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幕》凉生微暖

3、逃离象牙塔 逃离象牙塔

　　自从那天起，夏致和段知行似乎有了一层很近的关系。段知行会偶尔发来消息，夏致看到就会回复，有时候忙也忘了回，另一边也不催，有时候夏致想起有消息要回复已经凌晨，就等到第二天再回。
　　夏致每天上午学习，下午打工，到半夜回来睡觉。每天疲惫又忙碌，好在心里是踏实的。
　　他坐在那不大不小的木桌边，笔迹在题目上徘徊游走。这时他停下游移的手，用笔尖在拿不定的选项上戳戳，另一只手胡乱抓起一块小饼塞进嘴里。那小饼是段知行邮来的。
　　这人隔三差五就会快递一些东西过来，最开始是各地的特产，后来就不再局限于特产。送到后来，夏致发现他在食物上的开销骤减。
　　最初段知行说他在暑期去实习，经常陪着部门领导出差，就会给朋友们都送一些当地的特色。作为段知行新交到的好朋友，夏致也位列送礼名单之中。这是朋友表达友好的方式，他自然无法拒绝。可这样隔三差五地送，又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大脸面。推脱了多次之后，段知行送的次数变得收敛。但实际上，每次送来的东西数量却增多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发出“嗡嗡嗡”的提醒，夏致发现他的思绪不自觉就被带走了，愣愣地盯着那道题目许久，笔尖留下的墨迹已经变成了胡乱的涂鸦。收回思绪，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接通动画上悬停许久，方才接通了电话。
　　“喂，妈。”夏致的声音此刻低低的，情绪不高。
　　“阿致，录取通知书今天送到家里了，等你本硕毕业，有很大可能会直接被签走。妈妈很高兴，如果那样，你就可以和你爸爸一样……”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激动又兴奋，听得夏致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妈，我不去。”夏致忍了许久，还是打断了母亲的话。“爸爸的工作是很光荣，我以他为荣，但这不代表我也去做，我有我自己的路。”
　　“妈妈和你说了多少遍，阿致你现在还小，演员那是什么工作，等你到了妈妈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当她说到“演员”二字的时候，夏致已经将手机拿得远了一些，这番劝诫的话他听了无数遍，以前听烦了就反驳几句，现在听都不愿意再听。
　　他闭了闭眼，尽量稳定情绪开口道：“妈，您不用再劝了，我决定要复读一年，去考表演系。未来的路我已经决定了，之前的事我不想计较，之后请您尊重我。”
　　“我不尊重你？！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和我讲话？妈妈改你的志愿那是不想你走错路，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我是你亲妈，我能害你吗？！可你倒好，离家出走去那种地方打工，你以为我不找你是我默认了？我是想让你看清楚外面社会是什么样子！你选错了路，谁都可以欺负你，谁都可以让你难受……”
　　“……妈，您什么意思？”
　　“……”
　　“……”夏致现在可以肯定，对方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人。现在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赚的最少，干得最多，从经理到服务生态度都是冷淡的，甚至还有莫名其妙找茬的客人。夏致曾经一度陷入自我怀疑，怀疑自己处事有问题、不够圆滑。“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片刻的安静，随即又传来动静：“总之，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你今天回家，过几天你爸爸会带你去见几位教授，他们都是你未来会接触的老师，也是行业翘楚。你以后用得上。”
　　“我不去。”
　　夏致说着直接挂断了电话。那边又接连打过来两次，夏致便将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继续埋头刷题。

　　从机场航站楼出来，段知行将行李交给司机，自己打车来到夏致打工的饭店。从昨天开始，他给夏致的消息就石沉大海了，以往晚上的消息，夏致会第二天一早回复，可今天直到下午段知行的飞机落地，都没有任何回复。段知行试图拨过去电话，可一直无人接听。
　　时间来到傍晚，饭店门口陆续来往一些车，各色豪车不断。段知行从车上下来正好碰见刚刚下车的另外一行人。其中一人看见段知行，有些意外过来招呼道：“知行！”
　　说话的人身量与段知行相仿，年纪看上去二十出头，短发修剪的利索，无需过多打理，一双凤眼看上去有八百个心眼。
　　“罗文？”段知行将脚步收住，朝对方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齐雅也邀请你了？”段知行与齐雅有过一段绯闻，还惹来不少是非。那时候齐雅倒追段知行，追得大张旗鼓、追得人尽皆知，可段知行就是不买账，甚至觉得齐雅太闹人，烦得很。可坏就坏在段家爷爷年岁大了，有点小孩脾气，看到齐雅总是孙媳妇长、孙媳妇短的。这让齐雅认为自己得到了段家的认可，追求攻势更猛烈了，甚至每天逃课也要围着段知行打转。直到那年段知行母亲的生辰会，齐家与其他有交往的人家一同被邀请参加。齐雅当众以准儿媳妇的身份来了一通慷慨陈词。她想利用段家和齐家的颜面摆段知行一道。她赌段知行不会不顾两家的脸面当众拆她的台，她赌段知行对他有一点点好感，起码不会让她当众丢这么大的脸。可她赌输了，段知行不仅当众否认，还警告齐家管好自己的女儿，并慰问了齐家的家教。那年段知行十六岁。
　　那件事过去之后，段齐两家也僵持过，彼此长辈见面尴尬，干脆不见。后来生意上的往来慢慢消解了过去的隔阂。
　　“？”
　　“看来是没有。齐雅今天订婚你也没出现，估计她也不好请你。”
　　听罗文此言，段知行才想起来，今天齐雅订婚。他是准备了贺礼，只是夏致一直没回消息，他也忘记送出。
　　“我有别的事来的。”段知行还惦记着夏致的事，与罗文他们一道往饭店走。
　　“您几位？”服务生礼貌地询问。
　　“夏致在吗？”服务生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几位客人，几人边走边聊来的，显然认识，衣着品味算是客人中上等的。而夏致在他们饭店是被冷处理的一个，他不知道为何经理和领班都对他极其挑剔，在他的印象里，每个人在饭店的地位都要高于夏致其人。
　　“这位客人，您是预约了包间吗？我可以帮您安排。”
　　“我问你，夏致，在吗？”对方语气生硬，极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低着头看向那名服务生的时候，眼睛里透露出霸道的冷光，即使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此刻也让人感觉后背发紧。服务生这才只得回答道：“不、不在，他昨天晚上就不干了。”
　　“为什么？”
　　“额、好像是因为客人吧，他总是得罪客人，都好多次了，估计经理不想用他了。”
　　段知行听后，拍拍罗文的肩膀，算是道别，转身就走。后者愣在原地想要叫住对方，可他走得很急，想着日后再说也来得及，便没再多言，跟着其他的朋友一起进去了。
　　段知行按照记忆的路线来到夏致租住的宿舍，在门口敲门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又问了隔壁的邻居确定夏致还住在这里。好心的邻居听说他要等人，借给他一个塑料小凳子，上面画着水果图样，看着像是小朋友的东西。
　　段知行也不管许多，拿着小凳子守在宿舍门口，等人回来。
　　这栋楼年久失修，走廊的窗户玻璃破了、坏了也没人修，夏天的飞虫们寻着灯光往走廊里钻，几只飞蛾绕着头顶的灯泡转圈。走廊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凉快，很多人为了凉快都选择在这个时候打开房门，并在门口挂上防蚊虫的帘子。飞到走廊的毒蚊子们进不去房间，只能在走廊找吃的，走廊里难得的食物就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等待它们饱餐一顿，顺便打包带走。
　　段知行在走廊上被咬，刚开始也反抗，后来累了，干脆躺平喂蚊子。蚊子们仿佛看到这人身上写着“欢迎光临，光盘行动”八个大字。
　　就在段知行以为他要被蚊子吸到中毒的时候，走廊的楼梯上由远及近的传来连续的脚步声。那声音略有些沉重，步履间传来的节奏要比一般的脚步声慢一些。过了一会，一个人影从楼梯拐角移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看到夏致，段知行如蒙大赦跑过去。“你怎么不回信息，我都担心你出事。”
　　“？”夏致这才想起来，昨天到今天他的手机一直是勿扰模式，因为手机没有任何通知，此刻存在感极低，出门的时候他都没带着手机。“我昨天把手机开勿扰忘记调回来了。”
　　“没事就好。”段知行也不纠结。
　　二人进了屋，打开灯，方才走廊光线昏暗不清晰，这时候光线通透，可以看清段知行的模样了。脸上、胳膊上被叮的有几块红肿得厉害。
　　“你……你……”夏致盯着段知行看了又看，看了再看。“18个。”
　　“？”
　　“恭喜你，你要发财了。”
　　“……呵呵，承您吉言。”
　　段知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让他等了几个小时的罪魁祸首，看得出来，后者可没什么自觉反省的领悟力。
　　“我去过饭店，他们说你不干了？”
　　“啊，是啊。”
　　夏致用脚踢了踢一旁的纸箱子，没准备过多解释。将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几件叠好，逐一塞进箱子。
　　“屋里有点乱，你随便找地方坐吧。”
　　“你打算搬走吗？要回家了？”
　　“……不回。”夏致拿着手上的两件衣服，胡乱塞进去，看着皱巴巴的一堆衣服，又拿出来整整齐齐叠好。“我要去别的地方了。我妈让我回家，我不想。我在这儿也没法好好读书，所以我打算去Q市，在那里复读一年。”
　　段知行听到他想离开这座城市，心里咂巴不出味道。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憋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看样子，阿姨态度还挺强硬的。”
　　“还好吧，老样子了，以前我都顺着她，现在不行了。”说着，夏致逐一将衣服叠好，数量不多，两三下就算打包完成。
　　夏致又仔细看了一眼段知行的脸，段知行也正看着他，二人四目相对，又别别扭扭地把头都转到了另一面。出于某种惭愧之情，夏致在心里盘算了两遍口袋里的钱，道：“你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吧，当帮我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