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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来个故事(三)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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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去,他坐在客厅里,迟迟不敢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要是被他爸撞见了,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家在三楼,是平楼顶楼,夏天又热冬天又冷,方宗灵经常恼怒满屋发飙吐槽这房子。
屋子里没有水,却异常湿冷,发黄的墙皮上十分明显的裂纹,窗户也少了一块玻璃,红色铁框架的窗框已经掉了不少漆。破烂的花布充当窗帘,上面沾满了时间的油腻,已经看不清花纹。
冷空气从身后的窗户大摇大摆闯进来,给屋子又降了一个度。
方弋裹紧棉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听到方宗灵上楼的脚步声,吓的立马坐正,顺手打开电视,在门还没打开时,上前开门。
黝黑的脸上还是那样严肃,那样吓人。方弋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了阎王爷,不敢同他对视一眼,脸上恐惧也暴露无疑。
他踌躇地站在房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像个机器人等候父亲的发落。
如此压抑的氛围,房间冷的仿佛要结冰,电视机里放着上个月方宗灵没看完的电视剧。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害怕打扰到父亲。
冷气顺着呼吸进入心肺,呼吸道又酸又疼,全身冷到发抖。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
“把你手机拿来。”
方弋手不禁颤抖,把口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
方宗灵一巴掌把怒气狠狠拍在象棋桌上,遥控器被震下桌,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脆响:“信不信我立马就拿来锤子把它砸了,你真是邪了门!给我站在这里!”指着窗户边。
方弋被吓得心脏嘭嘭直跳,眼泪也在这时蓄满了眼眶,即使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哭的事。
缓慢地挪动身子,步伐犹豫不决,一步,不,半步,不,还是一步……最后一步落在了窗边,身体朝向父亲,脑袋低垂着。他十分希望,自己的脑袋可以缩进身体里,更加希望自己不曾存在过。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你知道孙凡林他妈怎么说我们的吗?说我们是乞丐,说的话都他妈那样难听,她们一家就没看得起我们过,你还他妈的待在别人家里,搞的自己就真的跟他妈乞丐一样,你他妈干什么?给你爸丢脸吗?还他妈说是你带坏的孙凡林,说的话就让人生气!”
“……”方弋被赫的说不出话,鼻涕和眼泪停不下来,粘稠的液体吊的很长很长。
“你哭,你还哭!你他妈再哭,再哭我就杀了你!”
父亲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吓的嘴巴一直张着,拼了命擦干鼻涕和眼泪。
父亲觉得他这样子很衰,手上还有不明的透明粘稠液体,觉得恶心极了。即便是全都擦干了,眼泪和鼻涕也没有停下过。
方宗灵扭头回想,越想越想越气,电视里也正播放着打鬼子的场面,情节紧张的时刻,冲到厨房就去拿菜刀,再出来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有什么好哭的,你就应该去死,狗娘养的玩意!”
父亲气的直喘,方弋还是没有动,他变得呆滞,只是把头抬起来,亮出了干净的脖子,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他说不出话来,他和父亲一样高,却没有一点优势。他并不想这样的,也没想要寻死,可是在刀面前,还是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他很害怕,注意到父亲没有动静,眼珠子转到他脸上,眼球布满血丝,眼角边的鱼尾纹十分明显,数不上来有多少眼皮的眼睛。
四目相对,父亲现在的模样犹如疯狗,不,那是饿狼,要咬破他的喉咙,吸干他的血液,用尖牙将他撕碎,吃进腹中。
举起刀时,他准备好了死亡,甚至想好了死后会去哪里,下辈子会不会更加幸福,反正他不想再当人类了。
“啪”方弋再次睁开眼,左脸火辣辣的疼,他好像看见了来自父亲的怜悯和愧疚,眉头看起来并不配合着他,更像是觉得奇怪,还有深藏在眼眶里的发光物。
“你他妈的不说话,是哑巴吗?”
“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
父亲又想抽他耳光,冷静下来又把刀放了回去。
在回到座位还剩一两步时,抄起旁边的板凳就往方弋身上砸,在面对整日和钢筋作对的父亲面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挣扎是那样无济于事。
板凳在他身上砸的“哐哐”响,每一击都十分有力,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敲击的脆响,甚至觉得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足足砸了十几分钟,板凳被一分为二,没有一下的力量是轻的。
方弋被堵在角落,只能抱着头喊“不要”和哭。来不及处理脸上的鼻涕,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忍受着击打。
“你再喊,你再喊,看有没有人来救你!”
最后一次砸在他的脑袋上,整个手都是麻的,砸出了血口子。这时候已经被眼泪和鼻涕几乎糊满了下半张脸,眼睛也红肿的不像样。
父亲终于放下了被一分为二的板凳,随意丢在一旁,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座位上。
方弋等他坐到座位上才缓缓爬起来,捏了捏胳膊上被打过的地方,还是低着头。
“你给我洗个脸,流着眼泪和鼻涕给谁看?装可怜啊,你以为你很可怜吗?以后到了社会上你哭个试试看,谁来帮你。”
他来到卫生间,水龙头哗哗流水,把袖子拉上去,伸出手捧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钻心刺骨,碰到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食指指甲里面有淤血,这种情况,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大拇指指甲外翻了一点,在不停流血。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他真心希望自己的生命和水龙头的水一样,水龙头一关便戛然而止。
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脑袋昏昏沉沉,想要更加冷静,用指甲使劲掐着胳膊。虽然板凳没有落在头上,但那样的压力还是让他头疼。
回到客厅,呆滞地站在门口。
父亲看了会儿电视,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就叫方弋做饭。
晚饭一盘白菜炒肉,黄嫩白玉的白菜上点缀着几块肥肉,放了鸡精鲜香味十足。边上有几片炒糊了的白菜叶,并不影响整体。方弋一口没吃,只是站在那里。
被问了很多问题,气氛越来越压抑,越问越气,方弋就是不说话,最后还被踹了几脚。
解气了之后,把他扔到一边。
他回到床上,缩在被窝里哽咽着,一直哭,不停地哭,哭的昏天暗地,也不能发出声音来。
他很绝望,不满和负罪感压的他喘不过去。
不满是父亲的暴力,他同样也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不应该总是去别人家,不应该在别人家过夜,更不能花钱。
是啊,就是不能花钱,钱那么重要,家里本来就没钱,还花钱大手大脚的,就应该去死的,不应该活着的。那我就去死好了,我要去最高的那个小区,跳楼,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想死的想法占据着他的大脑,手死死抓着床单,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只能在这时候发泄。眼泪如潮涌,大颗掉在床单上,忽然一只乌鸦撞到了窗户,把他吓了一跳,暂停了那个疯狂的想法。
因为隔壁就是父亲的房间,他惊恐地望向父亲的方向,害怕父亲这个时候醒来。
好在方宗灵睡得很熟,鼾声忽高忽低,紧张的他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办法,他什么也做不到,他也有错。
时隔多日,看到现在的方弋,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高了很多,住校后也不经常和父亲见面,整个人都不像从前了,更加阳光,有精神气。
他在还没上高中以前,经常因为自己软弱的性格而备受孤立,害怕与人相处,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听到自己的流言蜚语,他也不理睬,只是呆呆的做着自己的事,与世无争。
“那个方弋真的好臭,臭死了。”
“就是,好恶心啊,闻起来跟下水道的臭水沟一样。”
“长得那么白,是不是喜欢男生啊,笑死我了。”
“咦,他好恶心,娘娘腔。”
“就是个没妈的孩子,连妈妈都没有。”
“好臭好臭,比我老家的厕所还臭。”
“哈哈哈……”
“……”
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那时候的他非常希望,自己能变香,变得更有阳刚之气,不要再这样软弱无能。
稚嫩的小脸蛋透着红,肉嘟嘟的小手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哭了一整夜,眼睛都是红肿的。
那时候的方弋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家庭和学校的双重压力,让他站不起来,反抗变成了奢望。
他始终站在黑暗的沼泽地里,看不到一丝光明,挣扎也无济于事,慢慢陷入这无尽的黑暗中。
他幻想着有人会救他,可他不想因为自己别人陷入危机。
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一个他永远的好朋友,孙凡林。他和方弋像极了两个面的极端,他是月亮的亮面,方弋是暗面。
孙凡林治愈着他的童年,以致于他能够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