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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战败:六朝何事门户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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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春 ——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
我婚后第二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东征北京。
二月初二,渡黄河,下汾州、阳城、蒲州;初五,克太原;十六,克忻州。三月初一,下宁武关。十一,进宣府,十五,抵居庸关;十六,过昌平,抵沙河。十七,进高碑店、西直门,由广宁门入南郊;十九日晨,兵部尚书张缙彦开正阳门,迎刘宗敏,午,李自成从德胜门入,经承天门入内殿。
这一日,崇祯皇帝崩,皇后夢,徐贵妃夢。
消息断续传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二十二了。我发现我已想不起来素白姐姐的面容了,她曾经在沂园待了那么许久,整日和我们笑谈,同我们讲九州四海万里河山,我本该记得她因为日光暴晒而显得微黄的脸颊,一双因聪慧而永远熠熠生辉的眼睛,饱满的嘴唇,高高的额头,爽朗的笑声。可是,不知道为何,记忆里只有她一身素衣手捧圣旨,登上辇车而去的背影。
这是过去多少年了?
“瑶台归去鹤空还,一曲霓裳落世间。”
瞧见我痛哭,冯小姐很为我这份忠君爱国的心思所感动,也很惊讶。她说:“好啦。小璀,这皇帝远在天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从生到死,咱们一辈子也见不着,不要再伤心啦!还是多想想以后家里怎么办吧。”
从这日开始,灵隐寺的钟声日夜响着,要击足三万杵,为了帝王和后妃“造福冥中”。
那钟声太响,夜夜惊心,吵的我睡不着。
再往后,是一段人心惶惶,天下无主的日子。
三月里,北京城给李闯王开了门,拥戴他做大顺皇帝,“举城哗然皆喜,结彩焚香以迎”。可是转眼到了五月,又传说闯王又给打出北京城去了。冯郎评论““民心似水,民动如烟,自古皆然。”
想起旧时,父亲为着连年战乱导致的亏空,既不喜欢崇祯皇帝也不喜欢大顺皇帝。冯郎喜欢崇祯皇帝却厌恶李闯王,小叔叔他们则要另辟蹊径,重新论个高低来。我呢?随他们去吧,谁坐在紫禁城本来也由不得我。
那我该管什么?
回来这些日子,冯郎又说不令我出门去结交了。毕竟外头情形还不分明,大顺皇帝登基后,江南人家都失了势。
鹿鸣园也是不用我管家的。一切事宜皆由冯小姐代为操持。端娘和母亲在时,总为我“小庄数处,夏秋麦稻收支以及钱粮费纳,统掌无讹”所自豪。冯小姐却说,我太过年幼,实在是理不清这千丝万缕的事情,不能掌管。
一如往常,她说,我就听着。如今,我唯一会的一样东西也没了用处。
既然内外事宜都有冯郎和冯小姐姐弟细细商议,我也就怠惰了。倒不是说我有了什么轻慢的心思,不知足的想法。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事事都有人打理好,所劳者无非是应付冯郎而已。
我不能织布、不能砍柴、不会种地;却穿罗裳,带明珠,吃佳肴美馔。于这世间万事万物,我只如米虫一般,没有一丝一缕,半分半寸的功劳,又如何舔颜不知足呢?
冯小姐瞧见我我每日只是坐着看书,也不走动,就请了人来教我刺绣功夫。又说:我的祖母和母亲去的早,没有人教我。即便如今家中大裁小剪都是托于外人之手,我学了,也好为冯郎做些零碎东西。
前一句自然不是好话,可我也受了。同她逞口舌之快,是没用的。
他们姐弟像两把刀尺,我就像一块绸子;他们姐弟像一双手,我就如一团泥。他们怀着殷切的期望剪裁、捏塑,我则被剪裁、被捏塑。我知道自己不该不服气的,这些也是为了我好,我做得好,陈家才能好,父亲才能好,端娘才能好,小璨才能好,我所该负责和顾及的范围里,人人都能好。
过了几日,那绣娘来了。冯小姐说是从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来的,是正正经经露香园顾家出来的婢女,要我好生学着。
于是每日间,我又从心不在焉地读书,变成了心不在焉地劈丝理线。我绣的还没有那位老师改的多。说实话,作为学生,如此不成器,我心中对老师还是有些愧疚的。
小时候,我也曾经那样掐尖要强,记得松江府的张先生来教读书的时候,我总想着要比小叔叔学的更好。也不知怎么,现在这样不成器起来了,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罢。
冯小姐有空也回来检查我的功课,既然是心不在焉,难免戳到手指。瞧见殷红的血珠冒出来,濡湿白色的锦缎,她皱了皱眉头。
我说:“我素来手笨。”
她娇嗔:若是静渊瞧见,定然又要心疼了。
确实,与冯郎而言,我是个珍稀物件的,起码抵得上一成织坊价值。
那我总得振作起来,做些值得一成织坊的事情,好叫他欢喜。于是我聚精会神起来,照着老师的样子描红一般地下手,终日里绣着、绣着。我不知道冯郎喜欢什么物件,但心意总是没错的,没人会拒绝真心实意。既然他一定喜欢,我便有责任去做。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张先生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他对我很好,不会害我。
再说回应天府去。崇祯皇帝山陵崩,杭州是四月知道的,应天府也是。
既然北京顺天府丢了,各位忠臣孝子新亭对泣后,就拥立着福王在南京顺天府继承大统了。次年改元弘光。
为着名正言顺,做了不少宋代徽宗皇帝登基一类的“汉家之厄十世, 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 惟重耳之尚在”的诏书文章。
一时之间,清议昭昭:弘光皇帝既有忠臣清流辅佐,又有河南以南的半壁江山为界,兵力近百万,远胜于清军和大顺军之上,别说一二百年的江山基业,养精蓄锐,就是北伐光复中原也是指日可待的。当然了,至于北伐不北伐的,那是要从长计议的;与民休息,不可妄论。
换句话说,就是说弘光皇帝打定主意不进攻,只想守住南京,偏安一隅。
我想小叔叔他们要是在这里,定会问“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这一句,大明还做的到吗?
想到这里,我又忽然回忆起那一日的争论:关于长江天险到底可不可守。上次和冯郎去过了应天府,我现下也已经认同长江水浅,早非东吴,顺天府怕是难以守住的。到了那个时候,清军南下,怕是天下大事真个要匹夫有责了。
事情比想的还要快。弘光元年五月,初九,郑鸿逵失守长江。有人说,他看到清军渡江,就领着自己的手下,第一个逃跑了。主将如此,军心溃散,大军立刻瓦解。
十五日,清军打到了南京城外,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自缢殉国。
忻城伯赵之龙、魏国公徐久爵、保国公朱国弼、大学士王铎、大学士蔡奕琛、礼部尚书钱谦益献城投降。多铎入城。
弘光帝被俘,而后郑芝龙在福州立唐王朱聿键,改元隆武,短暂的北伐后,郑芝龙降清,隆武帝被俘后绝食而亡。
这期间我家中发生了好些事情。小叔叔短暂地成为过新朝的罪人。小璨写信来问:小叔叔勠力为国,如何成了叛臣?我想起资治通鉴里讲的李白暮年,同样起兵勤王,追随太子就是忠臣,追随永王就是叛将。成王败寇罢了。幸而乱世中,也没人想着大张旗鼓地拿陈家开刀。
弘光元年七月,清军南下,至于嘉定。
举人侯峒曾下令将城外各桥毁坏,东,北二门俱用大石垒断街路,西,南二门用圆木乱石横塞道途。初四日,黄昏时分,暴雨如注,狂风骤起。义民将士守城三昼夜,遍体淋湿,饮食早绝。翌日破晓,清将李成栋炮发震城,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婴儿妇女,狼奔鼠窜。
是日,侯峒曾投河死,黄淳耀自缢,城中无一人降。清军破城屠戮,死者两三万余。是为一屠。
次日,朱瑛又率众入城,抗清,旋败。遭二屠。
八月十六日,明将吴之藩起兵,反攻嘉定,败,城内外又有两万余人被杀,是为三屠。
数月间,嘉定城围的铁桶一般,一只鸟都飞不出来。我不知道我的舅舅、舅母、未曾谋面的表妹、表弟们,还有李家的其他亲眷仆婢是死于哪一次屠杀。我只记得,小时候舅舅和舅母来湖州小住,他们那么和善,温雅,可亲。
我悲痛,可是又不够悲痛。大多日子,我吃的下,也睡的着。家国事至此,我读到杜工部的诗,那样椎心泣血,那般宽厚仁义: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我为着自己的可鄙而愧疚,为自己躲在鹿鸣园里穿着绸缎衣衫,吃着佳肴美馔而愧疚。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没有冯小姐的许可,我连门都出不得。
这些日子,冯郎都不在家,听说与杭州织造司新上任的李老爷打的火热,这李老爷正是北边来的那位顺治皇帝的亲信。这一年,皇帝太多了。
冯郎回到家中,又写信去湖州,好像是要丝绸样子来看。
我在壁龛上了香。又差人去街上听听消息。每次问冯郎,他都说湖州安好。我想,就是不好,冯家姐弟也未必什么都告诉我,嘉定的事情,我也是过了许久才知道的。冯小姐总是说:“小璨,我怕是吓到了你。”好像我就是一盏纸糊的灯笼一般,风一吹雨一打就灭了。
我像一枚陀螺一样,脑子里被外头的时事抽的不由自主的旋转,手脚上被冯家姐弟的言语抽的不由自主的旋转。
等到终于停下来独处的片刻,我擅自写信给父亲,要他来杭州避难,他不来。我又说将端娘小璨送来,他们也不来。两相争执,父亲回信里除了安好,还附带了一句话。说是:“唐末五代,天下皆被兵,独湖州获免,其时语云:‘放尔生,放尔命,放尔湖州作百姓。’”。
我良久无言,但愿如此。其实,所谓兵事、朝政,波谲云诡,翻云覆雨,旦夕之间,瞬息万变。就比如我知道长江不堪守,但谁能想到三五日应天府就门户大开,从誓死血战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呢。世间事,原本就不是我能想得通的,就比如此刻,谁知道在哪里就能更平安一些呢。
附注:
1、引用宋徽宗登基诏书两句,出自南宋汪藻之《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
2、嘉定三屠记录参考朱子素《嘉定屠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