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狐噜绣钗

6、朽木六

　　肉桂是一种复杂交织的味道，齐栩想。

　　入口时先是和味觉相排斥的猛烈霸道的刺激香辛味，嚼久之后又慢慢溢出醇香，一种似红烧肉非肉的甜腻感在舌根慢慢晕开。抱着半探究的心态尝试第二口，五彩斑斓的味蕾体验之外，恍惚又带有点中药的古板味。

　　层次丰富又刺激，怎么也感受不透。如同复杂的事物往往挠人。齐栩热切地渴盼这些能够刺激到感官的东西，喝着苦调的冰美式，她甚至想往里面也撒上肉桂粉。

　　“喂—— 那个小美呀，我先走了啊。那个玻璃展柜，你记得顺便擦一下。”同事小萝边补妆边吩咐着。

　　齐栩一手捏着肉桂卷往嘴里送，右手噼里啪啦按着计算机，算着昨日的销售情况。闻言循声抬头，小萝已经换好了便服，原先盘起的头发拆散，换成了松弛的微蜷长发。站在储物间门口，对镜反复朝着一个地方拍遮瑕。

　　事毕，小萝自我欣赏地转了个圈，白色裙摆随风晃成了初春时新生的小白花，清纯洁白。齐栩低下头，继续嚼吧她的肉桂卷，随口“嗯”了声，当作应下。

　　小萝对“小美”的顺受非常满意，拎起包踩着小高跟出来时扬起声：“谢了啊小美，你人真好。”

　　店里的同事们都很满意“小美”这一点。像晴晴，哪有人敢支使她干活？晴晴不把活扔回来就不错了，似个“炮仗”，一点就着，到时候推来推去最后谁都别干，一起等着被经理巡店的时候数落扣钱。也就齐栩，虽然不爱搭理人，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脸上还没有表情看着就吓人。但好就好在，会说“嗯”、“好”，叫干什么都应。除了sale，后勤的活你扔给她，准能干挺好。

　　像块推一推就能动，不推又没反应的木头人。

　　小萝又在“小美”面前转了几圈，“新买的裙子，好看吧。”

　　“好看。”齐栩头都没抬。

　　小萝心下哼唧几下，看向齐栩手边的茶点咖啡还有天南海北的手提袋，心下惊奇，“这个点下午茶？太早了吧。”

　　齐栩“嗯”了声又复归沉默。

　　这其实不算下午茶，算是她的早午饭，刚好中午换班出门，顺路买来解决了。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三餐就不太规律，食欲也不佳。家里基本不开火，至于吃啥，通常视饱饿的程度每顿糊弄。齐国栋在的时候还会顾忌着吃点饭菜，顺便再打包一份回去。再之后嘛，只顾自己，一切都没太所谓了。

　　小萝继续笑着说，“没想到你也知道山南海北。”

　　“小美”给人的印象是那种不怎么接触新事的人，现在竟然也会喝咖啡，这在小萝眼里有些奇怪。几个同事平时点奶茶茶点她从来不参与，不知道还以为要跟她的凉白开一辈子锁死呢。

　　加上她这份人，认识以来没见过她化妆穿名牌做头发，成日净着张脸，衣服鞋子的款式既不鲜亮也不时髦，来来回回黑白灰棕几个色系，古古板板的。

　　性子也是，一副自闭症患儿的模样，除了自己，外界毫不相干。小萝想起来前段时间就隔壁的隔壁开了家轻食店，叫“小美”帮忙带饭，几步的距离，她竟然不知道开了家新店。现在街对角开了家新咖啡店，她竟然晓得了。

　　莫名想到昨日……

　　小萝看了看表，还有时间，心下莫名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诶，你是不是昨天…听到我们聊天了呀？”

　　木头人会有什么反应？小萝很好奇，不是一向事不关己？不是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小萝越想就越觉得好玩，攀上高脚凳，凑近“小美”问：“怎样，看到他们老板了吗？你去了肯定知道，最出挑显眼那个，就…高高的…什么感觉？有没有心动呢？？”

　　齐栩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小萝八卦得发光发亮的双眼。而在小萝视角里，那脸离自己很近，黑溜溜的眸色被放得很大。

　　小萝无意识间抿紧了唇。

　　“小美”话音很淡，跟她的表情一样，“你想听什么？”

　　小萝面色微变。这么认真干什么？开玩笑而已，真没情商。她就自讨没趣跟人拉进关系。

　　小萝虚虚地维持面上的笑意，一脚撑着地，不自觉间慢慢地滑下椅子站了起来，“我…我就问问嘛…聊聊天而已。”

　　齐栩没回她，小萝也拉不下脸再说话，挽了挽头发到耳后，边打量着齐栩点点饮品，还有那块剩了几口的肉桂卷。气氛就这么凝固着，突然一道声音解救了她。

　　“阿萝——”

　　说话的是位着花衬衫的男士，不太年轻，古巴领下露出半拉金链。走起路来人五人六的，进店后迫不及待将小萝揽进怀里。

　　小萝再看向“小美”时仍是笑，但那笑意不知道为何坚定了几分，好像莫名添了底气：“我男朋友，本地人，帅吧。”

　　齐栩礼貌笑笑。

　　小萝说完告辞，抄起手边印满某名牌logo的手提包，依偎在她男友怀中离开。

　　雨丝不知道还有没有落着，天依旧阴着颜色。齐栩吞下最后一口肉桂卷。

　　她将包装袋揉进手心，刺啦刺啦的声响扎着耳朵，什么感觉？她没多分神去想之前一二三多少次的碰面，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最后落在自己眼底的那道眼神。

　　乱七八糟的，连笑都勉强。

　　她索性不想，面无表情地将塑料袋以及小半杯冰美式扔进垃圾桶。

　　连着几天晚班结束，回到家，对着黑黢黢的客厅才后知后觉忘买柚子叶…
　　这天齐栩中午一出门，就先将柚子叶任务提上日程。在去福源金店换班之前，先拐去了菜市场。五元一大扎，传统以来家里有人过身要拿来辟邪去晦。齐栩虽然心无大志，不担心被什么歪风邪物挡了运道，但想要日子过得顺畅一点，估计没人介意。

　　但她忘性大，一直拖了差不多两周。她想了想，象征性补救一下干脆要了两扎，卖菜的那位阿婆还附赠了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

　　大红配大绿，她浑身上下最鲜亮的单品。

　　进店的时候，晴晴看着她抱着柚子叶抱出玫瑰花的气质，张了张嘴，罕见没开口过几句嘴瘾，很快又缩回自己小角落躲清闲。另一位同事小萝站在展示柜边招呼客人。

　　齐栩看着那位男客流里流气的姿态，以及花哨的衬衫。稍一回想就认出是那天小萝介绍的男友。小萝笑得勉强，躲闪的目光对上齐栩视线，又很快游离开了。

　　往常等齐栩来换班，小萝早就该收拾好踩点等下班了。

　　等齐栩进储物间换好工服出来，小萝和她男友仍在互相拉扯，展示柜上已经摆了几个戒指项链，那男客心思全然不在货上。适逢几个客人进来，晴晴忙热络地上前招待，时不时往小萝那边看，但很快又转开了视线。

　　齐栩带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擦着银器，余光见小萝眼色难堪地往她这边扫了好几眼。

　　没多久后，齐栩将银器锁回展示柜。进内间打了商场保安电话。等了三四分钟，仍旧没见有人来。她不由皱起眉，刚转身想走进内间，身后就响起洪亮的巴掌声。

　　众人一时怔愣地往这边看。

　　男人的怒吼响彻店内，“臭婊子我说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连串骂骂咧咧紧跟而来，齐栩长呼出一口气。再次转身进内间打了通电话。她靠着储物柜，外面的哄闹声仍不止息。原以为……闭上眼捂住耳，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脚椅突然被撞到在地面，砰地一下发出沉重的音响。

　　齐栩在黑暗中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