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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亲迎:半窗香雪落梅花 ...

  •   崇祯十六年夏 1643年

      冯小姐做新衣很快,很爽利,我哄着小璨穿新衣却一点也不爽利。
      “我已经穿好了。”她身着来时候那件远山蓝的裙子,尽管清洗了,可是那日偏下了雨,还有一些污渍泥点溅上了洗不掉。
      “换了罢,客随主便。”我苦口婆心地说,总不能直言:小璨,你可别惹冯小姐不高兴,叫我为难了罢。

      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冯小姐今日宴请朋友,笙箫锣鼓一早上就在调试了,我们自然得去。而且,不知为何,她最爱在梅香小筑宴客。
      好说歹说,小璨终究换了衣裳,可是换不得脸孔,依然是呆呆的样子。幸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当美玉有瑕,如果这样好看,又百般灵巧的,怕是会如叶小鸾那样一等才女一般,要福薄命短。
      台上唱罢,台下总要也唱两句。冯小姐的朋友们各个都喜欢戏文,有人能唱好几出《牡丹亭还魂记》。小璨像来不唱,每每都有人逗着她开嗓,拿话语同她玩笑。
      最后,终于唱了几句。却又是别人没怎么听过的,大家都讶异。
      “这是徐青藤的《女状元辞凰得凤》,腔调上现下却是有些过时了,别说水磨腔调,连昆山腔也没改过,可惜了。”终于,有人想起来了这出戏。
      冯小姐夸奖小璨的嗓子,又夸奖小璨的天赋。说要好好教她流行的曲调。
      “我不想学别的,就想唱女状元。这一本我和阿姊自小便喜欢。”她又犯了左性。
      “小璨。”我拉拉她的手。
      “原来小璀也喜欢,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心说,你们点戏也从未过问过我。
      冯小姐和她的朋友们一笑,并未当真与小璨计较。小璨素来这样子,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再说,这也是强人所难,这些年,还经常唱这个的班子怕是早没了,技艺也生疏了。

      一阵金铃声动,我心头一阵害怕担忧。
      怕的是那小狗始终对我满怀敌意,见到我就怒目吠叫,伸爪张口,真怕它哪天咬我一口。担忧的是,自小璨来,它也这般对她的,小璨却不客气,抄起一根不知道在哪得来的手杖,直接挥了出去。
      那一次,百福给吓得愣了半晌才知道躲。躲开了,又远远吠叫,作势要扑。小璨毫不顾忌斯文,竟然追上去,又是在它头顶虚的一挥,一阵风。
      她并不是诚心要伤着它,自然也就没有打到。不过,那狗着实吓得给瘫坐在了树下,半天不敢起来,口里呜呜着。
      自那日起,百福就怕了她,见到她,就钻进冯小姐怀里,别过头去。直到抱着远了,小璨够不到了,才回头伸着脖子汪汪吠叫几声。
      可是,她与畜生一般计较,傻气;打狗不看主人,伤了冯小姐颜面,更是不好看。

      百福从外头钻进来,一抬头,瞧见小璨距它近,冯小姐却距它远。立刻朝后面退去,蹭地钻到昨日下过雨的桃花树底下去了,沾了一脚一尾巴的淤泥和残花。
      冯小姐一惊,继而嗔怒道:“蠢东西,过来!”
      百福沿着路,好容易绕开小璨,到了冯小姐脚下,浑身黑漆漆的,却也抱不得了。它正要贴上去,冯小姐立刻叫人将它拿开:“快去给它洗了,换了鞋袜!擦干了再抱到屋子里头去,关起来!”
      百福呜呜呜着给夹着走远了。没了冯小姐的支持,它也不敢再挣扎。
      它日常里总是穿着四只绣金线的小鞋子,是不许脚趾沾地的,也不许到屋子外面,尤其不许跑到花园的泥土上去。今天是看着人多,玩疯了。
      我听见它在外头呜呜叫着。心想活该。我连忙告诫自己,修心,王阳明先生说……

      过了些时日,冯小姐来的更勤快了。
      见她进来,我让人倒了茶。
      “喝茶。”她说。
      操持家务过度的人就是这样的,以为每件事都要自己照顾着旁人,张罗着,热闹着,劝奉着,命令着,我心想。
      小璨在屋子里拿着针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对外头的动静置若罔闻。我唤她,也不答。
      冯小姐伸出手,示意我别做声。她自己走了进去,去瞧小璨。小璨半晌才抬起头来,一双杏核眼睛睁的圆圆的,问:冯小姐要做什么?
      冯小姐不以为意,夸小璨率真,专注,有赤子之心。这些话,自从祖母去了,我是有好些年没听到了。
      她或许是真的喜欢小璨。若说小时候,别人更喜欢小璨是令我嫉妒,她的这份喜欢却令我不安。整日里,珍宝奇玩流水一样的送来,宠着;又犹如一颗夜明珠一般将小璨捧了去,让人见见湖州陈家的小女,松江沈夫人的幼孙,奇货可居。

      本来衣服、首饰、赏玩……这些东西,小灿素来是无可无不可。但在杭州半月,却变得愈发挑剔。
      说是挑剔也并不准确。譬如:我的东西,她什么都要看一看,看过了,就撂在一边,多半给糟蹋了。
      “你这里太挤了。”夜里小璨对我说。
      我往床里挪了挪,这张架子床虽说精巧,却不宽裕。
      “不是你。”她说。
      我心知她指的是白天里,梅香小筑总是一院子的人,我又何尝觉得不挤呢。可这是人家的屋子,我们需得自知。
      “我不太喜欢她。”
      这回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半晌无言。
      “小声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你现在怎么净说这些古板不通的道理。本是合伙做生意,你在此做客,冯六郎在我们家做客。有什么禄可忠的?父亲说你愿意,我瞧未必。既然不是真心愿意,我们就此回湖州去罢,不打扰人就是了。”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讲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端娘和你说的?”我问。但一想,端娘绝不至于想不清楚其中的关窍。看来是小璨自己悟出来的。难得。
      我想起来母亲临走的那句:莫要着急,她终究会什么都学会的。于是,我在心里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阿娘在天之灵保佑。
      “我们一年吃穿能用多少银钱?织布也好,绣花也好,怕是不难的。”
      更是难得。小璨居然知道这世上有银钱了,竟然还知道如何可以弄些回来。
      “怎么,咱们是叔齐和伯夷?靠着首阳山下采薇过活?”
      “你之前不这样的。”她闷闷回了一句,又不言语了。

      “你来的时候说有要事,却又不说。既然没有,住过这两日就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早上,我替她梳头的时候,温言劝告。
      “不走。”
      她不但不走。反倒要出门去了。
      小璨穿好自己的旧衣裳,刚走出院子,却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质问我说:“为什么不许我去拜访黄皆令夫人?”
      这是祖母生前欣赏的一位才女,一直无缘得见,此时正在杭州客居。我瞧见了那封拜帖,上头没有圈点,日子写着今天。看来是她昨天拿出去,指使仆童送了出去的。至于为什么一整天这张纸还没有出这间院子,那还用说么?
      “不去也罢,天气热了,坐下来喝杯茶罢。”我劝慰道,她却理也不理,径自进屋了。

      后来便是:“她不让我去昙阳子的降神会!”
      她总算弄懂了,去不去哪不是我做得了主的。小璨傻,却又傻不到那个份上。
      那位得到成仙的昙阳子的降神会,是母亲生前一直希望能够去的。这些年,她一再小产,身心俱损,到了最后,心里的疙瘩连王阳明先生也解不开了。初来杭州的时候,本有一次,可是我也是错过了,和小璨是一般缘由。

      冯小姐一向替我把关朋友,在她眼里黄皆令女史、王端淑女史,结交倡优,不是良家子,是不可以往来的。“倒不是说我们冯家古板,若是请客听戏,游船赏花,着人取乐,自然可以令倡优陪伴。小璀呀,可是做朋友、讲交情,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你还年轻,万万不能行差踏错!”那时候,冯小姐如是说。
      我去哪里行差踏错呢,脚下砖石是冯家的,衣衫寸缕是冯家的,一蔬一饭是冯家的,仆童洒扫是冯家的。但凡一丝不妥当,冯小姐难免翻了个筋斗云就来了。
      也许,我早就该明白,冯小姐夸赞小璨赤子之心,可不是允许她“举动自专由”。

      小璨,早该回去了。
      “她为什么总管着我们?”
      “客随主便。”
      “以后呢?她也是这样管着你?”
      我不回答,反问她:“你几时回去?后天冯家有一条去湖州的船。”
      “还不走。”
      “你要去昙阳子的降神会求什么?问什么?我叫人替你去庙里点灯问签,是一样的。”我安慰她说。
      可是,到底求什么,她却又不说了。
      为此,我总是带着气恼和烦躁入眠,为了小璨爱添麻烦,也为了诸多说不出、也说不清的事宜。
      “她没有恶意,只是生性如此。”夜里,躺在床上,我悄悄和小璨说。只有这时候屋子里是没旁人的。

      也许是自己想通了,也许是听进去了我的话。再后来,小璨终于不问了。

      又过了几日,冯小姐照例要在梅香小筑听戏,她照例说:“你们久居客旅,难免凄凉孤寂无聊,我叫些人来热热闹闹,再唱上几出戏,替你们排遣。”
      听完了两三出,照例要吃瓜果,照例要闲聊琐碎,照例要品评人物,照例要比对新的衣衫宝石。
      我照例听着,照例微笑,照例点头,照例附和,照例夸赞一二词句。这不比算账更难,甚至可以说只要熟悉起来,就很容易的。
      “诸位姐姐,咱们不若去杭州城外赈灾罢。杭州城外尽是流民,这些衣衫宝货不知道能换多少身上衣、口中食。也不知能做多少无量功德,化成多少无尽后福。”
      小璨一番话,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看甚好。”冯小姐发了话,又有人接连称是,小璨竟然组织起来了。

      “接下里的事情,莫要出头,等着冯小姐操办罢,她最为老练。”我盼着小璨见好就收,不要再去抢冯小姐的风头,这些人多半是看冯小姐的面子。至于冯小姐这人交朋友,讲究的便是个众星捧月,独占三春。
      “我看咱们可以一炷香活都不供奉,全买了米去。”
      “城门处流民不多,守城的整日驱赶着。不若在南门二里外再开一个棚子,哪里好些老弱,带着稚子,饿的没有力气,都走不过来。”
      “我自己去西门一里外的那个棚子,施粥只是站着,顶多搭把手添些水米。一整天又有什么要紧的?并不累,也没什么危险。”
      饶是我百般劝告,她一意孤行。
      随她去吧。
      施完粥,她总该回去了。

      白天操持了一天,晚上她竟然也不困,躺在枕上,一味地与我交谈。
      “你是怎么想的?”她责怪。
      “睡吧。”
      “颖棠哥哥回来呢,你同他讲了吗?”她质问。
      我说,你好生奇怪,周家哥哥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媒妁。
      “真的?”
      她疑惑着,可也仅仅是疑惑。
      “睡吧。”我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里并不好。”她断言。
      “你想怎么办?”她追问。
      “我告诉父亲,我走之前本来想全部告诉父亲的。”她自问自答。
      “你别生事。”我懒得问她知道什么,只求她闭嘴睡觉。

      “梦里有山堪遁世,醒来无酒可浇愁,独怜闲处最难求。”
      小璨忽然念起诗词来。
      “阿姊,你说,我们要是卖了些田,能不能在湖州买一座山,我们,端娘还有父亲一起搬到山上去居住,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小璨再次伯夷叔齐上身。
      我知道,这是叶小鸾《返生香》集子里的词。叶家三个女儿梦想着“买山”隐逸的故事,长女纨纨所托非人,郁郁而终;次女小纨、幼女小鸾又相继去世,买山本是臆想,终成泡影。

      这是一首不祥的诗。
      叶家女儿父母双全,生于富足之年,尚且求不得称心如意,何况我们呢。乱世之中,苟全而已。

      第二日,是告期的日子。与纳吉,纳徵一样,依旧由冯小姐操持,因为这样战乱年景,一切从简,免去了许多闹哄哄的事情。
      这样也好,尘埃落定。不做他想。

      住了那么久,小璨偏要这会儿走。走就走吧,这几日事情繁杂,我再没工夫看顾她了。
      冯小姐也劝不住,只得派人跟着。出了门,一顶小轿伴着一阵马嘶隐没于柳条与尘埃里。

      小璨回去一两日,门头说,我家中又有书信来。待到小婢去拿,并不是书信,却是一个包袱,络着大红生丝。我打开来,是一件素色的寝衣,并着许多零碎的荷包手巾。样样上头都有细密精致的绣花,是端娘的手艺。
      想来她既要管家,又要操心万般事情,真不知道要赶多少工,熬多少夜,才堪堪在亲迎前三日送来。不知道她手上的冻疮开春后好些没,还有家中那些女孩子的。若是不好,明年再犯,难免痛痒。不知道我上次寄回去专门治疗冻疮的药膏,用上了没有,有没有见效。
      可是端娘一个字也没有写,只是寄了衣裳,托人传了一句口信,说是小璨到家了。

      冯小姐又在唤我,我只得去了。

      吵吵闹闹就到了当日。
      本来是要冯六郎去我家祖庙拜见,将花轿抬到沂园,再将我接走。
      如今,略作改动。冯六郎提前几日在湖州拜祭祖庙,乘船回到杭州,花轿呢,就从梅香小筑出来,沿着街市绕行一圈,再回到鹿鸣园。

      我头上盖着东西,耳朵里充斥着鼓乐,昏昏沉沉的,只想着千万不要做错。

      正堂里放着父亲写的婚书:
      “立婚约陈如琢,系湖州人。生女璀兮,年十八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杭州府冯端礼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沈、李二公,与闻斯言。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七日
      立婚约陈如琢
      同议姻亲沈鹤年、李昭明”
      上头好些人的名字,我隐隐约约瞧着。有父亲的、舅舅的、祖母那边舅老爷的,还有冯……两个礼?是不是写错了。这名字令人觉得很陌生。

      一路上不知道行了什么礼,又吃了什么东西,最后我就给人扶着进去了。坐在屋子里等冯郎送客回来。
      我估算那还要许久。江南娶亲又叫“小登科”,趁此机会,是要联络许多亲友朋友的;借此机会,也要同好些往来客人好叙一叙寒温,甚至要约一约改日谈些什么事情。
      外头觥筹交错。我手里握着梳子。这把桃木生漆的梳子是母亲给我的,用了许久。今天早上却给我自己的头发缠住了,不知道怎么就断了,不想有人说不祥,我将它收在袖子里。

      梳子的细齿搁的我掌心一阵阵钝痛。要不是不痛,我怕是就睡着了。隔着头盖,隔着冠子垂下的珍珠,我瞧着外头:
      那张脚踏上雕刻了八十八枝兰草的拔步床;我手边的大理石黑漆桌子,螺钿交椅;两头的彩漆描金书厨;博古架上各色文玩,就连床上的纱帐,都变成红色的了。
      至于我身上的真红色圆领袍,袍子上织着的僭越的摘枝团花,那自然也是红色的。
      天地同色,无边无际。我仿佛不是我,而是戏台上的某个人。
      蓦然间,我挑开障在眼前的头盖,屋子里的一切又都很逼真了。
      除了我。

      不远处的帐子上绣着水墨梅花,墙角和桌子上盛着好些牡丹芍药并各色时令鲜花,真可谓花团锦簇,一室生香。我蓦然想起幼年时,祖母每年攒做春盘。
      仿佛一觉醒来,瓶花如故,而炉香已燃尽落定,恍然若梦。
      帐子后头,床上围着三面围栏,缕金斗彩。床上放着一对枕头,青瓷白玉,刻画成鸳鸯形状。另有一只织锦材质拼接的五彩雄鸡缀有“延年益寿大宜子孙”文句。这怪异的枕头枕中凹下,两端为雄鸡首,嘴尖,冠高,为着表示求子孙的吉祥含义。
      我伸手去摸,都硌得慌,我们在家时,原是睡惯了佩兰叶和丝绵枕头。
      我们?原来只有我,连小璨也不在这里了。

      一阵风吹的窗棂响动,已经是夏天了,我却总觉得是冬去春来、站暖还寒的时候。
      一线寒光收晓月,半窗香雪落梅花。

      附注:1、纳吉是第三礼,由男方询问女方八字进行占卜,并将占卜结果告知女方,然后定亲;纳徵则是送彩礼;告期则是挑选黄道吉日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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