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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怕少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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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严来这里的次数有限,对于烟熏火燎的氛围也没有适应。听了夏致的话,这种对周遭的不适应上升到了极点,让他如坐针毡。他扭头看着段知行,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个究竟。
姜严出身书香世家,和段家没什么交情,只是听其他长辈偶尔提起段家,也都是关于段知行的荒唐故事。他们每每谈及,时常透露出对段家未来前途的一份杞人忧天式的忧虑。
段知行这个人的名号,在他们学校的学生中也流传甚广。他是星河集团的大少爷,如无意外,未来星河集团的掌舵人。那样的人再优秀都不过分,可段知行这个人成绩一般,除了那张脸,各方面都平庸的像个路人甲。在学校行事也不算高调,却有一群人喜欢围着他转,学霸、校霸兼而有之,学校领导也要礼让他三分。姜严觉得这应该来自于段知行的家庭红利。他在学校不会随便惹事,但自从高中开始绯闻不断,流连在其身边的男男女女无数,各种传闻花样之多堪比娱乐圈,是“海王”一词最好的诠释者。
而姜严却恰恰相反。他和夏致这类人,背靠着优质的资源,自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同学之中是永远的发光体。考试成绩突出且稳定,文体活动中的常客,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这样的人自有傲骨。反观段知行,他能获得的资源是姜严无法匹及的,但姜严觉得自己样样都强过他,于是也就愈发看不上他。而那些绯闻更是令姜严嗤之以鼻。
所以他对段知行这个人,从最初就没有好印象,甚至厌恶。他觉得夏致也应该如此,毕竟他们才是一类人。可现在,他们三个围坐在一个桌子上,姜严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出现问题。他才是碍眼的存在。
夏致选择维护段知行的态度,让姜严一时无法接受,起身质问道:“夏致,谁是你的朋友你搞清楚了吗?他这种是你的朋友,那我呢?”
“他哪种?”夏致毫不掩饰地将眉头紧皱着,双唇紧绷拉成一条线,眼神不善地看向姜严。仰视着姜严的目光毫不示弱,隐约包含着一股攻击性。
姜严被夏致的反应几乎激怒了,“还用我说?”他现在就差把“不屑”两个字贴脸上。
“他是我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自己用眼睛看,不用听别人说。”
“你别生气,他也是为你好,是我口无遮拦了。”段知行认错认得快,一股茶气迎面扑了姜严一脸。
夏致对姜严还是很信赖的,不想因为这些事伤了感情,坐在一旁不再说话。姜严看着他这副模样,顿生一种如长辈般恨铁不成钢愁绪,暗叹一声,“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明天咱们再聊。”
夏致此时也不阻止他,多留下来也只会多一些说客之言。段知行更是不会留他。
姜严离开后,夏致一直没说话,闷头把酒瓶里的酒一杯一杯地倒出来,又一杯一杯地灌下肚。段知行安静地看着他喝个不停,伸手按住他的酒杯道:“别喝这么急,容易醉。”
夏致端着酒杯向后挣了挣手,醉意已经掺杂进他的语调中,“你别管我!”
“你都决定去做了,他们说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你不懂……我爸妈、我朋友,老师、长辈、同学,没有一个人支持我,他们把我当什么你知道吗?傻b。”夏致抢不过段知行,只能去抓酒瓶,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
“所有人、所有人都说为了我好……你看刚才姜严,一副语痛心疾首的吊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一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没时间吃饭就不吃、没时间睡觉就不睡,什么假期,我连课间休息都不能停下,还要跟我妈打游击战,学校的院墙我翻得比谁都熟,累得像个三孙子……被我妈改志愿,行,我复读、我再考,我出去打工自己养自己!……姜严、姜严他都看在眼里了,可结果他呢?到头来他也来劝我,他也觉得我错……我妈,随随便便就让我所有的努力白费……她都不屑于听听她儿子的想法……为了阻止我打工,她不惜找人去骚扰她儿子!……可笑,我想起被那老男人摸了一把都恶心……我爸眼里只有他老婆,他老婆说的都对,我他妈是不是他亲生的?!……都觉得自己最精明!他们觉得好就是好,我觉得好就是个笑话……就我、我!我他妈是傻b!”夏致嚷嚷着,最后一句话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引来旁人纷纷侧目。
夏致的表情像是哭了,可那双传递出痛苦的眼睛却没有眼泪,垂着眼帘只盯着酒瓶,双手死死攥着玻璃瓶,就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样。
“别喝了,你醉了。”段知行起身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将酒瓶抢下来,扶着胳膊让人站起来,夏致没有那么老实听话。抬起胳膊抡圆了反抗来自段知行的控制。后者只能先护着他别摔倒,一面结账,一面带着他离开。
两个人跌跌撞撞走到半路,经过公园门前的小广场。晚上来这里散步的人群基本都散了,只剩三三两两的路人,还有尚未收摊的小贩。
夏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买棉花糖的摊位,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客人围在那里有说有笑,棉花糖机嗡嗡响着,摊主熟练地拿着一根木棒,一圈圈将棉纱一样的糖缠在木棒上。夏致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站在原地,也不似刚才那般闹腾了。
“你在这里等我。”段知行让夏致坐在最近的一处长椅上,正要离开,又被夏致一把抓住。
“……”
“我马上就回来。”段知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匆匆去了,和那几个初中生说了什么,从摊主手里拿过最先做好的棉花糖,快步折返。
那几个初中生还在原地,几个人都好奇什么一般盯着他们二人。
夏致就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段知行走到近前,俯身半蹲下来,以仰视着的姿态看着夏致,将棉花糖塞进人手里。夏致愣了愣,也许是喝了酒,此刻反应也缓慢,片刻才握住那棉花糖的木棒。
远处的几个初中生发来一阵欢呼,夏致循声抬头望过去,还有一个男生吹起了口哨。
“我担心你自己在这儿,就找个理由插了队。”
拿着棉花糖的夏致不知道被什么安抚了,与刚刚骂天骂地的男生判若两人,乖顺地不像话,听着段知行的话转而呐呐地问道:“什么理由?”
“我的宝贝现在很伤心,他想要棉花糖,别人都说太幼稚,可我要给他买一个。”
“……?”拿到棉花糖的时候夏致的酒醒了一半,听到他的话,酒醒了一大半。这番话对夏致而言太过暧昧,又带有他最需要的温度,几乎像一把火烧进了他的心里。
“开玩笑的。”段知行浅浅地笑了一下,起身挨在夏致的身边坐下,二人的方向都背对着路灯,光线不足有些看不出情绪。
夏致拿着棉花糖还没从刚刚对方的话中之意里缓过神,低头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吃了两口。棉纱一般的糖,一触即溶,每吃一口都有不切实际的空虚感。
“原来棉花糖是这个味道的。”
“嗯?”
“我从没吃过这东西,味道好像一般。”
段知行点点头,他一向不喜欢甜食,像棉花糖这种更是敬谢不敏。所以夏致的话他是十分同意的,也十分真诚的点头了。
“如果小时候吃到的话,应该会很开心。”
“我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吃棉花糖,也想要。求了妈妈很久她都不同意,后来爷爷偷偷带我去买,我特别高兴,可还没吃到,就被妈妈发现了。她当时很生气,抢过那根棉花糖就扔进了垃圾桶。我哭了很久,也不理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我不可以。直到现在我都很羡慕拿着棉花糖的小朋友……”
“可你也说,这东西味道一般。”
“是啊,但我想,如果是最初的那根棉花糖,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应该很好吃。”
“……”
段知行发现,夏致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有一种执念。这种执念让他这种对生活过于麻木的人自惭形秽。
“你哪天去Q市,我送你吧。”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从鼻腔悄悄溜出来。灯光下的飞蛾胡乱而无章法的盘旋乱撞,昏黄的光线照的四周不甚清晰。
“大概下周末,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
“好,我去送你。”
咬了一口棉花糖,夏致盯着对方,突然觉得可笑。他多年的好友到最后反过来做说客,而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段知行,却在默默地支持他的做法。
这种支持很虚幻,既不是实际的物质帮助,也不是什么度过难关的法宝,可当人孤独的时候,有人在身边坚定而有力地诉说着信任、勇敢、支持,就会成为莫名的力量,成为慰藉人心的良药。
“回去吧,谢谢你的棉花糖,我很高兴。”
夏致还有些晕,但神志很清醒。那根棉花糖他始终没扔,一直攥在手里,就像握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段知行走在他身边,手指蜷着攥了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身体撞上去,“好了,跟我客气什么。你要是想吃,我买个棉花糖机送给你。”
“行啊,我刚丢了工作,正好摆摊赚钱。”
“你这张脸,摆摊肯定火。到时候我给你捧场。”
“那先谢谢老板。”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下两个人影逐渐被拉长,延伸到它们想去的地方。
“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我?”
“不认识,听过。”
“还不是一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