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幕》凉生微暖

2、夜话少年梦 夜话少年梦

　　一张木板床靠着窗户放在这间狭窄的单人宿舍里，旁边留出半米宽的过道可以让人通行。
　　床脚的位置一台老式的落地电风扇疯狂地转动着扇叶，呼呼吹来的风滑过皮肤，吹得脑袋发晕，只勉强带走一丝热气。
　　一位少年就坐在床上，不知做了多久，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什么。
　　“吱嘎——”宿舍门旁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此时卫生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出来的这位胡乱地擦着头发，由于刚洗过澡，那人半裸着上身，肩膀上几滴水珠还乖乖挂着，下身的睡裤看上去勉强合身。
　　“我洗好了。”
　　床边的少年看着对方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说不上是害羞或者尴尬。一把抓起床边的睡衣，含糊道：“我去洗。”就慌乱地钻进了卫生间。二人擦肩而过，宿舍过于拥挤了，两个人身型都不矮，少年不经意间蹭到了对方裸露的肩膀，像是压根没意识到，将门一把关上。
　　段知行这时的状态和那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擦着头发被对方没来由地撞了一下，心下纳闷，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却没在多想，刚洗过澡的身体一出来就感觉一阵的舒爽，就算是入伏天的夜晚，借着电风扇的助力也足够凉快一阵。
　　他提了提裤腿，把略微贴身的布料拉高一些给腿部动作腾些空间，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间屋子。
　　老旧的宿舍楼，老旧的装修风格，不，没有装修风格可言。大约是以前什么集体宿舍闲置了，如今对外出租。虽然此地地段很好，但租这样一间宿舍的价格应该也很便宜。
　　房间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没有生活气息，只有墙角一张木桌子，上面堆满了教科书和练习册、试卷。
　　段知行伸出手，把胳膊探出去，拽了一本桌上堆积的书本里最上面的一册，是物理练习册，高三的。莫非这人还在上高中？段知行没有深究，又将那练习册放了回去。房间里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可以窥探对方信息的事物。
　　方才二人在饭店门口偶遇，闲聊几句。段知行只说了“不知道去哪”，就被对方邀请来了这里。看样貌，有些草率又浅薄，可他还是判断这小服务生不是什么可随意染指的人。
　　耳边传来卫生间里哗哗啦啦的水声，那木门隔音实在不好，距离又近，如此听来仿佛在耳边一般。
　　如果对方是因为听说了段知行的“窘境”，单纯又好心的助人为乐，那这样轻易就把陌生人领到家里的做法又实在危险。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电风扇还在呼啦啦地狂吹着热风，夏致今天累得厉害，只是简单冲了一下水，洗去汗污就换了衣服出来。
　　段知行仰面躺在床上，小腿搭在地上，双手高高地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我这儿环境不太好，委屈你凑合一下。”夏致说着在床的一侧坐下。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出落得颇具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体魄和模样，此刻的段知行躺在床的另一侧几乎要占据了大半张床，夏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触碰，只勉强靠着床边躺下。
　　头刚刚落在枕头上，屋内灯光一黑。停电了？夏致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一只手将他几乎用拖拽的方式拉到床中央。原本周围就燥热得厉害，一个黑影径直压了过来。
　　夏致一只手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蓄力挥了出去，他的力气不算小，一拳头过去带起了一阵风，却在下一刻被人死死攥住手腕。失去了拳头，夏致发现他的双腿也被压制住了。一只膝盖压在其□□的床褥上，被迫分开的姿势让夏致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耻。
　　刚刚的一瞬间，夏致完全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反抗不得又冷静下来。
　　“你干嘛？”这种时候如果换作是旁人恐怕早就拼命挣扎或者该害怕求饶。可夏致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不是他有多勇敢，而是他直觉这个人不会伤害他，起码从第一印象来说，不会。
　　“……你把我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上方的人影微微晃动，二人身体贴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错落有致地在耳边徘徊着。
　　“你不热吗？快下去。”这时候夏致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丝波动，能感觉出他在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现在装纯情晚了吧？”那人故意压低了声音，一股暧昧的氛围倏然流窜起来，他将夏致的手腕控制在在头顶，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按在其腰间。
　　“……别闹。”
　　“……你就不怕我真对你做点什么？”对方的动作停在上一秒，两只手擒着身下的人，他能明显感觉到夏致身体松弛，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你又不会真那么做。”
　　段知行这次彻底松了手，就像拳头砸在棉花上，软绵绵得让人难受。
　　由于刚刚的交锋，两个人“破冰”成功，并排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的热风，房间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借着月光依稀可以将对方看清楚。
　　“你为什么住这里？”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段知行幽幽地开口问道。
　　夏致明显愣了一下，停顿稍许，轻笑声夹杂在扇叶旋转的噪音中，道：“那我应该住哪？”
　　“你不是缺钱的人，起码不用忙于生计。但你的工作又恰恰是疲于奔命的工作，住的也是。”
　　“这话从何说起？”
　　“我看到你手上的表。”
　　“抱歉，我真的是非常认真地忙着糊口过日子，这里已经我目前能给自己提供的最好的住宿条件了。再说，那也不是我的东西。”
　　夏致翻了个身，面朝下，背朝上，趴在床上让已经出汗的后背凉快一下，继续道：“我和家里吵翻了，现在自力更生。”
　　段知行好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侧身面对着他，用手撑着头。在月光下，他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此刻是用什么表情在说话。
　　“吵什么？”
　　夏致深吸了一口气，又一下子吐出去，用手扫了扫遮住了眉眼的刘海，一副轻飘飘的语气说：“我妈背着我把我高考志愿改了。”
　　“……”
　　“我爸只会在我妈旁边随声附和。我也和她说不通。”夏致说到这儿突然双手撑床，把上半身支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兴奋地用手比划着，“你知道吗？我的梦想就是当演员！一个人生命是有限的，可是通过不同的角色，体验不同的人生与感悟，这是对生命纬度的延续啊！而且，一个人可以因为角色给陌生人带去悲欢喜怒，甚至一个小角色也可能为一个陌生人带去希望。这不神圣吗？”
　　“……”
　　夏致也没在意对方是否给予反馈，手肘撑着膝盖，手拄着下巴，叹气道：“可惜，今年是瞎了，只能再等一年。”
　　“你是怎么找到梦想的？”
　　“嗯？……我认识一位阿姨，她是演员，有幸和她聊过，后来又在现场看过她的演出，很打动我。”
　　遇到梦想本身就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而很多时候，梦想未必切合当下实际。于是没有真正邂逅梦想的人会“理智”的规劝逐梦人别做梦。有的人听劝，放弃了，而有的人，则毅然出发。那些敢于出发的人是幸运的，而那些敢于在路上跌倒、抗争、头破血流的人除了幸运，更值得被看见。
　　在一栋老旧的宿舍楼里，一间狭窄的木板床上，一位少年意气风发地述说着自己的梦想，那双眼睛坚信着他要走的路，无论一路是否坎坷，甚至不问终点。
　　“……我认识一些人也许对你有帮助，以后你当了演员，介绍给你认识。”
　　“那先谢谢你了。”少年笑着道谢，转身将自己摔在床上，看上去心情颇佳。
　　段知行还一直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偏过头看着男孩的脸，此时此刻竟然分辨不出是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还是他照得月光更加明亮。
　　“下次别随便带人回家过夜，很危险。”段知行伸出手指在人肩膀上轻轻戳了两下。
　　“我又不是小姑娘。况且我也没有随便带人回家过夜的习惯。”夏致觉得倦得厉害，这会儿困意袭来，闭上眼睛幽幽地回答道。
　　夏致的睫毛洒下的阴影正盖住他的眼睛，呼吸均匀平稳，看样子睡得很快，也很踏实。
　　段知行看了他一会，起身将那还在工作的电扇关掉，拿起一旁的塑料扇子，一边摇着扇子为二人扇凉。
　　梦想吗？那是段知行这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考虑过的话题，甚至于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话题。他的父母、祖辈将一切的优渥都集中在了他一人之身。众星捧月的人生，只有躺赢，不需要梦想。从出生到今天、到人生的终点大概都是如此。于是，习惯了这种人生的段知行，在最有冲劲的年纪变得愈发平静，一切都让他提不起兴趣。
　　可人生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在青春期谈恋爱成了一个相对优质的答案。只是每份恋情保质期都不长，他在学校一直是风云人物，不乏追求者，他找了不同类型的人谈恋爱，可都时间不长。有人说他是海王，有人说他不负责任。
　　因为每个和他确立恋爱关系的人都会出于不同的心态，在不同的时间将二人的爱情故事散播出去。故事的情节之丰富，堪比言情小说。段知行虽然不八卦，但他毕竟是故事的男一号，所以也略有耳闻。初恋、初吻、初夜是最常见的，还有什么爱而不得反生恨、男一号强拆情侣只因爱得深沉，甚至还有一夜七次郎、xx场所play、强制爱的版本陆续问世，林林总总花样繁多。
　　段知行也懒得解释，别人愿意编故事，也要有人提供素材才行。他确确实实和人家确认了恋爱关系，你若说什么都没做过，只为了解闷？谁也不会信。假如真是如此，你段知行又把人家女生当什么？你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谈恋爱？莫非是你不行？还是对方不行？
　　不管怎么说，都不会让人信服。那么既然给别人提供了素材，也不算完全无辜。别人的想法，靠解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段知行干脆就不管了，随他们编去。
　　总而言之，就算是恋爱，段知行也没提起兴趣过。
　　可就在刚刚，段知行觉得这可能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夏致的话，言犹在耳。那梦想现在看来只是一颗种子，刚刚生根，还没来得及发芽，但植根种子的那颗心，如此澎湃，如此热烈，如此真诚。好像不那么无聊。
　　段知行给夏致扇扇子的手一直没停下，后者睡得正熟，也许是睡累了，微微挪了一下身体。段知行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慢慢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