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别》终悟事

6、江砚存视角2

　　十几分钟之后，在江砚存的匆忙抢救下，连队的所有人停止了射击，所有的灯也熄灭了。

　　周遭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静，消耗了太多体力，江砚存靠着墙开始喘气。他却丝毫不敢放松，他深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命运总是无情的。

　　反叛军那边熄灭的灯光又重新亮起来了。与江砚存这边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对方派出了一位代表，旁边还有几个人抬着几个担架，每个担架上都躺着一位穿着反叛军制服的人。

　　对方来者不善，江砚存看到这一幕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了。

　　对方代表嚣张地拿了个大喇叭开始喊话：“亲爱的江大连长，今天我们这边呢电路出了点问题，我们的人急忙抢修来着，直到刚刚才修好啊。”

　　“你们袖手旁观我能理解，但这趁火打劫多少还是有点过分了吧。”

　　“你们的士兵趁着我们没有灯光不好行动就公然开枪射击！我身边这几个担架上的士兵可都是和我们日夜相处的战友啊，就这样死于乱枪之下！”

　　“虽然说你们只是政府军的一群看门狗，但是狗咬了人，也是要讨个道理的吧。”

　　“我们呢，大人不计小人过。今天，我们就好好谈谈，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对方讲的是苏维尔亚地区当地的语言，说话本就有一种碴子味，加上这内容，主打一个蛮不讲理。

　　江砚存这时候就是一个头两个大，对方将自己的所有行为都冠以正当的名头，而将他们在慌乱下的应急行为全部定了性。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心里根本没谱，只能顺着对方去谈一谈。

　　江砚存心里明白对方费尽心思演这一出怎么可能好好谈谈，这谈判不搞出点什么名堂怎么对得起对方的精心布置。

　　他一边去应答，一边通知人去给总部发电信，还让人把灯又重新点亮。

　　他过去的时候听见身旁的战士吐槽：“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他也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等他站在边境线上时，正面对上对方代表，他薄唇微启：“你们这事故出的这么不巧？怎么还有枪声呢？这毕竟是边境线吧，我方战士对你们枪声感到敏感，于是开枪进行了正当防卫。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完就盯着对上反叛军代表，神情认真，似乎是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哦？正当防卫？那你们的战士哪里伤亡了啊？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擦破了皮啊？”这位代表一改嚣张的语气，语气变得和善，但这也不过是片刻的伪善。

　　下一秒狼又露出了其锋利的爪牙。

　　“可是我这担架上的战士都是被你们的枪射中身亡了啊！你们毫发无伤，又有什么资格逃避责任呢！”

　　“敢做不敢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似乎是嫌不够，这位代表又补了一句外语，只有反叛军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说完之后对方所有的士兵都举起了枪开始欢呼，十分猖狂。反正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江砚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已经想到谈判的结局了，他不是以死谢罪，就是要背上丧权条款或是战争导火索的骂名了。反正是不能善终。

　　他只觉得那晚边境线上的风格外地疼，一直在扇他的脸。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躁动，“大不了就一命抵一命啊！”他回头，发现有一个士兵跑了过来，看年纪可能只有十四五岁，脸上的青涩还没有褪去。

　　“谁让你来的！”江砚存也发毛了，这命有这么不值钱吗，说不要就不要！“连长，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拦不住我。”这个士兵没敢看江砚存，也不敢回头，只是直直的盯着前面，盯着那个代表。

　　“你这样没用的！”江砚存急了。

　　“那谈判又有什么用呢？而且，”男孩顿了一下，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而且，我年纪太小，遇到那种情况就直接开了枪，没有想过这是个陷阱，给大家添乱了。”

　　一个孩子怎么能懂人心算计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错误竟然要他搭上性命，这样的犯错成本，未免也太大了。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得到原谅。

　　“你叫什么名字？”江砚存出声询问。
　　少年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但又觉得有点开心，于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季杰。杰出的杰。”

　　“好，记住了。”江砚存看见了少年眸子里的星光。

　　一阵鼓掌声传来，二人移开了目光。“哎呦喂，江大连长，不是吧，一条人命怎么够还我这五个兄弟的命啊。更何况，哪有狗咬了人一口，为了偿还，人再咬狗一口的啊。这很没道理啊。”

　　季杰听到这话后，瞳孔放大，不由得咽了一口水。他还年纪尚小，没有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事情。

　　江砚存拳头紧握，眼神中的杀意一览无余。但饶他再有能耐，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计可施。

　　“那这次谈判只好不欢而散咯。江大连长。那我们也就只能开战了。”对方代表语气不善，颇具嘲讽意味。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谈判结果。”

　　“要么你们的连长以死谢罪。”

　　“要么……开战。”

　　对方嘴唇微扬，尽显无赖之气。

　　江砚存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当时真的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毕竟无论哪个选择对他而言都是死路。

　　“慢着！我觉得还有另一种结果。”一个男人出声阻止。

　　江砚存的心已经悬了起来，他看向来人，这人身着白衬衫黑长裤，面如凝脂，眼似点漆，俊眼修眉，秀美的五官自带一身儒生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认为：“他就不该出现在此。”

　　但神奇之处在于他右手扛着一架摄像机，左手举着麦克风，身线修长，立有挺拔之姿。处在这剑拔弩张的场合，就像是黑白分界线处晕染出的一片灰色。和谐且不显突兀。

　　后来江砚存才知道他叫鹿然，是一名战地记者。表面上的身份是这样的。

　　他的出现不免吸引了对方代表的目光，不过对方显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哦，何出此言？”对方不过是想看这困兽之斗还能演出些什么花样。

　　“这场戏的结局都已经写好了，这几位演员为什么还要这么卖力地演戏呢？”鹿然不紧不慢地发问。

　　“得嘞，还是儒生的言论，装模作样。”听了这话之后江砚存心里开始吐槽，又推翻对他之前的评价。毕竟他此时的怨气也是有够大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位朋友，谈判结果明摆着，哪来的第三条路？”

　　“难道你说的第三条路是死路？”对方说完之后就开始猖狂地奸笑。对于这样的局面，他已经毫不在乎去掩饰自己的野心了。

　　“当然不是。我想有些东西你会喜欢的。”鹿然说罢拿出一支录音笔，对着麦克风开始放。

　　录音一五一十地记录了对方制定计划的全过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录音中的内容慢慢放出。讲的是当地的语言，录音的内容又有些模糊，甚至带有杂音，能看到录音人的慌乱。

　　“所以你想凭这样一份录音就改变结果？”录音到精彩部分就被对方突然打断。“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当然不止，我这里还有图片资料。”相比于对方的急迫，鹿然反倒十分平静。

　　“我只是想说明对于你们这场阴谋，我们早有预料，我这里也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我们仍是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坚定地捍卫领土。”

　　“而在证据面前，你们也并不能凭一面之词就赢得民心吧。”

　　“更何况，当我将所有的证据全部发表的时候，你觉得这场战争会被怎样定性呢？你们还真是劣迹斑斑啊。”鹿然嘴唇微扬，饶有兴味地盯着对方代表。

　　江砚存此时也从紧张的当事人彻底转变为一个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他对现在的当事人非常感兴趣，包括且仅限于鹿然。

　　“那如果是这样，那你也就别想离开了。”对方代表听完后脸上已经挂不住了，直接开始撕破脸皮。旁边几个抬担架的人也顺势放下担架，朝鹿然逼近。

　　“有些事就不烦您费心了。我来之前就已经把相关资料送回总部了，只要这边一有动静，他们就会行动。您这是觉得你们这些人行动更快，还是对我们总部的工作能力没有信心？”

　　江砚存这时候觉得鹿然这种拐弯抹角的儒生做派在这种场合似乎也不赖。分明是个书上，却也有如此血性。当然，他不知道，以后有他受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对方代表一听就慌了，毕竟鹿然的出现完全在他们的计划之外。这种时候也只能收手了。虽然多少有点狼狈，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站住！所有人，撤回去！”

　　江砚存这时作为吃瓜群众也忍不住发声了：“慢走啊您，不送！”

　　代表转身离开之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用手刀在自己脖子前挥了一下。“下次再会。”

　　鹿然的出现解决了这场危机，事件结束后，鹿然和江砚存也只有简短的交谈，尽管江砚存内心十分感激鹿然的及时相助，但战场上的恩情哪有那么容易回报。交谈中江砚存得知鹿然是政府军安插在反叛军内部的细作，所以录音的内容也是他接到任务后冒险匆忙录下的。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也就要放弃卧底身份，接下来将以记者的身份继续呆在苏维尔亚地区。

　　当时的江砚存以为萍水相逢一场，寒暄几句之后就互相告别，关于鹿然身份的一些疑问，他也就点到为止不再追问。一个卧底暴露之后去当记者，有多引人耳目，不言而喻。但冥冥之中，这也是他们后续重逢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