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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来:焚琴煮鹤人何肯 ...

  •   绍武元年秋(顺治三年) 1646年

      冯小姐的信是八月十六寄出去的,小璨是八月十九回来了。
      两面都是坐着连夜开的急行船。
      “她怎么这样傻?得了什么消息?难不成冯小姐耍手段说我病危?她没得这样诅咒自己哥哥的孩子的吧?”
      我立刻将绣花绷子扔在一旁,着人扶着我出去。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先给柳夫人写一封信呢?她一向为我们在杭州和湖州两头传递着平安消息。

      过不了多久,小璨进了屋子。身上穿着旧时的单衣,手里拎着母亲做的那件莲青色斗篷——绽开的地方端娘已经给缝补好了。
      “阿姊。”她一进门就叫我,脸色平静,没事儿一样,由不得我消了气。
      “可是小叔叔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璨的回来到让我到弄清楚一件事。
      小叔叔死了,他永远回不来了。几个月前,在长江边上,数箭攒心,跌倒在江水里,骸骨无存。
      已经几个月不孕吐了,我忽然胃里底朝天一般翻滚起来,呕吐个不停,栽倒在榻上。小璨倒比我镇定,尽管含着眼泪,还是过来搀扶我。
      为了不再让腹内撕扯疼痛,我不敢大哭,只能缓慢地喘息吞咽,让自己不去想。往日里,我们同小叔叔一同度过的那些日夜,推枣磨、攒春盘、拉洋车、听戏吹笛子、相互斗气,说风凉话……
      小叔叔于我和小璨而言,辈分是叔侄,年岁和情感却如同兄妹。如今他去了,又走的那样不安生。短短一生,无论是对素白表姐两情相悦的落空,还是光复那个他在意的汉人王朝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努力,如今全都化为泡影,如露如电。二十多年里,除了童年的无忧无虑,剩下的岁月全是求不得,人生真苦。
      归来满目是青山,我有迷魂召不得。
      我拉着小璨,两个人依偎着,久久坐在天光暗淡、没有烛火的屋子中。我们如今真成了一对孤儿了。

      冯郎没有打扰我们姐妹,冯小姐也只是叫人把饭菜热好了,端进来,劝我好歹吃一些。
      我让人盛好饭,就着汤吞咽起来。哇的一口,又吐了出来。我端起杯子漱漱口,镇定片刻,再吃。我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要是我也疲惫了、垮了、死了,小璨真是无枝可依了。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可没法子和那些长了八百颗七窍玲珑心的人周旋到底。
      冯郎着手安排小叔叔的后事,柳夫人和一干江南名士也着手安排小叔叔的祭祀凭吊。冯郎终于切实和这些人打上了交道。他愿意为此多出金钱,不过,冯郎可是从不做没收益的买卖。

      如今,我顾不得管他。这两天我又从小璨嘴里撬出了更多晴天霹雳的事情。
      第一件,她想通了,同意嫁人。
      第二件,听冯端礼的,嫁给某位老爷。
      一个月前坚决不行,现在却这般顺从。
      我听完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到底是冯小姐给她喝了西游记里杏仙准备给唐僧的迷魂汤,还是冯郎给她那个榆木脑袋上套了唐僧给孙行者的紧箍咒?
      “什么老爷,这么蒙你瞧得上?你见过了?”
      小璨不理我言语中的讥讽。只是淡淡说:比龚大老爷还了不起,比钱大老爷还了不起。末了说出了一个姓名来。
      “这你也信,这样的人家如何会与我们攀亲?陈家算得了什么,别说陈家,就连祖母的沈家都怕都攀不上。松江徐家全盛的时候,或许还行。”我激她再多说些。从一开始我就发觉,这些利益言辞本不是她在意的,也不是她该讲的,她既然讲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借用她的喉舌同我说话。
      “是做妾。”她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我手里的茶盅子,直接摔过门槛,撞在外头的水磨石地砖上,砰地碎成了数十片。想不到冯郎这边别出心裁,自始至终只同我说了半截话,这就是他的夫妻同心,无所不言?哄骗我妹妹去伏低做小,辱没我们家的姓氏门楣?糟蹋小璨的大好年华?
      “荒唐!”
      “抗清义士陈如圭将军的侄女给顺治朝的归降大臣做妾!你失了心了!我也不说什么,只是这事情要办的成,要么把你自己的脑袋割下来送到北京去,要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宁愿你出门去一口气跳进大运河里死了!”我厉声骂小璨。
      冯郎躲过了飞来的茶盅子,只是鞋袜上略略沾了些水渍,他站在门外片刻,又走了。

      我脸色发白,心中和肚子里都突突地跳着。
      早上砸了茶盏,中午砸了花瓶,晚上砸了一桌子饭菜。
      东西粉碎的声音真好听,尤其是冯家的东西,真是好听。
      摔得心里清爽了,我清点着心里的胜算,一路往梅香小筑走去。先找小璨谈,看看她是被什么油脂蒙了心。只要她听明白了,想开了,就是玉皇大帝也勉强不得。
      小璨已经睡下了,我坐在她床头,点燃了蜡烛。
      “醒醒。”
      她张开眼睛,其实并没有睡。
      “阿姊,我必定得去。”
      我说:“自甘轻贱。”
      “不是做妾就轻贱,李卓吾先生说,所谓名节不过是残害妇女的说辞。”
      “荒诞不经!”
      她不语。
      “自小孔孟之书你就是这样读的?朱子、阳明先生都是教会你这样处事的?”
      “别说朱子,就连孔子也并非圣人,而是与大家差不多的庸人罢了。”
      “谁教你的。”
      “李先生。”
      “哪个李先生?”
      她又不说了。
      我不想跟她辩驳这些,现在也不是分辨这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时候。
      我说:“祖母的话你全忘了?人生在世,没得选就罢了,可是你是没得选吗?你有的选!”
      小璨没有我想的那么傻,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明白了我想问的是什么:到底是谁拿着什么逼迫你了?可是她不说。
      “你从前不是说,想要像素白姐姐那样,像王微那样,山河大地,名山大川,四处行走吗?咱们家中还薄有田产,阿姊都可以支持你的。”
      她依旧闭目养神。任凭你讲道理、说事实,都没用。

      “你不等馨远吗?”
      过了半晌,我终于问了。
      她很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作答。
      “我可以请柳夫人帮忙,送你去云南。你同馨远一起也好,不同馨远一起也好;留在那里也好,想去散散心在回来也好。”
      这个承诺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畴的,但若是小璨点头,我必定赴汤蹈火设法办到。
      她不做响,不心动,如坐枯禅。
      “总要等小叔叔的孝期过了。不然惹人笑话。”
      “小叔叔是夏末没得,已经过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呢?”
      外头天色已经快亮了,我拉着她,帮她洗脸梳头,换了衣裳,温言对她说:“走吧,今天我们去寺里给阿娘上一炷香。”
      她不言语。
      “我去湖州接端娘来。”
      她听了,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我忽然想起幼年那个混账的小璨。
      “你不说,我就告诉阿娘。”
      “你告诉阿娘,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样的日子煎熬了许久。她熬着自己、也熬着我。
      我不允许,她执意去。我斩钉截铁,她不为所动,为着这么个事情,居然绝食明志起来了。
      人家是为了当烈女,她是为了做贵妾。可笑可叹。我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她晕倒了,我去看。只见她额头发烧了一样滚烫,脸色红艳的过分,眼睛冒着光,令我害怕。“姐夫说的很好,人生富贵……出人头地……以前竟是我错了。”

      姐夫?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答应。
      我自然不允许。
      “看来,我真是舍近求远了。”知道有人在听,我站在门外冷笑一声。
      本来以为我再和小璨磨几日,知道了缘由症结,姐妹一心,事情就会好办多了。可是既然她一直不说,我只能手里一张底牌也没有,硬着头皮去找冯郎谈。
      冯郎比小璨可安排周详的多。
      日日外出,彻夜不归。坐在堂屋了等不来,坐在商行里等不来,坐在账房里头也等不来,不系舟中居然都碰不见。
      我厉声命令仆婢打开书房的门,也是空的。越过那红漆描金宝座,几案上平铺了一本孙子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知道要跟谁打仗。别人是居家过日子,他是沙场秋点兵。
      就这样摆明了要躲着我。
      之前同和我说:如何疲惫,如何萌生退意,如今看来不过相时而动而已,当真可笑。幸好我不信;如若信了,我才更可笑。
      我自己研磨洗笔,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两头下注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每个字比碗口还大,希望他能看见。
      利用小叔叔融入江南,利用小璨结交北京。财神爷都没有这样打的一手好算盘。他这样的高才,要真到了北京,怕是那位异族皇帝连金銮殿都会卖给了他罢。
      我扬长而去。心知自己色厉内荏。我与冯郎共事,这是第二回,第一次是如何输的,输的又有多惨,记忆犹新。

      我又去找冯小姐。冯小姐软语商量,我已经能判断出那种拉长的语调,是嫌烦,是不屑,是懒得与小孩子撕扯。“小璨,你坐。百福,过来~”冯小姐她唤小狗和对我语气差不多,只不过少了些对百福的真诚亲热。

      想来,一时之间,或许小叔叔的死让他们足以搭上江南人士,卖了小璨在北京又做了一笔足够好的生意。我又没用了。
      只要捏住了小璨,让她打定主意不开口,我自然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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