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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游:掌上珊瑚怜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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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夏 1643年
冯郎对我并非不好。
过了些许时日,他要出门,便带了我一同去。
说是泛舟五湖,实际上,我们是从杭州一路前往应天府。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许多话讲。每到一处,泊舟登岸,冯郎出门,我就留在船上。他白天总是有许多拜会,见许多人,商量许多事情。即便留在船上,也大多是在拆看水马驿传来的信笺。一把晶亮的小刀,轻轻一划,封纸就齐齐断成两节。
船舱的匣子里,早就准备了好些个驿符,待到他写好回信,立刻就可以发出去,虽然一路行舟,什么事情都不会耽搁,如同在家一样便利。
当然,驿符这东西也算是僭越的,大明的水马驿本来是只能给官府使用的。不过,自嘉靖朝以来,礼崩乐坏,驿符也就成了礼物,别说富有的商贾之家,就是普通人走亲访友,也会揣上一二。于是,驿站花费一年比一年高。前些年,崇祯皇帝正是为了这个,将驿站裁撤了三成,接下来,陕西米脂县银川马驿的驿卒李自成就造反了。
这世间的因果谁能想的明白呢?
冯郎寄出一封由一封的信笺,我呆呆地看着水面,自顾自的想着。
其实,我是盼着他上岸去的。没有不恭敬的含义,只是他这一整日都在仓中,和我在一处,我也不知道同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除了为他奉茶更衣,我只是端坐的,脸上挂着微微的不自在。直挺挺地坐久了,脚和背都酸麻了。
舱内供着数盆建兰、茉莉,只要略有枯萎,就换成新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香的有些头晕,想来是花朵开的太多了,太茂了。
行到了湍急水道,舱外船桨拨开水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忽而又想到湖州家里,现在又能扎扎作响的织机。我想着织机织出各色的绸缎来,想着夏蚕吐出洁白的丝来,想着田亩里的桑树又长出二叶来。
我想着——我总该好好侍奉冯郎的。昔年在父亲的书房里,那些教人经商的书籍也都是说:与它事不同,行商坐贾,更要分外讲求仁、义、礼、智、信。丝绸行的交割是这样,我也须得这样,万万不可轻忽。况且湖州沂园有上百丝户、染户、织户,多少个人家的身上衣、口中食,都仰赖冯郎仁慈,扶危救困,他做这样的功德,我自该敬爱他,顺从他。
桨声悠悠,江水涛涛,浊浪滚滚。又行到一处渡口,见到那青石板上的累累划痕,我便想到湖州的“丝行埭”,五十余家湖丝丝栈相接,三百米繁华丝市勾连。想着河埠上的青石板台阶被重重的丝包划出一道道深沟,年深日久,纵横交错。想着那些划出深沟的包裹内满载的绫、罗、绸、缎、丝、帛、锦、缎、绢、绡、绉、葛、绨、绒……往松江府的,往杭州府的,往泉州府的,往顺天府的……里面定然会有我家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日复一日,太阳落山,船就要到应天府了。冯郎却突然教人下锚,说是不走了,过了片刻,却又想走。
“不到南京停吗?”我问。
“湖州的丝绸该归杭州织造司管,可是……有很多人却是卖到应天府来,与这边的织造司打交道。”
走了一路,我总算知道,冯郎此行是来干什么了。如今杭州织造司一团乱麻,黄内官新进给砍了脑袋。于是,冯郎既想着要结交南京织造司那位权势熏天的内官,却又有些顾忌着约定俗成的道理,担心开罪杭州衙门。只是大明律现在都形同虚设,还哪有什么约定俗成?一朝天子一朝臣,杭州下任织造使还不定什么时候来呢。再说,现下江浙一任官员做满一年的都少见。
“小璀怎么看?”见我只是沉吟不语,他便问。
“上头知道隔着地域卖丝绸的事情么?”
“自然是知道的。”
“可有追究?”
“杭州知府、浙江巡抚、两江总督都没有。”
“上头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可是有了问题也不追究,那到底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自明了……”。
“小璀很机敏。”
“随口一说,冯郎不必当真。”
我想,这是应当的,这也是为了陈家。
当晚船就泊进了南京城。
我们在南京停留最久,足足有半个月余。白天里冯郎出门去拜访,晚上很晚回来。我一个人坐着,瞧着船舱里翻出的、还未来得及收纳的丝绸,那样精心的花纹,那样鲜亮的色彩,便觉得十分安心。今年,贩卖丝绸事情或许就好起来了,冯郎定是为这些事情奔走呢。我坐在仓内,慢慢剥着莲子,吩咐小婢煮了莲心茶来,待冯郎醉酒归来饮用。
有时候,冯郎回来又会教人挑了担子到船上,打开来,全是想要为我采买的东西:猫眼石,西域胭脂、玫瑰水。冯郎说这是论功行赏,为着我出的好主意。他说,假以时日,我定然会成为一个好内助。
他陪着我看那些稀奇东西,我看了却并不要什么,一则着实用不着,二则先生昔年总是教导我不可骄矜,要谦虚审慎为好。日复一日,他便总是嫌我东西买的少。
有一日,货郎挑着担子走到船边,我瞧见有雨花石,便为小璨买了几颗,我将那几颗圆润多彩的石头拿在手中端详,也不知道——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收集石头的癖好了。冯郎看了却说:“小璀,你也太孩子气了,出一趟远门,买来这样的东西,又不珍贵,能够送谁呢?送谁也是送不出去的。”
冯郎说完,就出门去了。待到中午又有人挑了两大箱东西送来,说是冯家官人采买的,不由分说,一口气全都卸在了船上。
我拿起来,一瓶一瓶地看,上头都标着泥金或鹅黄的小签子,分门别类地写着玫瑰露、樱桃醺、鲜荔子酿、葡萄酿、雪梨酿、水蜜桃酿、杏仁露、金橘酿、苹果酿、白荷花露、蔷薇露、海棠蜜酿、茉莉浸酒……
晚上,冯郎回来,也看了看,很满意,说买来是给我喝的,并着送朋友。
可是,我从来不喝这样太过甜腻的东西,自小家里也没有那么多花样,祖母也只是存些雨水、雪水烹春茶而已。我没有说这个,只是微笑:“我哪有那么许多朋友呢?”
这也是实情,更确切地说,我哪有什么朋友,都是冯小姐的朋友罢了。
冯郎听了,认真对我说:“小璀,等到回去了,你是要多花些心思和功夫,好好去结交些杭州仕女的。”说罢,他列了好些名字,不是那些姑娘的名字,而是她们父兄的名讳:做官的,经商的,有权的,有钱的。
看来他将冯小姐未完成的重任交给了我。
原本在家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几分要强、几分机敏。可是,自从来了杭州,冯小姐样样事情都要拔尖,所有行动都试图理顺和约束我,纠正我。长此以往,无论银钱还是见识,都使我深深觉得自己是不如她的。冯郎的要求令我惶恐:连冯小姐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哪里能做的到呢?
晚饭吃了赤豆酒酿元宵、鸭血粉丝汤、梅花糕、酥油烧饼、鸡面干丝、松鼠鳜鱼、美人肝,凤尾虾、风鱼、醉蟹。末了还喝了鸭子肉粥和杏仁茶。
其实我既不认得,也不知道什么滋味——方才的任务和嘱托太重了,压的我失去了胃口。不过冯郎既然一一说了,我自然应当打起精神来,一一记得,万一他隔日要问呢。
推杯换盏,他时时与我布菜,问我这个叫什么,那个是什么做的,果不其然。我总不能弗了别人的美意,挨个浅尝一二。他便开玩笑地责怪我胃口小,怪不得腰肢盈盈一握。见我不答,他只当是羞怯。
饭后又听了萧鼓,看了灯火。冯郎要人端了两杯雪水炖的莲心茶来漱口,也让人递与我一杯,说是可以滋阴降火,又说,我煮的莲子茶将莲心都剔除了,就没有滋味了。
太苦了,我没有喝。
回程路上,解决了应天府这一件大事,冯郎心情大好。路过钱塘,特地携我移舟登岸,说是要一同观潮。
惊涛来似雪,一座凌生寒。
所言不虚,我瞧见千顷雪山崩颓一般压下来,霎时间雷霆作响。白浪如山,一路越来越急,待到近前,轰然崩塌,飞珠溅玉,扑上面颊,濡湿衣衫,不由得有些害怕。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我何时变得这般畏缩胆小了?多少年,我不都是想来钱塘听一次潮吗?不是做梦都想看看那鸣天鼓,碎玉山的景象吗?
如今,我也不是我了。
见我害怕,冯郎开怀大笑,揽着我的肩膀大声说:“这时候还算不得什么,等到八月间,那浪比这更大数倍。”
过了钱塘,或许是不惯睡卧在船上,或许是山阴风高浪急,我夜里总是睡不着,因而白日总是起的迟了,冯郎就笑我懒倦。有时候,我尚在梳洗时,他已经上岸去了。不过,一个人无聊呆坐,总是要比两个人呆坐要好些的。我舒了口气。
一日,冯郎突然要去拜访一位性子古怪的画家,我看到他穿着锦袍,下摆绣了一白鹭,栖在一支木芙蓉上,这是取“一路荣华”的意思,心想,这位画家既然古怪,会不会不喜欢这种讨口彩的意思,会不会觉得俗气?
可是我终究是没有开口,一则我和冯郎并没用相熟到那样的地步,何必交浅言深。二则,冯郎家里人都是心气高傲的,我不能总显得见识比人家高明来,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反正一个画家,并不要紧,随他去吧。
拜访回来,冯郎很高兴,看来这画家很是通透豁达 ,并不在乎这些些微琐事,是我想的无用了,冯郎总是对的。
这趟旅途就这么完了。
刚一到鹿鸣园,冯小姐就亲亲热热地迎了出来,说要给我们接风洗尘,又说替冯郎为我采办了礼物,一定要我立刻去看。
她拉着我走进屋子里,地上立着一个水晶石的大花盆,盆中放着白玉般的圆石。圆石正中间立着一株约摸有一尺半高的珊瑚树,红彤彤的枝干四面伸出,非常夺目。一定要好些钱。
冯小姐很得意:“总算不负静渊的托付,这些日子看了好些,才选中了这个。这原本是狮子国进贡的,好说歹说才拿了来,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小璀,你喜不喜欢?”
我只得点了点头。心想,连贡物现在都这样随便了?朝廷到底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左将军到底打了胜仗没有?
“到底是静渊心中细致,看见你有一件带了珊瑚的玉佩,心里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她欢欢喜喜地拉着我的手。“带着的东西到底小了些,这回你整日都可以看着了。”
我心中感激这份好意。又想,小璨走的匆忙,那玉佩本该叫她带回去的,到了今天还在我手里,万没有这样贪得无厌的道理。等下我就去写信,告诉小璨,等小叔叔有了音信,回到家来,让她转交给小叔叔。小叔叔整日和馨远在一起,他看了就会明白的。
外间,冯郎和冯小姐在热热闹闹的说话,一别一月,冯小姐有好些事情叽叽呱呱的要讲,冯郎做成了应天府的生意也要详细同她说。我让人给他们倒了茶,就铺开纸笔写信。
“石崇不过如此……”外头的三言两语飘向里间。
附注:狮子国指的是斯里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