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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朽木四 ...

  •   阳台窗没关,潮气进了屋子。

      她进门后愣在玄关出了好一会的神,忘了开灯,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客厅里的装陈模模糊糊印入眼帘,她才想起来找拖鞋进家门。

      最近总这样。

      她苦笑着,没找到拖鞋,满脑子都被刚刚视线里那张单人床占据。齐国栋保外就医时半身瘫痪,被允许居家照顾。齐栩怕扔在房间里诸多麻烦,还容易捂着味,干脆在客厅小角落给他辟了道空间,装了张单人床,平时盯着也方便。

      一躺就差不多四年。

      而她,蹲在齐国栋床边,看他人不人鬼不鬼差不多四年。

      拖鞋摸来摸去愣是没找到,她索性懒得去细寻。光着脚,目不斜视路过客厅,走到阳台。下雨的缘故,地面瓷砖又冰又凉,还发黏。她关上窗,晾起伞,顺手收了潮掉的衣服,扔进一旁的烘干机。

      窗户关上以后,困在屋子里的潮意更加明显了。她看着蓝色玻璃窗上一道道的雨线,更加疲倦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季。老实说,她讨厌这种黏腻的空气,跟她讨厌这座城一样。

      在她印象里,儿时的记忆,始终捆绑着这座城,而这座城…又捆绑这样灰黄或着灰绿的阴雨天。

      烘干机的轰鸣声钻进耳朵,她直觉脑袋一阵缺氧。下意识摸烟,上下其手却没碰到口袋,她顿了顿手,才想起换了套衣服,现在这身不是自己的。

      莫名地,又想起来他。齐栩患有面部识别障碍,除了十分熟悉的人以外,她很难记住一个人的面孔,光盯着脸看的话,她会觉得十个里面有九个长得差不多样。要想记住一个人,她得刻意往脑子里存储发型、首饰、衣着、声音、体态、身份等等碎片。

      总之就是不记脸。

      所以他的模样在齐栩眼中非常模糊的。脑中时不时闪过暴雨中,他低头凝望自己的那一瞬目光,却很难抓住。记忆像调皮的泡泡,她甚至想到男人握着伞柄的指节。

      烟在风衣口袋里泡了水。齐栩在家里晃悠一圈,最后拿了瓶白酒。这是当初特意给齐国栋过酒瘾用的,超市里的平价款,赶上超市促销就往家里拿。

      加上起床后便赶去鹏鸟湾参加海葬仪式,那边比较偏,结束完又马不停蹄坐车回来,一整天除了水没再进食。翻来找去的,只在冰箱翻出半袋剩了的吐司。

      吐司配白酒,齐栩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地吞进肚子。摊开日记小本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最近的待办事项。

      0、街道办,死亡证明(划掉)

      1、服务厅,销户。(划掉)

      1.2、鹏鸟湾,海葬。(划掉)

      2、菜市场,买柚子叶。

      3、山南路家,整理东西,卖废品。

      目前还剩两件能想到的近事。齐栩托着腮,两颊在酒精作用下有些潮红。

      她在等,等一个好天气。等一个阳光明媚时候,收废品的三轮车就开过来了。到那时,她要把带有齐国栋味道的东西通通丢出去。

      齐栩的脑袋一垂一垂地钓着鱼。舌尖一阵发苦。黑灯瞎火的,没有人知道她眉头皱成一团“川”字。而不是平素那番面无表情的武装。

      店主说,同一件东西,不同时间能品出不同味道。她盯着桌面上的酒瓶子,不悦地拿食指一推。

      酒瓶子咕噜咕噜往外滚了几圈。

      黑暗中她眸色深沉:骗人。这破酒怎么喝都跟潲水味似,又臭又苦。

      ——

      宿醉后,镜子里的齐栩面色惨白,头发淋了雨又自然风干,黏得打绺。对着这张脸,齐栩眉一横,扬了捧水将镜里面容打散。

      她将浑身里里外外洗个干净才出的门。

      是个雨停了的阴天。

      前段时间请假太多,为了批假,应了经理连排半个月晚班,还有一些周末的工时,反正哪个时区最没人愿意干,都给齐栩排上了。

      齐栩想着是无所谓,她孤家寡人一个,又不像其他同事要约会,什么时候上班,无所谓。有点小钱能养活自己就好。中午去店里跟同事晴晴换班,甫一进店就听晴晴和另一个同事小萝聚在一起说笑。

      “皮肤干净一点痘印都没有…得有一米八几吧…还宽肩窄腰…鬼死有型!”

      “手臂肌肉线条超好看,尤其是砸柠檬!”

      “估计还有点家底。这么年轻,就占个铺头开咖啡店,还有啊,商场不是换老板接手了吗,好像要发展什么什么新型商圈,唉这些我可不懂,但总归…租金不便宜。”

      “对对,刚好还赶上商场在慢慢换血升级的时候开……而且呢人又有才华,听说是学美术的呢,还有艺术细胞加成…”

      “你哪听来的小道消息,人家老板明明是学音乐的,弹得一手好吉他,你去他店里没见还挂着咩!每周五老板还会弹唱献艺,我上周就跟朋友在现场,那场面…超嗨…人也有魅力得不行。”

      “天呐,老板还主动下场“献身卖艺”,这要迷死谁呀!”

      “那我们今晚一起去?!”

      见着齐栩进来,两人只掀起眼皮看了眼,没什么多余的眼神又继续凑一起了。挺好的,看来今天店里挺闲。齐栩边想边走进储物室换工作服,耳边伴着她们的说笑声。

      “说嘛说嘛晴晴你大发慈悲——”

      “叫什么嘛,不知道…好像听我朋友说姓张。”

      新咖啡店。
      老板姓张。

      晚上近10点,齐栩把昂贵的首饰锁进保险柜,最后盘点了一下库存再关店离开。

      她提着雨夜借的物品,绕去了山南海北。

      他们估计也要打烊了。店内陆续走出很多客人,或者满脸愉悦,或意兴阑珊。玻璃橱窗包着的咖啡店像个精致的水晶球。伴着音乐的水晶球无论怎么旋转,刚好都能一眼望向水晶球的焦点、主角。

      今夜主角的表演结束了。此刻他最后拨了几下弦,站起身,吉他绳跨过肩取下,刚好带过白t一角,露出一小截腰身。

      这种感觉于记忆迟钝的人来说很特别,相遇的感觉往往会无限延宕。你的脑中明明很难存储一张完整的脸,你甚至很难完整清晰地想起他。

      但当他站在你面前,零碎的记忆碎片被慢慢唤醒,又接着一一对应此在。大脑的熟悉感会告诉你:这人你见过。你在什么样的场合见过他。

      她想起中午在福源金店那两位同事说的话。

      “……姓张。”

      “…献身卖艺…”

      “…高…宽肩窄腰…有型…”

      他是张老板。

      水晶球里的客人差不多离开了。除了位着修身包臀裙,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她怀抱粉色的花束,忙前忙后更换着每张餐桌上的鲜花,大波浪卷发在脑后一荡一荡。

      老板站在点单的位置,女人凑近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倾身,顺手将最后一支粉玫瑰别在老板的围裙口袋。

      女人挥手告别时笑得非常娇艳,如同她手里的那些粉玫瑰。

      不多时,一位店员搬着物料推开门,注意到门边上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诶?冰美式小姐,你来啦。”

      店员是位寸头男士,右耳戴了个闪瞎眼的黑宝石耳钉。齐栩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想起来是第二次到店,给她点单那位店员。

      齐栩弯了弯唇,礼貌颔首。

      “刚下班吗,不巧,我们也要下班了哟,喝的可能做不了,只剩几块小蛋糕。”寸头说。

      她往店里看了眼,站在料理台前的张敬应是听到门口的动静,恰巧抬头,望见了她。

      齐栩示意了下手提袋,“没事,我还个东西。”

      “啊——”他看看齐栩,又看看里面的张敬,“这样啊——”

      “我来还东西,衣服是洗干净了的。”

      “后来没生病吧。”他手边清理咖啡机的动作不停。

      “一切都好,谢谢。”

      他百忙之中礼貌抬头,“要喝点东西吗?牛奶…还是?”

      “就不用了。”齐栩下意识拒绝。

      “东西放桌上就行。”张敬收回目光,转身自顾清理他的工具。

      唱片机刚好转到一串被拉得很长的旋律,齐栩放下袋子,一旁花瓶里插着的粉玫瑰娇艳欲滴。

      齐栩往他那头看去看去一眼。店内温度很适宜,张老板在室内只穿了件短袖,大半截手臂露在外面,肌肉匀称有力,线条流畅,小臂近腕处筋脉隐现。

      冲洗,拭干,一套活下来利落干脆。

      他的围裙口袋尚插着那朵粉玫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朽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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