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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湖州旅人: 一片冰心在玉壶 ...

  •   绍武元年秋冬(顺治三年) 1646年

      我始终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冯郎的低落只是一时半刻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伸出触角,抓住新的机会,新的关系,交换新的筹码。若是有足够利益,他卖了我都未可知。
      他对我自然是有些情义的,可是在他心里,情义也是可以上称过斤两的。
      何必说他,我对馨远难道不也一样?不也是权衡算计后就舍弃了么?

      过了不久,我总算知道了,他的新筹码不是我,而是小璨。
      铺垫了这些时日,一日他忽然问我:“小璨的婚嫁,你是怎么考量的?”
      “再等一等,她年纪还小。”
      “她今年十八了吧?”确实,不小了,我说的话没有道理。
      “父亲不在了,我们也没有哥哥……”我还未说完,冯郎刚要接话,我又继续道:“一切还要凭我们的小叔叔做主。”
      既然小叔叔没有音信,这件事只能拖着罢了。
      我托柳夫人打听,云南一直没有消息。写了信去,也石沉大海。
      冯郎开口绝没有废话,心里没有七八分的笃定他不会说的,他既然说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又拖着陪我绣了两日花,他忽然提起,说是京城有一个怎么的人家……还没听完,我就说,太远了。
      我们这厢说话,冯小姐那厢便去找小璨。任她说什么,小璨只是不语。

      两三日后,梅香小筑的仆婢来回禀冯小姐,说:“陈二小姐上午出去的,燃灯时候了还没有回来。”
      “她去哪里了?”
      “说是龚夫人家里。”
      冯小姐才摆脱了刚才的慌张,又训斥那人:“许是天黑了不好走,你们点了灯笼去路上接一接她。”
      自然是接不回来的。我冷眼看着。看着他们折腾到星星升了起来。
      仆婢又来回话:“龚夫人家里说二小姐中午就走了。”
      “去哪了?”这下她真给下了一跳。
      “没说,龚夫人家里只说她走了。”
      “出去,去找!”
      “小璀,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朋友家中吃酒,庙里烧香?”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冯小姐疑惑地看着,我脸上逐渐浮现出担忧和惊恐来:“哎呦,我……”我站起来又忽然坐下,手扶着腰。
      “快扶着奶奶回去休息!小璀,你莫要担心了,杭州城里,四处关节我们都晓得,哪有咱们冯家丢了个活人的道理!”
      我点了点头,回去躺着。任凭他们四处打着灯笼,折腾一晚上。
      天色泛白了,外头的钟罄声又响了。
      钱家的仆婢拿着拜帖来了,送来柳夫人的一张便条。
      “小璀,王微女史要游历湖州,小璨思家心切,非要同去,阻拦不得。我昨日去灵隐寺见无相禅师,回来才知晓。知名不具”。

      我看过了,又让人拿给冯小姐。虽然她是比我更早就看了的。
      “糊涂东西,是柳夫人家,不是龚夫人家,生了耳朵是用来望风的?”这句是朝着仆婢发火
      “小璀,小璨太任性了!”这句是朝着我撒气。
      “姑奶奶饶恕,姑奶奶饶恕!”仆婢诚惶诚恐。
      “是呀。”我也诚惶诚恐,一如当初。
      “我这就派人去湖州接她回来。”
      “这会儿急行船,或许还能在下头拦住她呢。王微游历坐的船一向慢悠悠的。”我说。
      “多亏你提醒,我这就安排人去。”
      “瑶玉,你要派谁去追?”
      “自然多派几个口齿伶俐,办事清明的。”
      我摇了摇头:“且慢。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一贯牛心左性。要是旁人一句话说差了,她都能直接跳到江里去。”
      “那……”
      “本该我去,可是我现在这般……”我扶了扶还未显怀的肚子。
      “瑶玉呀,坐下喝茶。事缓则圆,冯郎和你自然是万般为她考虑的,她一时想不通,过后也会想通的。咱们没必要顶着风上么。不若让她回去待一段时间,好好静一静心,也就回来了。”
      冯小姐自然觉得我说的不全对,可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回湖州在哪里落脚?”
      “既然是从柳夫人处走的,柳夫人自然会安排,放心罢。”
      冯小姐的表情自然还是不放心。觉得我这做姐姐的如此粗心大意,如此冥顽不灵。不过,在她眼里,我素来缺谋略,一贯少智识,说话这样漏洞百出,也就不足为奇了。既然是柳夫人的客人,那倒也不好去违拗她,毕竟连不系舟的汪先生都将她视为天人,毕恭毕敬呢。

      冯郎的脾气不像风,不分东西肆意吹拂;而像大运河的水,只流淌到需要流淌的地方。小璨的行径确实不像话。不过,既然事情未了,又解决不了问题,他也并不责怪迁怒我。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柳夫人收到了王微写来的信,小璨早就平安到了湖州。湖州杜夫人也寄了信来:有曹氏上门探望,相谈甚欢。自小,端娘身上担着半份母职,一向多为教诲责备,不知道是怎么相谈甚欢的法子,我真好奇。总之,端娘是知道了,我更放心了。
      小璨没有给我写信。我以为端娘会写信来责备我,然而等了很久却没有,想来,我又让她失望了。
      我在柳夫人家里写信去,谁也不回。
      罢了,在端娘看来定然是我根本没有保护好妹妹,贰臣又什么资格再多言呢。

      这些日子,我大多安生闷在家里。
      有了身孕,月份大了,行动不便,很少出门,和柳夫人也只有书信来往。王微偶尔来看我,虽说那件事情与她有干系,然而,既然她还是名流座上宾,就不能算小璨的教唆犯。
      说了一会儿话,我照例拜托她将小叔叔的来信誊写了,带给柳夫人去。
      近来我总是心惊肉跳,睡不安稳。小璨的事情虽然暂缓,可小叔叔却令人担心。
      “莫问华簪发已斑,归心满目是青山。”
      “半个月前,终于通了音信。在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羊士谔的《春望》里这一句。小叔叔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我想着他常年奔波,或许真的已然生了白发。归心满目——是不是他如今已经厌烦了奔波,想要回到湖州归隐山林了。除了他,其他人呢,是不是也这样想?
      可是朝廷的态度一贯模糊,他们能不能平安回来,回来后是不是只能剃度为僧再也不问尘世?这件事情,连一品诰命龚夫人都没个说法。

      “一片冰心在玉壶,洛阳亲友如相问。”
      后一封,也许是马上草就,他连小时候的诗都写得颠倒了,真不知道边疆抵抗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而这诗里头的意思,与上一封完全反着,非常乐观,令我疑惑。
      算了,给柳夫人去解吧。

      其实,这么久的书信往来,诗词抄录,冯小姐只当做是我们这些旧门庭的风雅,我却瞧着不然,但既然柳夫人不说,我就全做不知道。只是在脑海中,一再将那些诗词重新拆看,拼凑出另外一首来。每次的诗都与《杜甫》的春望有关,都含有其中一字,位置都是诗句的第四个字:金,心,簪,花、深、短……这些字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王微走后,我将信收成一打,准备用大红色丝线扎着。昔年母亲曾经说这样可以辟邪,令寄信的人平安。文殊菩萨保佑,万望我小叔叔陈如圭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我一封一封地整理着,小叔叔之后,是柳夫人的、黄夫人的、王微女史的,龚夫人的,我将各色小笺一一罗列。一幅幅梅花、蕉叶各色精心制作的尺素……
      那一封海棠图却不见了。我翻遍箱笼都没了踪迹。
      我惶惶然地坐在那里。
      “奶奶,您找什么东西呢?”
      我没有答,也没有问。问谁呢?冯小姐吗?她又会说什么呢。
      忽然间,我想起离开湖州的那个晚上,从渡口归来,我在灯下一封一封地烧掉那些蜀道、奇石、松树,看着纸面上的万里云烟化为灰烬尘埃。不是我该得的,总会没有的。上次烧尽了,这次遗失了,或许算作报应吧。

      如今,就连那块白玉无事牌都在小璨那里了。
      我让人进来:“把那株珊瑚树收进箱子里去吧。”
      秋深了,冯小姐催我给小璨写信,担心她在湖州天冷难过。
      我推说等等,她就自己写了起来。我想那有什么用?他们素来不算和睦,她的话,小璨只会当耳边风。凭她如何讲,我就不信小璨能听,看了只会更不回来。还想让孙大圣喜欢给他念紧箍咒的人?做梦!
      再说了,小叔叔既然归心满目,那就再拖一拖吧,拖到开春,或许他都回来了,我们就有了家长做主。
      “小璀,你坐着别动。要不要看看?我吩咐人寄出去了?”
      她写完了,满满三张纸,我竟然不知道她们俩之间,有这么多衷情要诉。她利落封了起来,没有要给我看的意思,我岿然不动,也没有要看的意思。
      随她去吧,冯小姐总有操不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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