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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朽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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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能藏匿住很多东西,比如齐栩的背影。
张敬透过玻璃橱窗,看她靠着路标杆等了三十多秒的红灯,在来往的人群中过了人行道,慢慢融进夜色深处。
一如齐栩那双看不到底的眼眸深处的颜色。
“老板?”有人挥手。
张敬一手打掉:“爪子给我拿开。”
“看什么呢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他顺着张敬的目光往外探去,揶揄道:“什么都没有啊,奇怪?你现在寂寞得对着空气思春?”
张敬只给了他一个极浅的眼神,就耷拉下眼皮继续拿抹布把杯子上的水擦净 ,又视若无睹地倒放进消毒柜里。
对着几个杯子都比对着他走心。李俊“啧”了声,揶揄道:
“你看就是你这副谁都懒得搭理的死人样,活该被人阿荧甩。人多好一女孩!”
阿莹是张敬家中长辈有意撮合的相亲对象,两家从小住的近,知根知底。只是处了一段时间也没处出什么感情,周围传着传着就变成他被甩了,张敬也懒得解释。
李俊还在滔滔不绝,无外乎“白瞎了你这张帅脸”“要热情”“30路很快要成为大龄剩男。”
年纪轻轻就超持起老妈子的心。
李俊刚开了个要帮他组局办party的话头,张敬刚好擦完手边最后一个碟子,顺势将抹布扔他脸上。
“李阿嬷,你先操心操心能不能在10点关门前把杯子刷完吧。”张敬指了指洗碗池,准备走进储物间。
“什么。”李俊目光投向洗碗池,堆成满满一摞,边上还摞起个小山,他意识到不对:“不是,你去哪啊喂,活还没干完呢——”
张敬悠哉悠哉脱着围裙,“纸巾厂那边说生产线早上修好了,已经出了一批货,黑色logo的那款,我今晚就过去拿回来,省得明天早上客人没纸巾用,再上吧台来抽纸。”
末了还特有深意地补上一句:“我也是为店里着想。”
“其实我也可以去的。”李俊心说。
看着张敬脸上越发意味深长的笑意,李俊后知后觉,控诉:“好啊你,你公报私仇——”
李俊双手做投降状,“我以后不八卦了行了不…张老板别啊…这么多杯子…求放过啊老板…”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对于林俊的哀怨,张敬和之前幸灾乐祸的念叨一样照单全收,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找到接盘侠的舒爽,“对了,之前你特意留的那包样纸,被我不小心拆了。”
“你没事拆它干嘛,人lily小姐听说是你自己画的花样,叫我特意留给她。”
那是店里餐巾纸被毙掉的最初版,图案张扬靓得很抓人眼球,但对于一款餐巾纸,又过于花哨,用来当周边摆设就刚刚好。后面张敬又重新确定了一款,简简单单店名和logo图案,更直接把整个店形象凸显出来。
“不小心,拆了就干脆用了。”
“暴敛天物啊!这么好看谁忍心用来擦嘴巴。”
“纸巾而已,又不是什么特别的。”
又不是什么特别的。
原先只是随口一提,但说完,整个人顿了顿,黑T恤下包裹的宽肩微微有些垮了。没多久,他抬头往窗外投去一眼,很快又收回,默默地打开储物柜,拿出手机。
“走了,希望你能按点下班。”他拍了拍他肩膀,看向洗碗池,意有所指:“好运。”
咖啡店坐落于南山路街角,过了一道十字路口往前,便是北海路,沿着再往前些许,眩惑的霓虹灯抛在后边,淡成远景,从一个狭窄的小道拐过弯去,陆续可见几栋老式公寓楼,再往里紧接着就是一大片扎堆。
林国栋生前就住在里面的一栋单元楼。
公寓楼的门跟自家门的钥匙长一样,齐栩一手还点着烟,只能将就着用另一只手摸黑试着钥匙,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闷咚声。
楼下铺的石板砖许多年了,随着住的人越来越少,翘边了也没人管,踩过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小栩。”
是个女人的声音。
齐栩试钥匙的手顿住,没几秒,她弹了一下烟灰,转过身。
楼梯间传出的灯光隐约照出女人的脸。是个妆画得挺艳的中年女人,假笑的时候法令纹都掉粉,她上下打量一番齐栩,警惕开口,“你爸呢?”
齐栩吐了几口烟,调笑问,“你说哪个爸?”
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我说齐国栋。”
齐栩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烧了。”
“骨…骨灰呢?”
“扬了呗。”
那女人显然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到,跺着高跟三步并五步上来揪住齐栩衣领,“小坏种你还是人吗你,人死了你都不放过?”
齐栩面无表情,夹着烟作势往女人脸上抖火星子,女人吓得连撒开手,往后踉跄。
“他不会给你害死的吧?”她试探开口。
“你急什么?”
女人僵住脸。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他这么情深意重呢,林国栋出狱找上我的时候你没影,半瘫要钱吊命的时候你还是没影,阿嬷过身那会你还是没影。”齐栩冷笑,“我当你死了呢。这下齐国栋死才半天,骨灰都没来得及冷,你反而诈尸?”
憋了一天乱七八糟的情绪,此刻有了当口,她巴拉巴拉恨不得全部扔出来。一句话,比一星期说的话都多。但说出来也不见轻快,齐栩呼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燥闷。
林霞很早就跑出齐家过日子,有自己的生活,跟齐栩见得少,等齐栩彻底长大,心性也跟小时候差别很大,每次见都觉更加陌生。
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好拿捏。
“小栩…你该理解我的。”她声音弱了下来,“他当年怎么对我你还不知道吗?他不会放过我的。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那他当年怎么对我你难道不知道吗?”齐栩沉默几秒,继续道,“你是谁啊?你是我亲妈。他呢,他是我后爸。我被他赖上,我活该吗?”
“是他要找的你,是他还记着自己坐牢的事……”
齐栩背着楼道昏沉的白光,脸上的表情跟那吐出的烟雾一样在夜色里隐隐现现。
当年齐国栋工地出了事,齐栩给他举报了。没死成坐了几年牢。出狱后半身瘫痪,赖上齐栩和她奶奶。再后来?奶奶过世,齐国栋也好好的。
好在她还是先把齐国栋熬死。
“所以你这次也…”林霞再开口的声音带了几分紧张,“像当年一样…?”
齐栩沉默着,看着女人的脸色越发难看,笑着开口,“想什么呢妈,这次是林国栋自己脑梗,猝死的。”
“你说这世道怎么了。早几年我恨不得让他死结果没判成。现在呢,人一下说没就没,猪被宰前都知道要死,都绝望都惶恐得扯破嗓子,隔壁村都听得见。而比谁都怕死的他,半点知觉都没有。抱着他的酒餍足地过完人生最后几分钟,没人打扰,没有唾沫星子…就这么清清静静。”
齐栩心堵得慌,她甚至不敢让那些人都知道,不敢让他们来棺材板前吐口水,让齐国栋把他本该受的全受个遍…
她只能接受他的安静去死。
至多,再虚妄地诅咒齐国栋投胎只能当屠宰场里的猪。
真可笑。
她从口袋里拿出揉成一团的林国栋死亡鉴定单,朝女人面门随手扔去,“看吧,人就这么样。”
“等等……”齐栩正要转身离开,女人又快速往前了几步,面上堆起假笑,“小栩,是妈错怪你了,那他…他有没有留下…”
齐栩打断:“你觉得他留下了什么?”
“小栩啊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老齐…”
“没钱。不知道。”齐栩打断得很不耐烦,话落,两人都顿在原地好一阵。
很多时候,齐栩觉得自己比面前的女人还要了解自己的母亲。燃尽的烟头燎了下指节,她后知后觉指尖的疼痛,按灭后扔进了垃圾桶。她索性结了话头,“要那笔钱还在,轮得到你吗?”
她“嘭——”一下很大声地关上了门,不愿再回头去看。
楼道还有三楼那扇窗一直没亮灯,整栋单元楼就这么矗立在夜色里,时针走了五六圈,才等来晨曦缓慢唤醒。
三楼,阳光照进窗子,洒在沙发上。齐栩昨夜里心烦,随手捧起酒瓶子,没多久就躺沙发上睡着了。许是宿醉,脑子比较昏,一个翻身就滚到地上。
突然的失重让她清醒,滚下地那一刻,下意识就用手掌撑着,好像有尖锐的异物扎入肌肤,
她坐在地上,举起渗血越来越多的掌心,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又僵着手放下了。地上的玻璃碎片闪着钻石似的光星子,很轻易,脑中定格回昨天早上推开家门的画面:齐国栋躺在客厅地板,身边一地酒瓶子碎片。
显然,齐国栋喝大了,捧着她从附近超市买的黄汾。
病人忌酒,但齐国栋自己无所谓,又关她什么事呢?
齐栩撑着手,身子往后微仰,刚好照到了清晨的阳光,那点暖意从额头,一点点渡到鼻梁,她嘴角微动,轻轻笑了。
独自慢慢长大的年华,足以让她学会给自己烂摊子。
抱着酒瓶宿醉,手滑摔碎了一地,第二天醒来再老老实实扫成一堆,倒垃圾桶。
太笨了扎破手,自己翻出医药箱消毒包扎,即使医药箱不太收拾,落了灰,说不定还能挖出几盒过期药。
齐栩一头及腰的黑长直,平时打理就挺花功夫,再加上伤了只手,笨拙地拿左手束发,实在将就不来,只能再谨慎调动右手上那么两根手指。
一使劲扯到伤,龇牙咧嘴将痛呼声吞回嗓子眼。
等到笨拙地收拾好一切,她急匆匆抓起外套出门上班。
楼道狭小,她跟一人迎面撞上,是二楼的住户,从老家跑来特意帮儿媳妇带孩子。
阿妈每天起得很早,刚买菜回来。恰巧在楼道碰上。她扫了眼齐栩低盘在脑后的头发,“妹儿,上班呢。”
“嗯。”
两人颔首间就错开了。
她盯着齐栩的背影,边掏着钥匙,砸吧了下嘴: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
她对小姑娘认识其实不怎么深,好像是商场里的零售妹,听普通话很标准,没啥本地口音,没见有什么亲朋好友,大概也是外地来打工的。
打眼看嘛,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家。文文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套半天话都不肯多给你吐几个多余的字句,最多偶尔早上碰上,乖巧道声“阿姨好”。
阿妈搬进来小半年,也算百晓通。但关于这姑娘的一星儿半点事,来回打探不出来。心里念着这人真是神秘。没想到她家里藏着这件大的!昨儿给她吓一跳!一大早楼下突然停了辆救护车,那场面……附近窸窸窣窣围了一圈赶早的街坊,她趴自家窗户瞧老久,人家里估计是遭了白事。
那么大活人,存在感太低了吧,估计原先就病得厉害。
这下就通了,小姑娘一个人早出晚归,跑到外头来打工,可不就为了支撑家里人呢?阿妈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家人去了,应该能卸下些担子。但头天家里人过身,第二天还得上班,生活不易,哎。
*
阿妈眼中商场零售妹的活计,其实是上两月的事了。
齐栩回上水镇后找的工作,无外乎几个要求:有钱有闲。
谁知前段时间商场换老板,接连着大促打折,筹备怎样用新面貌强势回归,还搞起培训各种接踵的忙活,她索性辞职,转头看上商场临街一家看起来就没生意的金店。
甫一进店,坐在门边的晴晴就敞开嗓门:“哎呀,一星期不见,我们小美终于来了呢。”
“小美”喊的其实就是齐栩,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名字,逢做自我介绍,这回是张小丽,下回便成了陈小美,再往后会变成什么又指不定。
晴晴边说边欣赏自己新涂的指甲盖颜色,指甲翘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做的新指甲。
“不知道还以为你家里也拆迁,甩手不干呢。”
齐栩懒得搭理,艳红色的十指在眼角晃得生疼,她把头往另一边别过去点,走进储物间,换上工作服。
意料之中的一大早没什么生意。鸡毛掸子扫扫货架的灰,盘点一下物料。捱到饭点,两人轮换着买饭,一贯是莉莉先出去,齐栩殿后。个把小时后,都过饭点了才姗姗走回来换班。齐栩没太有食欲,左右店里不忙,她也懒得计较莉莉这些小心思。
她套了自己的风衣,刚走出店,正迷茫吃什么的时候,刚好从兜里一堆纸团中摸出了张刮刮乐,翻过来印着个小海螺简笔画,旁边跟着「山南海北?cafe」。
原来那家店叫“山南海北”。
她随手就拿指甲把那层灰模刮开,粗体黑字一点点褪到眼前。
参与奖:任意点单加赠肉桂卷。
她的午饭,好像有着落了。
这次进店她总算留意到咖啡店的招牌,做旧的木匾,横平竖直的字。
背对着吧台站着位店员,穿着昨天相似的简单白t,围裙的束袋松垮地坠在腰间,圈出一点腰的轮廓。他转过身,看到了齐栩,两人短短短对视一眼,他又复低头擦拭手下杯具。
站在点单台的昨天没见过,寸头,脸很周正。
他问齐栩要什么。
齐栩犹豫几秒看菜单,最后还是说要杯冰美式。
可能店员没听清,啊了一声?
齐栩:要杯冰美。
话音的同时,一道爽朗的声线插了进来:冰美式,美式咖啡要冰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干净的男声在女声结束后继续延绵补充。
齐栩意外抬头,他不知何时已将身子正过来,两人视线对上,好像一时都忘了躲开。
唱片在钉尖下荡出一圈圈轮回,音乐舒缓悠长,徐徐递进每个角落。
本该跟以往同无数路人没大差别的“擦眼而过”,齐栩注意到对方眼眸。
单眼皮,黑色瞳仁。
人的感觉总是奇怪又突然,就像此刻,齐栩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上像爬了层蚂蚁。
店员小哥看了看顾客,又错愕地盯着男人,疑惑的眼神好像在问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快。
男人回答:昨天来过。
“还要其他吗。”他看向齐栩,手上拿起压饼器边问。
齐栩将视线移开,摇了摇头,“没了。”
收银机的键盘声在耳边嘀嗒嘀,齐栩慢半拍补道:“帮我打包吧。”
午后店里有种昏昏欲睡的静谧,男人弄杯铲冰的细碎声响在音乐中清晰可闻。
他将咖啡袋递给齐栩后就继续忙着下一单了。
齐栩出门前,又鬼使神差转头,往他那边看去一眼。
无意识摸兜,想起来忘了什么。
哦,她的肉桂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