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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讲个故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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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撕开裹在冰糖葫芦上的糯米纸,露出光滑的糖浆,是那样闪闪发光,金莹透亮。
方弋含着泪,嘴里吐出热气吃下了第一个山楂,将脸藏在背光处。
山楂是酸的,他不爱吃酸的,他知道冰糖葫芦是酸的,也只喜欢吃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糖浆而已。
每一颗不甜的山楂都是方弋对自己的惩罚,都来自于他内心的罪恶感。
吃冰糖葫芦也不是必须的,只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残疾的老爷爷,方弋见他可怜,便买下一根。
老爷爷头发花白,脸上的全是岁月的皱纹,深的犹如沟壑。在这寒冷的冬天里,背着冰糖葫芦,一瘸一拐地在这街上乱转。衣服是破的,但还算干净。
方弋是老爷爷的第一个客户,老爷爷十分热情,一直望着他笑着。
老爷爷的笑很自然,像个小孩儿看到漂亮的珍珠贝壳同人分享时的喜悦,也许方弋买的那串冰糖葫芦,在他眼里也如同那些美好的事物一样。
老爷爷没有戴手套,松垮的皮肤满是皱纹,颤颤巍巍地拿出了斜挎包里的牛皮纸,给方弋装起来了。
接过冰糖葫芦方弋动作很轻,没有因为老爷爷的可怜而哭,他本身也没有那么爱哭。毕竟男儿有泪不轻弹。
而他现在哭的是自己,你若要问他原因,他不会说的,也不会随便告诉他人,讲也讲不明白。
孙凡林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吐出第一句话:“山楂好酸,好难吃。”
“咦,你不爱吃给我吃,我可喜欢吃酸的。啊——”孙凡林对着冰糖葫芦想开大嘴,开玩笑说。
“我不要。”
孙凡林笑了笑,勾住他的肩膀:“走,去吃大餐,我爸可是给了我二百。”
方弋不敢相信,瞪着大眼看他:“这么多钱,真的假的?”
“怎么不可能,我爸也许是心情好,走了,去吃火锅。”孙凡林边拍边推他,“我可知道这条街有很好吃的火锅嘞!”
“我要鸳鸯锅。”
“得嘞,和你吃不得是鸳鸯锅啊。”
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这还算不错的一晚。
深夜回到家,方弋躺在床上,裹紧被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电话是真的打了,那方宗灵肯定会在明天回来,要是心情差肯定要打他。
临走前孙凡林问他,去不去他家,免得方宗灵回来打他,但是他拒绝了,发生了这种事还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孙凡林又说,去孙琦家,他说算了,麻烦别人不好,他回自己家,而且跟孙琦也没那么熟。
孙凡林想了又想,说了又说,方弋还是都拒绝了,只好作罢,于是两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方弋的睡眠一直很好,只要睡着了即便世界崩塌他也不会醒来。但是这一夜让他好不踏实,梦里都在担心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天一亮他便醒了,开始摆弄手机,发现有很多的消息,都是孙凡林发来的。
22:23。
小林子:我靠,你爸在不在家?
小林子:说话呀。
小林子:是不是睡着了?
小林子:对方未接听。
23:11。
小林子:真睡着了啊,这么快?
小林子:你也就才刚到家吧。
小林子:我妈跟我说了给你爸已经打了电话的事了,我觉得是假的。
小林子:不会有事的,你爸肯定不会打你的。
小林子:他要是打你,你就报警,看他还怎么打你。
1:07。
小林子:你今天打的那个游戏咋玩的,我忘了。
小林子:都怪我妈,都没仔细看你玩游戏的。
小林子:别担心,你爸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打你。
6:59。
小林子:一晚上没睡,好困。
小林子:你爸没打你吧。
小林子:还没醒,看来你爸还没回来。
小林子:我睡觉咯。
8:02。
猫:我才醒,我爸还没回来,不会玩就查攻略。
方弋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泡水的墙皮,角落挂着不少蜘蛛网,至于有没有蜘蛛,他倒是一次都没看过。
墙壁上有明显的大大小小的裂纹,看起来岌岌可危,好在墙体没有倒塌的架势。
扭头望向屋内的陈设,他的房间到处都是东西,即使回家收拾了看起来还是那么乱。
他的房间有一个柜子,那不是他家的,是房东的。时间久表面上有一层厚厚的黄浆,上面都堆满了杂物,床底也没放过,大部分都是他爸工作用的东西。
方弋艰难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扫地,拖地,打理好家里准备迎接方宗灵的到来。
一切准备工作做完,他躺在床上,柔软的棉絮让人犯困。如果在这个时候睡着了,又被方宗灵看到,肯定要大发雷霆,把他一顿臭骂,想到这里瞌睡一下没了,坐在床上等待死亡降临。
直到晌午,终于接到了方宗灵的电话。
“去楼下的餐馆点个酸菜鱼,我马上回来。”
“是在餐馆里吃吗?”方弋小心翼翼问。
“嗯。你是不是刚睡醒?这么晚了还睡,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方宗灵每次晚上打来电话,都会这么问一句,即便方弋解释了,他也不听。
“没有……”
电话挂断了,方弋坐在床边沉默良久。
他有些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脑袋里一直想着,不能哭,我不能哭。缓和了情绪才穿上鞋,下了楼。
楼下的餐馆叫大柳树餐馆,因门前有颗大柳树而得名,虽然方弋从未问过,单看这模样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点好火锅后,他坐在餐馆里,玩着手机。
好一会儿他父亲才进来,穿着休闲的格子衫,深棕色长裤,皮鞋没有那么亮。看着十分年轻,他俩站在一起就像黑白双煞,尤其方宗灵的皮肤和他的长裤颜色一样。刚搬到这里来时,不少人以为是好兄弟根本不是父子。
方宗灵在门口见到好友笑着打招呼,等好友走后来到方弋对面坐下,刚刚的笑容荡然无存,立马显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张着他那满口黄牙还有让人接受不了的口臭的嘴巴:“一直玩手机?就不能挺起来玩手机吗,驼背很好看吗?还拿手机这么近,你近视了戴眼镜又丑,你想跟你姑姑一样,四只眼睛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方弋被赫了一跳,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看到他就害怕。
没说话,持续低着头,不过是把手机收进去了,像个木头一样坐在椅子上。
等到热气腾腾的酸菜鱼端上来,方弋才开始动,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能吃的那份鱼肉都夹进了自己的碗里。
火锅燃烧着熊熊火焰,酸菜鱼在锅里沸腾着,白嫩的鱼肉和酸菜被胡乱的摆放在锅里,花椒和辣椒浮在表面。散发出的热气,能清楚闻到鱼肉的鲜美和酸菜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美味和麻辣直冲方弋的鼻腔。
父亲开口道:“你还剩下多少钱?”
“……没……没剩下多少了……”
“我才刚给你的五百,你就花完了?你怎么花的?是不是又买什么游戏了,那个塑料玩具?”
“没……”
“那你怎么花的?”
方弋没说话。
“你不说?你不说我把你手机给你砸了,让你玩不了,看你还怎么充游戏,真是邪了门。学习又差,天天就知道败我钱,你和你妈一样不是个东西,就是来害我的!”方宗灵说完,嘴巴还在咀嚼着,表情又严肃的可怕,粘在嘴上的鱼肉被吃掉时,又有说不出来的滑稽。
方弋被吓的不敢吃,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不停颤抖的右手,筷子都握不住。
“吃还是不吃?我看你真是贱的,给我把火锅里的都吃完,就是给你点的,知道你喜欢吃鱼。”酸菜鱼香味的嘴,喷出火锅味的口水。
方弋勉强动了筷子。他知道父亲是好心的,也知道自己是不对的,可是辱骂的话就如同针雨一样,不停地扎着他,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只能听到这些。
他狼吞虎咽般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此时父亲又气愤说:“吃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他的手顿了顿又慢了下来,即便是冬天,餐馆里的人也不少,吵闹个不停。
他们家住的是一个老小区,这里全是爷爷奶奶和大叔大妈。他们喜欢热闹,说话声音也大,耳朵不好使的一大堆。
禁止喧哗的标识打在各种地方,年轻人总是被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实际上那些真正爱大声喧哗,随地吐痰,乱丢垃圾的人,并不是年轻人。
方弋是真正见识到的,老小区并不干净,小区门口有一个垃圾车,但总有人会把垃圾丢到路边,走在路上总会看到黄色的惊喜。
他也只能觉得恶心想吐,什么也做不了,即便跟这些大叔大妈说了,他们也十分不讲理,还会指着年轻人一通乱骂,索性就不说了,反正这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无声的午餐就这样结束了,他为了尽快逃离这压抑的氛围,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最后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