人,她微微颔首说了声抱歉,转身匆匆离开。
低头的瞬间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散发垂落至脸颊,隐约点出一抹红唇。
足以令人惊叹的美貌让谢明纬不自觉地向舒熠背影望去,直到许清远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这才收回目光。
“兄弟,回神!让你来北市吧,北市美女可多!”
谢明纬轻笑。
时梁县内有多个是民族混住区域,那里的女子也美,未经雕琢的美有种浑然天成的悦目。
可是……
大城市的姑娘,连背影都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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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熠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准备启动,放进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找到手机,舒熠见是医院的号码,直接接通。
“您好,我是舒熠。”
“舒小姐,您好,我负责您母亲护理的邓亚楠,您母亲今天不配合吃饭和体检,有明显的自残倾向,希望您能过来一趟,我们商量下您母亲的后续治疗。”
对方是益康休养院新来的护工,被安排看护舒熠母亲。刚接手舒母,人很好但是性格谨慎,无论大小事都会同舒熠沟通。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舒熠连叹口气的时间全无。
自舒父去世后,舒母精神每况愈下,一直到上周,竟是只能吃少许流质食物。为了延续生命,有时会给舒母吊营养袋,吊瓶期间需要护工一直盯着,稍微离开一时半会儿,舒母就试图拔针。
她动过把母亲接回家静养的念头,只是舒母闻不得有丁点舒父气息的房间,只要见到那些自己曾经抚触过的遗物,甚至见到自己,都要闹个不停。
车在城市道路中央疾驰。
舒熠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臂曲肘搭在一侧车窗,窗外风顺着窗户缝隙吹入车内,下午时间的阳光没了午间的张扬,软绵绵地挂在天上。如果没有这些琐事,这种行程会是舒熠忙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小憩。益康休养院建在北市南部山区里,一路开去,穿过几个网红隧道,路边山色连绵,草木丛生。舒熠似乎被眼前成片连起来的山诱惑,忘了交叉路口右转才是休养院,车一直静静地往南方开去。
直到进入一所村庄,轮胎下不再是蜿蜒的公路,而是泥泞不堪的土路,车一颠一颠地行使,混合车窗外飘来阵阵果树的花香味,舒熠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错了路。泥土路窄,勉强只能过一辆车,对面车过就得紧贴在路边果园停下,这种路况想要原地换方向返回并不现实,舒熠只好一直往前开,找机会掉头。
村子不大,路都很短,舒熠开了几分钟就到了村头,村头有两户人家,一户家里的孩子正在玩耍,嘻嘻哈哈地唱着歌,歌声飘过砖块垒砌来的院子,钻进车里。
歌声,花香,如墨一般的山川,那么一瞬间,舒熠忽然想开车逃走。
她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离开北市。
离开所有人,去荒无人烟的地方,从生到死。
掉头返回的时候,这些念想都再次压进心底。
舒熠打开导航,温柔女声上线,提醒车主按导航行使,舒熠集中注意力,快速到达舒母所在的休养院。
停好车,舒熠在门口登记好,朝休养院内部走去。益康休养院前身是北市一家精神病院,原本建在荒草丛生的地方怕病人跑出去,现在经过修缮成了本地豪华休养中心。舒母在舒父的努力下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虽然有时神志不清,但舒熠依旧给她定了最好的单间。
说是单间,实际有两室大,主卧和客卧象征性地用屏风隔开,额外配备一间厨房和两个独立卫生间,所有房间的窗户外都焊上保护网。舒母住在主卧,自从有自残倾向后,请来的护工也一并在主卧陪住照料。
舒熠按响门铃,里面传来急促的走路声。
“邓姨。”门打开后迎面看见邓亚楠焦虑的神色,舒熠同她打了招呼。
“舒小姐,快请进。”
邓亚楠正在屋里着急。
舒母今天不仅不配合吃饭,而且嘴里一直叨叨这要去窗户外面的树上摘花,要变作一棵树。
往常也有神志不清的时候,但是都没有什么过激行为,今天愣是将餐盘都推到地上,红色的西红柿牛腩汤汁晕染在白色地板,舒母看见后一直在不停地叫喊,经过一番安抚后勉强躲在床角。休养院有规定非身体疾病等情形,疗养人员有精神问题或者其他问题的,需要直系亲属同意治疗才能介入。她这才不顾舒熠是不是在上班时间,直接打电话过去,怕她担心开车过来不安全,电话里没全部讲出来。
舒熠安静地站在卧室门外听着邓亚楠的描述,隔着卧室门上安装的视差窗,看见母亲盖着她那张多年不能离身的香奈儿黑色羊绒毯,硕大的标致几乎可以盖住舒母瘦削的身体,这张盖毯陪了舒母许多岁月,是她金贵生活过的象征。
看见舒母眉眼里近乎扭曲的害怕和焦灼,舒熠再次想逃离。
她站在门口,瓷白修长的手指覆在用于开门的圆圈口处,目光悠长地审视这所房间里的一切。休养院想的很周到,屋里没有金属物品,门把手被卸掉,只留卸除后空出来的圆圈用来开门。甚至唯一有危险的厨房也是要刷卡才能进入,如果没有护工,只有修养人自己,是不给门禁卡的。
“舒小姐,你看,是不是要院方给舒太太提供精神方面的专业治疗?”邓亚楠在一旁催促道,她很担心在自己刚换职业初期造成不好的结果。
舒熠受不住邓亚楠紧张无序的语气。
终归是自己的亲人,她推开门,毫无意外地看见舒母朝内侧缩了缩身体。
舒母看见舒熠的那一刻,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害怕。她用毯子裹紧自己,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除不去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流淌的血液,破裂的身体。
舒熠长得很像父亲,任谁看五官都没有一点舒母的样子。
父亲从政一度辉煌,却在前年被人查出犯了极大的错误,一时难以承受,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生命。那天舒母怕丈夫心累没有精神吃饭,急匆匆做好饭送来,刚一进门,就看见脑浆迸裂的丈夫倒在血泊之中。从那以后精神受到了高度创伤,更是一点都见不得肖像自己丈夫的女儿。
每每见到,都要害怕到扭曲。
“啊,你走,你走!”舒母在床上对着门口的舒熠不停哭喊。
“这……”邓亚楠过来不到一个月,没见过舒家母女见面的场景,她以为在舒熠的安抚下,舒母多少能找回平静,没想到事与愿违。
“就像邓姨看到的一样,我的母亲怕我,很怕。”
紧接着,她转身走出卧室,听见背后邓亚楠轻声细语安抚自己母亲的声音。舒熠远远地站在门外,对邓亚楠说道:“舒姨,我现在去找院方了解下精神治疗的流程,院方过来会诊后如果觉得需要介入治疗,一切按照院方建议执行就好。”
出门时,她不放心地朝内侧看去,声音抬高:
“妈,你不用着急,我这就走。”
说完,不顾舒母在里面痛苦嚎叫的声音,她强力控制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出这件尚且算舒适的修养房间。
处理完这些已经接近凌晨,院方找来专家确定舒母需要介入专业的精神方面的治疗,所有治疗方案经舒熠签字同意,舒熠又同邓亚楠聊了下后面的注意事项,安抚邓亚楠情绪后准备开车返回市中心的住处。
明知夜深开山路危险,可邓亚楠知道实情后怎么也说不出让舒熠住在隔壁卧室的话。
来时的路周围郁郁葱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和墨色,回去时有种枯枝败叶、荆棘丛生之意。
车辆显示电量已过半,舒熠计算了下车程,剩下的电量勉强能撑到家,又从手机上查好一路经过的充电站,深夜里启动车辆。
车在夜色里极速穿梭,行驶到五环处见到大量人影车影时,电话再次响起。
邓亚楠恐惧不安的哭诉在耳边急速放大:“舒小姐,您母亲刚刚自杀了,她……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刀片,专家过来说准备……准备药物注射时,她趁着大家都不注意,割了手腕……”
后面的话被越来越厉害的耳鸣声覆盖,舒熠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黑夜仿佛张开无形的手,狠狠地扼制住她想勉强维持生存的欲望。
最后一丝理智下,舒熠将车停在路边,让后面的车能够正常通过。
夜里的风呼啸而过,舒熠躬身覆在方向盘上,发出她26岁这年,最痛苦无助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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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熠再次返回休养院已经无暇看路上的风景。
早在翻新之初益康的老板们就考虑过这种精神不稳定老人自杀的问题,每一处单间无论价格高低,都自成一处,相互之间离得很远,舒母自杀也只是惊动了院方的医护人员,对其他房间的修养人员没有什么影响。
舒熠赶到后,舒母已经止血,只不过她一直体虚多病,失血量过大,医护人员穷尽办法也没能将她救回来。舒熠看着舒母破败瘦弱的身体,竟有恍若隔世感,那种回程路上的孤独被不停地放大,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就彻底没了亲人,世间多残忍,独留她孤身一人苟存。
邓亚楠在一旁不停地道歉,说自己给来输液的护士开门搭把手的功夫,没想到舒母那一刀子就朝自己手腕割了下去,顺着床蜿蜒留下的血液让邓亚楠一时间难以动弹,就是现在同舒熠讲明死者生前的情况,她都尽可能避开那些殷红的画面。
舒熠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邓姨,这不怪您,这段时间您受累了。”
母亲死了,男友走了,家散了。
所有人都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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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母的下葬仪式很简单。
父亲因为个人问题,怕社会影响所有仪式仓皇举办,没有得到善终,院方代表同她商量舒母安葬流程时,舒熠同样选择了简办,请了专业团队修整遗容,舒母爱美,圆她入土前也要装扮好的愿。连夜送到火化地点,院方帮忙疏通关系,连夜火化。舒母这辈子都活在丈夫的安全伞下,到死都有孩童般的天真,想来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与舒父安葬在一处。
办完这一切,已经是次日凌晨。
她从凌晨离开,到一切在凌晨落定,不过一个昼夜。人的归属,自来都这样简单,没有选择的来到世界,又没有选择地丧失家庭。
这两天都像是在梦游中度过,再往后数个深夜里,每当梦里被红色笼罩,舒熠都会从梦中惊醒。每到这时,她望着自己身处的偏远乡村,因为灵魂从未有过归属,反而有种破碎的依赖。
孩童们晕染着红色的脸蛋上写满对知识的渴望,在落败不堪的乡村小学中勉强凑出来十几把桌椅上用力读书,汗水浸润在山间泥土中,她自己用所剩不多的善良,摆渡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