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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砚存视角 鹿然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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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然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我先去找那个老师了解一下情况,做好接手的准备。”鹿然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接下来要干的正事。
“那你先和苏禹喆还有那个老师对接一下,我先回宿舍了。”江砚存说。
“好。”鹿然回答道。
江砚存起身离开了,走之前他的手紧握了一下鹿然的手,然后两人的手分离,江砚存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
鹿然还怔愣在原地,手中的余温在夏日久久不散,鹿然是这么认为的,夏天么,是热的,那个人的手,也是热的。
其实咖啡店内开了空调,鹿然忘记了。
有些东西,他以为只要视而不见就可以装作不存在。但一株幼苗地上部分的稀落会掩盖地下错综复杂的根芽。
有些东西,其实早就生根,弯曲盘折。
江砚存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学校操场跑了步。操场很空,因为校园现在并没有什么闲人,该军训的军训,教官老师学生都在教室。所以只有江砚存一个人在夏日的阳光下挥洒汗水。
其实军训期间的教官是可以不用保持平时训练的强度。但江砚存从一线退下来以后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放弃每天跑几公里的运动量,每天坚持健身,所以他三十出头,肚子却丝毫没有要出头的迹象,反倒是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
跑完之后他直接回宿舍冲了澡,估摸时间也到了四点半多。不一会儿下午的军训就要结束,那群年轻教官也要回来,然后拉着他一起去吃饭。有几个话多的肯定会聊得停不下来,唾沫直飞。
这次来的教官大部分都是国防科校的大四学生,个别一个不是的就是江砚存这位三十出头已经是教官的老师的教官。三十出头就如此有成就,本就实力不凡,而且江砚存还能和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打成一片,国防科校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再加上江砚存今年主动出击,来了一出毛遂自荐。所以今年就由他带队,作为总负责,他将和这群大四的学生同吃同住,他自己拒绝了校方给他提供的单间,选择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学生挤宿舍。
江砚存洗完澡后休息了会,翻了翻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就听见学生大声交谈的声音了。有个声音极具辨识度,江砚存很快就听出来是谁,那个人也“不负众望”地以出色的速度冲了进来。
“江大教官——”来人毫不客气,十分“嚣张”。
“什么事?”江大教官眼也不抬,继续看着自己的书,说。
“教官,今天的生活如此新鲜,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主,打算什么时候下凡呢?”来人说。
“高楸,你今天是命又硬了?生活滋润的?”这位江大教官终于合上了书,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地说。
“我这不是难得大赦,有出来活动的机会嘛。这不是高兴的时候还惦记着您呐。”高楸油嘴滑舌地回复。
高楸是江砚存来国防科校任教以后关系最好的学生。这是江砚存的其他学生给高楸授予的“地位”。
这倒也不是江砚存有多喜欢他,而是当事人足够厚的脸皮让江砚存不至于无动于衷。
换句话来说,就是高楸的脸皮厚到让江砚存招架不住。
上课下课都想尽办法在江砚存面前“刷存在感”。江砚存当然也不是“负心汉”,给足了高楸想要的“安全感”。
用其他学生的话来说,高楸的这种行为,叫“媚主”。
高楸这个名字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历史上有名的奸臣高逑。所以大家也戏称他现在是奸臣当道,江砚存这冰山似的主在他面前都难以按捺自己的本性,话也变得格外多。
其实主要都是刻薄的讽刺话。
只是对于江砚存来说,多说几句话都很难得。
高楸耍完嘴皮子之后,成功吸引了江大教官的注意力,于是开始了他的“演讲”。
先是表达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当上教官,虚情假意地谦虚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走向豪放派。说到自己带的学生,哪几个格外出众,哪几个已经显示出了调皮捣蛋的症状,也免不了谈及那些俊男靓女。最后还要展露一下对未来几天的期许。一整个下来,等他讲完的时候,江大教官这间房已经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了。
等他讲完的时候,人群里的躁动早已按捺不住。所有的教官都开始了互相交流今天一天的体验。人声鼎沸。
于大学学生而言,这些教官可是高高在上的军校学员,考了比他们更高的分,有着比他们更好的体能,读了和他们不一样的管理模式的大学,在大学里的要求都比他们更为严格。
但对江砚存来说,无非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小毛孩。接受着比常人更苦的训练,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军人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情有爱。
更何况是在和平年代,没有战争的噩梦,每一个夜晚都可以酣然入梦。
今天鹿然提出的问题确实需要他用余生很长的时间来解答,毕竟那样的结局谁都没有料到。
他总是会想起他们的初见。
确实是一场“意外”。
彼时江砚存也才22岁,和这群大四的教官年纪相仿。他那时也还没有临危受命成为江将军。在20岁那一年应召驻守苏维尔亚地区。回过头来看,或许上级早就对苏维尔亚地区的动乱以及最后的平定早有预判。
江砚存20岁那年,征兵的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军校,踌躇满志的青年们一个个整装待发,每个人都满怀报国热血。而往后的许多年里,正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无数鲜血洒在了他们义无反顾地前仆后继的路途中。
江砚存拒绝了父亲提供的方便,选择从底层做起,22岁那一年他作为一个编制连的连长带队驻守在边境线上。
苏维尔亚地区按理来说是作为一个政治整体的,正如一个国家领土完整的权利不可侵犯,苏维尔亚地区也享有领土完整权。但是对一个国家而言,外部的侵略固然可怕,但最致命的是内部的分裂。这也是苏维尔亚地区动乱的根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苏维尔亚地区内战的全面爆发,早在政府军镇压叛乱时就已经初现端倪。反叛军的实力过于强大,其背后又有霸权主义的参与,政府军无法完全解决,最后只能想国际社会求助。
于是他们打开国门,将别的国家的人接进来解决自己国家的内政问题。
在生存面前,尊严只能被践踏。
政府军与反叛军的彻底对立意味着苏维尔亚地区被彻底分裂成两个部分,于是一个整体内部划出了一条“边境线”,双方各自立碑并派兵驻守,剑拔弩张。
在内战全面爆发之前有为期三年的战略相持阶段。此时边境线的关系最为紧张,而驻守在边境线的士兵压力也最大。因为每一次的冲突都有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虽然明知战争早晚都要打,但谁都不愿意成为历史的罪人。没有人会喜欢战争,除了某些偏执而疯狂的统治者,企图以这种方式来满足他们内心对权力、钱财的渴望。大部分人仍然会在战争中受苦。
所以江砚存的任务是艰巨的。每天重复着枯燥的驻守任务,精神上却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们是站在政府军这边的,他们必须坚守自己正义的立场,去反抗由反叛军发起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这意味着作为边境线的守边战士,他们不能主动进攻,他们只能守,不能进,怕挑唆起战争;更不能退,怕对方肆意妄行。处在这样艰难的进退维谷,江砚存所在的连队需要妥善处理好各种冲突。
但世上哪有万全之事。
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已经到了傍晚,天色已暗,江砚存这边的灯光已经陆续亮起。这条线原本是苏维尔亚地区一处繁华的街道,之前被反叛军占领之后就衰落了。后来政府军平叛一路打到这里之后就过不去了,于是就以此处为界,大致对半分了整个苏维尔亚地区。
当灯光悉数亮起时,依然可以窥见些许当年的繁华。
双方约定至夜时,将亮起所有的灯。这是约定。但那一夜对方显然不打算继续遵守约定。
等到江砚存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有枪声响起了。有些子弹擦肩而过,有些射入地面,有些射入建筑。入夜的风是冰冷的,密密的枪声破风而来,传入江砚存耳中,令他汗毛倒立。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冲突,敌暗我明,面对着眼前一片巨大的黑暗,江砚存感觉自己就要被这片黑暗吞噬,连皮带骨。
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当机立断,迅速传令将灯熄灭。他是一个有素质的领导者,但他的临场判断无法提前预知对方的精心算计。
其实有时候所谓意外,也不过是有心之人一手促成。
在未知的恐惧之下,江砚存的连队中有人走火了,随着第一声枪响,后面无数人也举起了枪开始自卫。人们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受伤的一方,就认为道理也在自己一方。
于是这场冲突演变成了双方交战。
江砚存愈发不安。他听到了对面有人体中枪倒下的声音。太不对劲了。他好像没有发现自己这边有什么人伤亡。对方明明在暗处,怎么会,怎么会……
几乎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的左眼皮开始不停地发抖,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意爬上脊椎,他要被眼前那无尽的黑暗吞没了。
他只能徒劳地大喊“停止射击!关灯!”“停止射击!”“停下!”“停下!”
他喉咙呛进了暗夜的寒风,大喊大叫让他咳嗽不已,嗓子也开始发哑。他却不能停下脚步,一边发动一部分已经停下的士兵关灯,一边让其他人和他一起阻止这场混乱的开枪。
一脚踩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不知道是否还有脱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