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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杭:移家空载一帆风 ...

  •   弘光元年冬(顺治二年)——绍武元年春(顺治三年)

      船就要到杭州,却又被后面一辆官船追了上来,送上一位陈夫人的拜帖给我。
      我不解,冯郎却大喜,连连同我讲,他早早差人打听了这位陈夫人的来历,他说:”船中陈老爷本来是崇祯十年榜眼,翰林院编修,受了父亲下狱治罪的牵连,永不录用。不久前,他向闽浙总督张存仁上表投诚,顺治皇帝听闻,正让他去北京朝见……这位夫人本姓徐,是他的继室……”
      这些事情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见她?我不愿意同官场人物打交道。

      心里虽然这样想,冯郎催促,我还是去了。那位陈夫人比我年长一旬多,却很温和热情,并不是我想的那种趋炎附势的样子。她说:“我的祖母和你的祖母本是很好的朋友,那时候你祖母去世,我们在江南避祸,为了不给亲故惹麻烦,却不能来。”
      我点点头。
      说完,她又拿出一只匣子,里面盛满了信,每一封开头都是小淑姐姐安,结尾都是知名不具。这字迹很潇洒,若是旁人定然以为是男人的,可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祖母写的。
      “云南、大象……”
      等等,我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我对陈夫人说:“容我回去片刻,取个东西。”
      见我慌慌张张,她不以为怪,只是温柔叮嘱我,前头有些风浪,要站稳些。

      那年熏风堂失火,祖母的东西书籍是都烧了的,只有这么一只小小的信匣,因为被我拿到小楼里忘了归还,才保留下来。我拿了去给陈夫人看。
      陈家北上的船要天亮再开,至于我们,虽然杭州已在咫尺,冯郎却愿意等着。于是,我和陈夫人并肩而坐,看了半夜,一一比对。两份信笺一唱一和,往来酬答。两位祖母虽然都早已经去了,可信中的二三十年恍若在目。
      为了这个缘故,陈夫人待我分外亲厚。临近要走,还依依惜别,还对我说,等她到了北京,要给江南的诸位友人写信,介绍我们认识。
      我们的船走了,他们的船还停留在原地,陈夫人早就看不见了。我心想,陈夫人也有许多身不由己,陈大人要去哪,要做什么,也不是她能做得来主的。

      冯郎当然很高兴,他说,若是全然为了利益的结交,就好像花开花落,有利益的时候好,没利益的时候就不好了。可若是这其中有些彼此的私交和情义,才能松柏长青。现在新朝对汉臣格外开恩笼络,倘若陈氏夫妇在北京得蒙新朝赏识,我需得不要忘了时时问候。
      其实,不用他说。既然他要我见陈夫人,我已然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可我还有小璨,我便是不需要陈夫人,小璨也需要,我怕是这辈子再也跳不出鹿鸣园去,但小璨绝不能握在他们手掌心里。
      我没有其他门路。我只能自己寻找门路。我没有孙大圣的本事,但却可以慢慢修行。
      这厢,冯郎说完正事,又温言对我说什么夫妻同心,甚是可笑。

      小灿来杭。
      她是同我们一起走的。
      临别的时候,端娘说:“小璀,不要着急,慢慢来,日后她什么都会学会的。”
      一如我母亲当年。

      早就说过,冯小姐很喜欢小璨,听见她来,早早就叫人收拾了梅香小筑,又拆了女墙,好像这样就能离我近一些。
      小璨搬进去的那日,天上落了雪。我送她走去,穿过园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鹿鸣园的屋子都盖的很高大,显得她那么小小一个,可到了梅香小筑,那么多雕栏画栋,金银铜锡的摆设,又觉得好生逼仄,令她无所措手足。当然了,或许这些都只是我的感觉,我的想法,这两样本就是这世上最不重要的事情。

      有时我去坐一会儿,有时我去陪着她小住一两晚。那些晚上,我总也睡不着,想着的全是繁杂琐事:
      想着父亲在绝笔书信中写着,给妾室曹端娘一块枫叶村的薄田。饶是这样,冯郎还觉得一定是奴婢趁着父亲临终末晚、头脑不清,要讨些便宜。直到我声泪俱下,他才肯放过这块土地,还说:“小璀,你实在太心软了,难免为人所蒙蔽。”
      祖母的妆奁是早就分过的,母亲的也已经分过,看起来都很分明,
      其中有一份给我做妆奁,一份给小璨,但实际上都在冯家手里,我们并无处置的权利。小璨无知无觉,我却不能不想。至于冯郎卖了织坊,又拿着这份银钱,趁着荒年购置的许多田地。就与我们就毫无关系了。
      父亲想要保住产业,保住千百口人生机的打算,如今已经全落了空。千亩田地、六间染坊、十五个蚕屋、六间织坊、七家商号、一座老宅、一个女儿。如同打好了包裹,络上了吉祥的红线生丝,拱手赠人。

      父亲可悯,我却可悲。
      冯郎呢?一切都是白得的。可是他为什么先前花许多功夫要做丝绸生意,为什么现在又不要了?冯郎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的,我难道值得那许多银钱的折腾和亏空?那自然不会是。
      回了杭州我才算想明白。冯郎既不是要我,也不是要陈家丝绸,而是只要在那时候搞一家丝绸坊,用来做由头,牵线搭桥,和织造司攀上关系——无论是哪个当权的织造司。
      不用涉及到任何政治流派,无论是哪位权贵还是草莽英雄来,都是要穿衣裳的。这份生意是多么便利!之前是南京织造司,现在又是杭州织造局。既然已经攀上了,而且新朝的织造司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织起来丝绸,控制市场,短期内不会再向外头采买。那么冯郎自然无需再要这经营不善的买卖。至于我,不过是这场买卖的一个添头罢了。何况,这添头那般乖顺,比百福还容易摆弄,何乐而不为呢?
      冯小姐一贯不许我多言。这些话,就算我说了出来,又能怎样呢?他们会当一回事?便是我闹起来,旁人也会说我哀毁过度,失态失礼。鹿鸣园有的是地方关起一个疯子。
      我几乎想笑。这种种操作,外头看着,得利的是是冯家,似乎得利的也成了我。知道个中详情的人,也会觉得这笔不义之财,我也有份。无怪乎冯家姐弟要我穿金戴银地出门充做门面,我只是彰显他们尚且心存仁义敦厚的旗子罢了。
      连端娘都不同情我。

      我每天去拜会冯小姐,正如仆奴每日要点卯。一屋子人,婢女们簇拥她,朋友们讨好她。在这里冯小姐分配一切,冬衣、玩物、喜爱、关注等等。但是小璨不在意,我也并不在意了。

      但我总还有在意的事情。
      “云南有没有消息?”小璨直接问冯郎。
      “姐夫,我小叔叔和颖棠哥哥怎么样了?”毕竟他与织造司交好,织造司原来也是管这些的。
      “小璀,我劝你写家信给仲衡小叔叔,让他早日迷途知返。”冯郎不答小璨的话,反而对我提要求。
      我说:“人各有志,这时候别说叔侄,就是父子也不能勉强。”
      信我终究是没有写。小小的忤逆,他还能拿我怎么样呢,毕竟他盼望着那位陈夫人在北京的消息呢。
      冯郎不说小叔叔和馨远到底如何了,小璨就来问我。
      我说:“这些事情,我如何知晓?”
      也怪不得她,她向来读不懂空气中的剑拔弩张,没准以为我同冯郎还很要好呢。可就是这样一问,都令我心生怒火,她可以问,我却不能,也没资格了。

      于是,小璨又迷上了去庙里拜神求佛。这件事冯小姐是赞成的,一来,这很能体现我们积善人家的本分,二来,杭州仕女遇到节庆里,少不得在寺庙里打个照面,混个脸熟。
      我不知道她虔诚个什么劲儿,倘若神佛有灵,为什么会如此生灵涂炭,又为什么会如何作弄我和我父亲这样的普通人?我好些次看见她跌坐下去,说:愿佛祖保佑小叔叔。
      金身在上,香火弥漫中,岿然不动。

      附注:
      1、标题《将卜兰芷村居留别郡中在仕》唐代 韦庄:兰芷江头寄断蓬,移家空载一帆风。
      2、陈夫人为虚构历史,参考原型陈之遴,徐灿夫妇。徐灿的祖母徐媛,字小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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