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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葬礼:未尽反哺心 ...

  •   弘光元年冬(清顺治二年)

      不论外头如何,鹿鸣园总是风平浪静。
      到了年前,大局已定。杭州恢复了平静,湖州也恢复了平静。
      冯小姐忽然开恩,允许我出门去逛逛。走在街市上,还是往常的样子。我遥遥地看见一家铺面,正是旧日里家中的产业。
      走了进去,掌柜并不认识我。我听见有人议论着,因为给皇家织造,不仅免税,还可半价收购生丝。
      冯郎押对了宝,这位杭州织造司的李老爷他没有白白结交。与旧朝一样,新朝的织造司不仅仅是生丝采买,锦缎织就,更是与朝廷内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是终南捷径,登天阶梯。
      我这样说,没有任何讥讽的意味。丝绸业务本是我衣食仰仗,也是陈家百口织工的衣食仰仗。在商言商,冯郎如此尽心尽力,我能说什么呢。
      可是有些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舅舅家的事情,嘉定的事情,不止嘉定,还有扬州,不止扬州,整个江南多少人家践踏于铁蹄之下,焚毁于兵戈之中。老母幼子,娇女新妇,逝者如天际的残云,含着无尽的冤屈不能飘散。正因为心里还有这种恨意,我分外觉得自己鼠首两端,很可鄙。
      我空着手走出丝行,掌柜正在那里算账,他打的很熟练,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瞧见那本薄薄的靛蓝色封面账册,不仅与湖州丝行的一般模样,也与湖州家里的一般模样,是我非常熟悉的,惯于翻看的。
      一种异样之感从我心头升起。先前这账目姓陈,我本不该看,却整日在看。现在这账姓冯,按照道理我可看,却始终看不着。祖母说事缓则圆,我还是耐心等待罢。

      还不到腊月,绣娘就要回家去了。所幸冯小姐不再为我安排任何功课,只说一切事宜等过了年再说。一得了空,她就拉我买东西,叫外头的商人将珍奇物品送上门来,一一挑拣。
      她说我穿的太寒素。
      冯郎进门来,听了却不以为然,觉得我这样正好。夜里,他垂下墨黑的眸子,又同我说,海棠经雨就足够艳冶,不必金玉为饰。他说我就像花瓣一样,掐的出水来。
      冯小姐并不同意冯郎的话。第二日,有卖首饰的工匠来,她又给我买了一对珍珠耳坠子,说是山海关以外的辽东珍珠,真正上用的东西;又给百福买了一对金铃铛,说这工艺也是上用的,我心中惊诧:那位异族皇帝也养狗?也或许是我记反了,我的是金的,百福的才是珍珠的。

      冯小姐不来的时候,我便是一个人,这样自然更好。
      夜里躺在枕上,迟迟睡去。
      残更敲过,天还未亮,这里离着寺庙很近,遥遥地就能听见寺僧悠悠念经。又过片刻,货郎小贩的叫卖声也空落落地传来,鸽子扑通扑通地飞出樊笼,跃上青天。再挨过半个时辰,天色就大亮了,小厮落下门栓,扫帚划过连廊和天井。
      我梳过头,洗了脸,就去左近山墙那条朱红条凳上坐着。外头也是一家邻人的织坊,织机已经开始扎扎作响。这声音让我听了心安,再闭上眼睛,就像是回到了湖州,回到了沂园。有了和杭州织造司的关系,有了新的太平年岁,湖州的丝坊明年想来也会重新热闹起来了吧。

      战乱阻隔,从九月中到腊月十三,三个月余,我第一次收到湖州的来信。没有封缄。当初我还以为是小璨糊涂,不知道写了信要封好,可是后来,我又从湖州收到了好些次信,都是这般。我才逐渐明白了,也看清了那轻微的拆封痕迹,冯家的小刀向来是很锋利的。
      一开始,我想找冯小姐理论,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说了,她就能不这么做?满院仆童,赏罚臧否全系在她手里。我想过与管这件事的人疏通,最后却只能带累旁人。
      我笑了笑,将那封她已经读过了的信随手拆看,也瞥见了她讶异的表情。
      信封上没有平安两个字,父亲向来喜欢用红纸贴上去的,想来是她连演都不愿意演了,拆的时候将红纸碰掉了,却懒得粘贴回来。
      我展开这封没有平安字样的信。
      信是端娘写的,父亲死了,就在腊月初十。

      冯郎迅速打点好船只,让人收拾了东西,陪着我回湖州奔丧,一路上对我关怀备至。

      轿子落到沂园外头,我走进沂园里头。昔年火焚的痕迹还在,一直没有修缮,各处更加空空荡荡,衰败破旧。
      端娘出来迎我们。她老了,腰肢粗了,头发乱了,脸色蜡黄。小璨跟在她身后不声不响低着头,让我想起祖母的那只小猫。骤然间,那只黑猫跳了出来,吓我一跳。
      它将我当成陌生人了,哈着气,竖着尾巴。

      晚上,我和小璨同住在西楼,端娘陪着我们。我们三个人断断续续地说话,其实也只有我和端娘说,或者只有端娘在说。她并不怎么提起我父亲,倒是一直提我母亲。
      说我母亲未出嫁的时候,如何生活在嘉定李家,嘉定李家又是怎么样的人家。说那时候李家有八十亩田地,家中有三两架织机,母亲每日坐在织机前。她是那样的出挑,人又美丽,又心灵手巧,没人织的比她还好。
      我父亲做生意路过嘉定,看见了我母亲,执意要娶她。我外公本不答应,不愿意自己明珠一般的女儿嫁到湖州去,他说:齐大非偶。我们只是小户人家,和陈家差的也太远了些,没有高攀的必要。
      然而母亲却同意——她早见过我父亲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生的很好,又温文有礼。舅舅又支持母亲。于是端娘就同我母亲来了湖州。端娘说:双鸾是那样要强,从头学着管几十口之家。侍奉舅姑,往来亲戚,没有一件出错的事情。整日费心费心,人都熬垮了。

      快到歇息的时候,端娘对我满头的珠翠很不以为然。奔丧中,本来是该带些银饰的,可冯小姐一定要我带翡翠、珍珠,说是一样素净,且有又贵重端庄。
      端娘却说:你祖母在的时候说过,女子一生,戴珠顶翠之事,止可一月,万勿多时。所谓一月,是自作新妇之日始,至满月之日止。只此一月,亦是无可奈何。父母置办一场,翁姑婚娶一次,非此艳妆盛饰,不足以慰其心。
      她这样说,我就摘了。想来很有意思,之前那些年,端娘那样畏惧祖母,现在倒维护起祖母的观点来了。

      父亲出殡前后,我们在湖州小住了一段时日。白天冯郎很少露面,都在处理房契地契、染房丝坊事宜,就是回来,也并不同我讲什么。

      一日,我听见端娘和小璨说话,语气里愤愤不平,说什么姑爷明明答应父亲说要开下去,让这里人都能够耕织糊口。现在可好……见我进来,端娘却住口不说了。这让我觉得好生分。
      我出了门,外头织机的扎扎声还在,虽不如以前那般宏大——如夏日蝉鸣一般,可也运转正常。诚然减少了不少,可也依然有五成以上的数目。去年那样乱,天有三日,旁人也就罢了,我需得理解冯郎的不易和苦心。
      我又到丝绸行里去,想问问账目盈亏几何。可是李先生却冷着脸,我本以为他的意思是:当初在室女管账本不合适,外嫁女看账本就更不合适了。谁知道他说的竟然是:“陈大姑娘,此刻你站在这里,是姓陈呢还是姓冯呢?是替着陈家做主,要将丝绸行开下去,还是替冯家管事,让我们趁早关门大吉?”
      他是个忠心正直的人,我没有吭声。
      一整日的奔走,让我终于弄明白了:丝绸行这两年并不赚钱,却又亏的不多。然而,按照万金账的规矩,冯郎蚀本丢的是一两万银钱,陈家蚀本丢的就是所有的话语权了。一切必须按照他的意思去办,无可转圜。
      我去求他,语气镇定,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只是想清清楚楚讲明白事情,盼望着他念及这几年的情义,也承诺着交给我管一定不让他失望。
      冯郎看着我,沉吟不语。
      他既然肯正视我,我就自认为他心中有些愧疚,事情也还有转圜余地。事缓则圆,徐徐图之。我抬头看他的眼睛,问道:“冯郎,到底要多少利润,多少丝绸,才能不卖?我自小管着丝绸行,熟悉账目和规程,如今外头天下太平,我也不再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在室女,尽可以出门奔走。你只要说,我就决心去办。”
      他还不语,木雕石塑一般。
      我打量着,这时候可以哭一哭。毕竟现在还新丧里,就算他不认为我能做事,也可缓一缓他的行动。于是,两行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到这个程度足够惹人怜爱,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头脑混乱不清,令人厌弃。
      冯郎终于肯瞧着我,语气温柔,只是说:“小璀,这些事情,你原本不懂。早些歇息,放着给我来吧。商贾人家,亲兄弟明算账。”
      我同他毕竟在一块八九百日,这话背后有多斩钉截铁,我岂能不知?多说无益。我脑子中不断盘点着他这些日子在湖州的行动,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多么清晰明白,显然是早早就想好了的,或许从入万金账时就想好了。只有我一个人糊涂。

      这时候我才发现冯郎才高,原本我以为家中事情大多都是冯小姐作祟,冯郎不过是纵容妹妹一些,我多多忍耐就是了。现在想来,没有他的支持,可能么?
      这桩生意,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缓兵之计。我很纳闷,事缓则圆,徐徐图之,祖母分明是教给我的,并没教给他,他是怎么无师自通的?

      这时候,一切与我家中有干系的人,都分外念着父亲的好,祖父的好。因为小叔叔不在,父亲又没有儿子,丧礼的时候,没人能执孝子手行礼,但所有人都满怀哀痛和同情地看着小璨。至于我,此刻好像既姓陈,又不行陈。
      至于掌管伙计,自从我那年管账,就没一个喜欢我的。如今,他们一定更是怪我不劝说冯郎,对岳家如此狠心薄情。可是,他们哪知道我全然说不上话,只有被打发,被蒙在鼓里的份呢。罢了,出嫁数年,一直被打发,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人微言轻,一直像个木偶泥塑,也是我自己不济事,怨不得别人。

      我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贰臣了。

      处理完丧事,结束了小住,沂园落了锁。
      我坐在马车上,一路回头望去,忧虑迷惘,闷闷不乐。
      冯郎握着我的手,安慰道:“你若是舍不得,日后着人修缮了,夏天可以来小住避暑。”
      是呀,我忘了,这已经是他的产业了。

      附注:女子一生,戴珠顶翠之事,止可一月……。引用李渔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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