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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朽木三 ...

  •   下次吧。

      懒得回头,回金店假模假式地干了点活,一下午就这么过去。

      躲在上水镇里的日子,其实很难翻出什么花样。按点上下班,按点一日三餐,走同样的路,接触同样的人…仿佛会持续一辈子。

      林霞自那晚来了一趟后又不知道跑哪鬼混。所以呢,齐国栋就算死了她也跑不了,身后事还得齐栩一人担着。

      加上齐国栋以前犯了事,身份敏感。光是电话,街道办还有各种办事处来回跑了许多趟。等到事情差不多处理完,整个人也形销骨立。至于买地买窗口安置,齐国栋是别想了,没把他扔在殡仪馆自消自散已经算她有心。

      有本事化成鬼。

      主要是听说这边海葬能有个千把来块的补贴,哪怕每次请假都得给经理来回卡,她还是不厌其烦各种登记跑流程,前几天民政局来了电话说刚好有位,这周就可以出海。

      人越累越容易出岔子,明知最近雨季将临,齐栩出门还是忘了带伞。白天在鹏鸟湾举行仪式时还是小雨丝,融到衣裳里便察觉不到。直到晚间越下越大,密匝匝的雨连成一整片雾。

      末班车停在山南中路,齐栩下车。大雨打落在头顶,顺着脸颊一路滑下,很轻微的窒息感,却没来由地感到轻快。

      也许是因为把齐国栋骨灰扬了,或者不用上班就多了一个月工资。

      像小孩子故意踩进水坑,觉晓做了坏事后总有几分偷乐。即使现下的她早已没人管束,一路踩回家也没关系。就是雨实在太大,她既没有伞也没有雨衣…砸在身上生疼。

      欢腾几步后,她的脚步开始变慢,心中一直默念“真好!真好!”但越反复,心脏越发觉压了千斤顶似。

      她烦躁地将又湿又重的头发往脑后掀,一边开始将火药对准自己。

      你说这人是不是贱。人没死的时候天天咒人死!可是现在死了,自己又不服,凭什么?屠宰场里的猪死之前都有感觉,都咿哇乱叫挣扎地蹬腿,被人按着一点点等血流干…他齐国栋凭什么?脑梗,突然一下,没反应过来就没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诞,小时候她没有能力反抗,被按着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天地,能不能让齐国栋突然猝死,不猝死也行啊,突然晕过去,没力气打她就好呀。

      事教人明,求多了呢,她也知道,求天地最是无用,齐国栋突然死去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齐栩是打定主意慢慢跟齐国栋磨的,不料,人突然地就去了。挺不甘心,一个怕死的罪人,没有忏悔,没有恐惧,还心满意足抱着他的酒含泪睡去!

      她想大笑,但嘴巴发苦,她实在笑不出来。雨打得人浑身发重,她拖着腿,走在不见人影的街道。

      沿街的铺子渐次灭了灯,她估计时候不早,看了眼表上的时间,接近10点,做生意的陆续打烊回家。

      张敬那边也是,下大雨的缘由,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不用加班加点洗小山高的杯子餐盘,本来早该收店,但是……他不放心地往门外墙角看了好几眼。

      张敬又检查了一下物料的生产日期,顺手整理好货架。再出来时,又瞥了眼吧台上特意拿纸巾垫着的几块小饼干。

      这是他为经常来店里蹭吃的小野猫准备的,每天差不多饭点就时间来“喵”几声,几乎成定势,但今天一直没见着。是因为下雨吗?现在雨下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雨?

      他向来无聊,也不怎么在意时间花去无聊的事情上,索性拿起伞,打算在附近随便兜兜,没有就算了。

      雨下了挺久,加上本就不早了,街上打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张敬先围着有雨棚的商铺附近转上个一圈,就撑开伞走到雨中去。广场上停了不少车,他开了手电筒,另一手撑着伞,蹲下身检查车底。找来找去没见半个猫影,正想着算了,忽然瞥见老远处多了个黑溜溜人影。

      那影儿没撑伞,不往有雨棚的地方走,还挪动得出奇地慢。

      张敬眯了眯眼,眼见影离的越来越近,显示出确切的人形来,他反应过来,哪来的奇葩?

      狐疑许久,越看越觉得那身型…乃至面孔有几分眼熟。

      他撑伞的手抖了抖。

      雨雾将她的身型打得朦胧涣散,张敬将手伸出伞外,针似的雨线紧续着,将手心砸得微疼,连带着心上也泛起细密的痒意。

      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说梅雨季小心碰上打伞的貌美狐狸,会被勾走魂魄。张敬莫名其妙想起这久远的故事,想着想着吧,脚步就踏出去了。

      “诶,淋坏了身子,会很麻烦的。”

      张敬将伞举过女人头顶。

      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女人的面庞不再是被雨雾这一屏障间开得模糊,变得非常清晰,张敬清晰见着残余的水珠顺着发丝,面庞淌了下来。而女人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宁静,她先是对上了张敬的视线,又仰头望伞。

      像古董甜白釉,历经千年沉沙磨洗,然一尘不染。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要大,怪吵嚷的。

      “雨下太大了,这伞——”

      雨势太大,张敬的声音被盖住,齐栩满耳朵都是雨的噼啪声。

      想来她可能没听清,对面又拔高了嗓门:“这伞,你——带上——”

      雨打不到她身上,湿透的衣服黏腻在皮肤上,她后知后觉有些冷,动了动唇,好半晌才说出话,声带有些哑,“谢谢,不用。”

      她环着双臂的手又紧了几分,似乎这样就能存住身上不多的暖意,已经迈开步子将要离开。

      张敬呢,仗着皮相左右逢源惯了,很少碰到不与他搭腔的人,或者说这样静默又随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过往社交圈里实属少见。

      见人要走,他本能地就跟上前,将伞顺着她的方向带了带:“你衣服都能拧出一桶水来,要不先去我店里缓缓吧,等雨小了再说,”他指向远处尚留着灯的店面,“还记得我吗?”

      “下雨天天留客。不要伞的话,要不先到店里避个雨。”

      因着对方一意的追赶,齐栩已有些不悦,蹙着眉头冷着张脸给男人,这态度,换了个不耐烦的得心里骂不识好歹。

      气氛僵住。张敬心也打鼓,这挽留的话术实在不算高明…老土、刻意。但一会他又想着,无所谓,好意他给出去了,人家不领反倒是他非腆着脸。又觉得,是了,大晚上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贸然出现又穷追不舍,怎样都像别有企图。

      本已打定主意就此停下,又见水珠从姑娘面颊一路滑落,钻进衣领,她的鼻尖还有眼眶均泛了红。

      他握着伞的手紧了紧,张了张口,“又降温又大雨,最近天气总反复,淋坏了身子,会更加麻烦。”

      所以关他什么事呢?

      冒出这个想法之后,齐栩很快意识到自己多少有几分不知好歹。她侧着头,意味不明地直视他,眸色中似有波纹荡了荡。

      明明撑着伞,半边衣衫被雨水浸湿,薄衫黏着半块胳膊胸膛。

      “谢谢。”她扯了扯嘴角,张敬恍惚觉出一闪而过的苦笑。

      大雨磅礴中很多话都不大分明,张敬将伞往她那边倾去,“那去我店里?”

      “嗯。”

      两人一进店,张敬先把空调暖气调高,望着齐栩衣服滴出来的一道水蛇印,从入门一路蜿蜒到她脚下。

      心下好笑,他咳了几下遮掩过去,扔下一句“你等等”后,拐进吧台后的内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套叠得方正的衣物。

      “店里有几套新的员工装,你不介意吧?”他指了指布帘后一处空间,“储物室可以换,放心,里面的监控关了。来都来了,干脆收拾好。”

      员工装就是很简单的白t黑裤,齐栩容貌淡,不着粉黛,掀起布帘时头发半束在脑后,单穿这么一身素衣,简单又有些出尘的滋味。

      张敬目光转向它处,递出白瓷杯,“热牛奶,喝过再走吧。”

      温温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齐栩低垂着眉眼,头发半盘在脑后,脖颈处尚黏着未干的湿发。

      她慢半拍地道了声:“谢谢。”

      一双人,连着灯下一对影儿,没话说很快又复归寂静,气氛凝滞得简直快发酵。

      大理石吧台干净得反光,属于张敬的那张影儿时不时晃进齐栩视线。

      张敬铲了几铲子咖啡渣到盆栽里,边开口,“你份人有点奇怪。”

      “一下子防备得眼色都不肯给,一下子又好似消了戒心。大晚上孤男寡女,你就不怕我别有贰心。”他话音轻佻,又问,“你开始是不是怀疑街头搭讪?”

      齐栩一如既往地沉默,低头小口啜着牛奶。

      “你是不爱说话吗?还是不怎么愿意跟人打交道。”

      老板语气狐疑,他双手交叠俯身靠在吧台,平视着她。齐栩就这么望了进去。

      他的神色像特意配合语气同样装满了狐疑,另带有一种真诚且专注的探究。如此直白的切入,却没有平生所见的戏谑,偏见,鄙弃。

      齐栩读人心总是不太准的,毕竟她下意识会先给人扣上敌意的帽子。但此刻,他面容低垂着,齐栩莫名看到了“诚恳”。

      她动了动唇,良久,一贯礼貌地微笑回答,“都是。”沉默的间隙,她又低头喝了口牛奶,正当张敬以为她就此永远保持缄默。她又温声说,“这样,不好么?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这样。”

      也许正逢雨夜,手中的热牛奶温度恰好合宜,亦或同处一盏孤灯下的恰是不太有交集的陌生人。本来就是用心营造起的城墙,划开界限容易,破开一道口子自然一念之间。莫名地,盯着橱窗外的雨痕,她心念随之一动便开了口。

      这心念也许有一半是问自己。女人声音很轻,要不是快关店了四下安静,难为张敬听得清。她自顾望雨旁若无人,张敬看看雨,又看看她半张侧脸,“没什么好不好的,性格每个人的底色,评判不来。总归各人有各味。”

      他脑袋轻抬,示意齐栩手中的瓷杯,“像这热牛奶,同样牌子,不同店,不同人,不同时间,甚至是用不同杯子装,客人喝起来都不同滋味。”

      “是麽?”她托着腮一副认真的模样。

      张敬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有舌上的味道,心情的味道,或者天气的味道,哪天你可以自己试试。”

      齐栩抿抿唇。看上去仍一副面无表情,琢磨不透。张敬却瞧她瞧得认真。这简直比假笑有温度得多……心里这般想,他那张刀剑斧刻修出的精致面庞渡上柔和的笑意。

      雨一时半会真下不完。

      “时候太晚,我该走了。”齐栩指腹抹去嘴角的湿润,就着张敬递过来的纸巾盒,抽了张再次擦拭,“牛奶怎么买单?”

      牛奶怎么买单?张敬在心里咂摸一圈,掀起眼皮扫了眼,收走残留一圈底的瓷杯转身扔进碗槽,“小本经营,不干强买强卖的事,既然是我应拉你到店里的,包好售后很重要。”

      齐栩礼貌地补句“谢谢”。冲碗的声音过大,也不知道张敬听清没,等他关上水龙头,拿干布擦完杯上残水,齐栩才起身准备告别。

      张敬满不经意开口,“雨还下着,你怎么回去?”

      “……”

      两人一齐往窗外投去目光。

      衣服都换了,牛奶也平白无顾喝了,更不缺一把伞。老半天没等她开口,张敬害怕齐栩又噼里啪啦淋一身雨回去,先提到:“门边那桶里有伞,看到没,记得拿。”

      夜色混着雨浓淡相宜,暖灯透过玻璃橱窗庇护着一小方天地。

      齐栩在檐下撑开伞,另一人背光倚在门边,端得是疏眉淡目。待女人走进雨雾当中,又随口叫住她。

      “喂——最开始那阵,你记不记得我?”

      雨丝在光下燎出了金色的星星点点,齐栩轻眨了下眼。

      刚开始?

      是他开口第一次问起的时候?还是刚走到她身边的时候?

      齐栩思绪有些飘离,其实老板的眼睛挺好看的,像上一次,她也这般觉得,或者说再上一次,他倾身跟别的顾客说话…像什么呢?

      脑中闪过前几天看纪录片的画面,蝴蝶贴在花瓣上,轻轻曳动翅膀。

      “记得的,我来过你们店里两次。”

      今天是第三次。

      她避开张敬的目光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又旋身,老板仍旧一态懒散地模样倚在门边,隔着雨雾,他的眸光晦明难辨。

      齐栩薄唇微抿,“今日多谢了,下次我再来还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朽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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