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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朽木一 ...

  •   浴室的白炽灯晃得目光中似带晕影。

      太亮了,这样也好,照得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想要吗?”
      “别分心。”

      男人喑哑的声音擦着耳廓,动作也不老实。齐栩眉头微拧,双手微撑着冰凉的浴缸池壁,背部早因激烈的动作碰出红中带紫的淤痕。

      她张着红润的双唇,不知示弱似……浴缸里头水声渐动得更加清越,也许还掺杂了些别的。

      白炽灯直愣愣地打在他们身上。

      男人低着头,汗珠,或许是水珠啪嗒落入齐栩锁骨,顺着蜿蜒而下。

      平素最板愣的眼神动情时能挑出最水光潋滟的神采,如此迷人。

      夜晚晓得如何挽留人,齐栩次日早才离开。

      “真不让我送吗?”林商行手环着她腰,挤在玄关处同女人耳鬓厮磨。

      “等一下我要去工作室,顺路送你一程?”

      齐栩手托着他后脑勺,在他嘴角处蜻蜓点水一下,羽毛似,若即若离,离开的时候眼眸里含着笑,比泡在蜜罐还要浓情蜜意,搔得人心痒痒。

      笑着却拒绝。齐栩一直都这样。

      林商行乐得陪她闹,穿戴好衣冠比谁都纯情脱掉衣服浪得没边。拒绝嘛……他只当女人欲擒故纵,使些留住男人的小心机,他想当然地这么认为。

      林商行是齐栩在画廊偶然认识的,儒雅的身姿,学究气的无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相处时体贴得事无巨细。

      于齐栩,自然极好。

      她希望自己的情人能提供完美的身体服务,不多问不纠缠不知道她的过去未来的清晰边界,单纯做情人。

      林商行这样的确实不错,跟她在一起时候全心全意,看上去满眼都是她,哪怕假的,齐栩也无所谓,毕竟偌大的城市里还有谁真傻楞楞地付出全部真心。

      只要跟她在一起的那个时刻拥有,就够了。齐栩也知道他喜欢她什么,足够放得开,足够配合,以及她刻意为之留足边界,却让男人升腾起探究欲征服欲的那份谜。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不必费心去牵动脸部肌肉做表情。挂上耳机,安安静静连自己也可以扔到天外。她出神着拉着扶手挤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跨越一整个区,回到自己那栋久得不知年岁的居民楼。

      那是她的家。夜晚的时候,被城市的霓虹闪烁割裂在外,白天时,藏污纳垢的本色又暴露于天光。

      二楼的阿妈出门买菜,他们于楼道擦身错开。

      “妹儿,起那么早出门哪去呀。”阿妈操着不知哪处的口音。

      “随便逛逛,阿姨晨好。”话是礼貌,语气却轻飘飘,完全没有引人继续交谈下去的心思。

      齐栩就这么拖着身躯上楼,钥匙开锁碰撞出声。

      家里不太开灯,不然齐国栋又得乱砸东西。阴暗的客厅闷着要发酵的酒气。齐栩直接无视掉半边身子掉在客厅地板的男人,没留意他还有小半截腿挂在靠墙一边的铁架床上,习惯性拎着她那大串钥匙,对着阳台那道门的锁孔。开完门窗通风,慢吞吞倚靠一旁,预备划拉着通讯录喊护工来给某人做清洁。

      也许是想瞅眼齐国栋将自己折腾成什么鸟样吧?她才发现,齐国栋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把自己小半张脸扎进玻璃渣堆,那也许是自己嘴得没边时掷碎的酒瓶。经常这样了,只不过没像今天蠢得把自己扎进去。

      死了还是昏了?

      还有鼻息?

      反应几秒,齐栩肃然起身。她双手交叠,强按住不自觉发抖的手,脑中牵引着自己做深呼吸,来回好几次,平复之后拨通120号码。

      这间隙刚好有消息弹窗进来,是林商行的,齐栩没多停留便划走。

      *

      这一次齐国栋再也没抢救过来。真操蛋。齐栩搞不懂自己,她明明该开心得发狂!她该大笑着庆祝!远处不时传来救护车viwuviwu的声音,她拎着“市立医院”的塑料袋,提着脚步走出门诊大楼。

      一整天过得乱七八糟,此时迫近黄昏。火化□□明各种琐碎的流程充斥着大脑,她在花坛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林商行电话过来时齐栩刚点了支烟。

      对面声音不疾不徐:“在忙吗,怎么一天都没回消息?”

      齐栩指节夹着女士烟移开几寸,“没什么,一下没留意手机消息。”

      长久没说话没喝水,她嗓子像蒙了一层,电话那头声音顿了几秒,“这几天倒春寒,你记得加衣服,别着凉了。”

      齐栩吐着烟雾,一时没说话。那头:“之前跟你说那个去了米兰开大秀的朋友,前几天刚回国,要不带你去看看……风格挺简单利索的,看你平时穿衣习惯,我想你会喜欢。”

      “不用。”齐栩简直没耐心继续周旋。

      “你在哪?我来接你?”他越发没耐心去顺她意。她把自己除了晚上的一切都跟自己隔开,而一到晨光破晓,就飞出了笼做天际的鸟儿,抓都抓不住。

      话都说到这份上,按理应该顺坡下驴答应就是。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送一下怎么了。谁料,她打断:“林老师。”

      她多久没喊他林老师,刚认识的时候?加上那较真的语气,林商行说不上来哪不舒服,或许是觉得欲拒还迎,次数多了难免惹人烦。

      他调笑,“陈小美,你是真心不愿意跟夜晚之外的我牵扯干系啊?”

      陈小美是初时随口诌的花名。

      放往日,她是无所谓的。总归自己还有需求,哄哄也不至于掉肉。但今天,她真的累极。齐栩踱步往附近的垃圾桶,按灭烟。

      “到此为止吧。我们到此为止。”

      一时静默。

      “你在哪?”

      “以后就别联系了。”

      “我问你你在哪?”

      齐栩撵着烟头,不紧不慢的态度像天生拿来气人用,“以前就不知道,以后,更没必要知道。”

      林商行对自己非常自信,帅气多金,年少有为,三十了还天天健身保持身材正是吃香的时候。怎么可能泡不到女人,尤其是像“陈小美”这种心思也挺花这种。

      他怒极反笑,“不是,陈小美你玩我呢?骗我感情——还是就单纯骗色?一两次就算了,好几大月,睡都睡出感情了吧。”

      “说甩就甩,你心呢?”

      “咱俩谁都没亏,就这样吧。”

      嘟嘟声把一切后续都横刀截下,齐栩挂完就是一顿拉黑。

      他们俩露水情缘开始,你情我愿,半斤八两,不是她甩他就是他甩她,装什么情深义重。

      手边医院塑料袋也被风吹得鼓囊,她嫌碍人,从中掏了几张有用的单据还有齐国栋的死亡证明,余下的通通塞进垃圾桶。

      女人身姿落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公交停靠在离家不远的润湖广场站。

      这一带听说要扩大规模,年初刚换了老板,连带着不少店都换了商户,比如面前这个咖啡店,应该是上水镇第一家,灯光透过橱窗环了一圈光环,装修得跟水晶球似。

      新店呀,她注视良久。

      “欢迎光临。”咖啡店门边挂着只粉毛鹦鹉,看到有客来,开始滑稽学舌。

      门关上的那一刻,呼呼寒风止在外头。齐栩拢了拢衣襟,身体慢慢回温,她开始打量周围的一切。

      咖啡豆的醇香熏得鼻腔很舒服。店里连灯都是暖融融的,小厅里坐满了人。

      隔着人声鼎沸,吧台里的男人无意间抬头,细碎头发铺在额头,并半遮着眉眼,视线触得匆忙,很快又错开。

      “晚上的话,小朋友可以喝点果汁,嗯或者热牛乳。”

      齐栩前面排着对母女。阿姨看菜单看得有些眼花,手边的小孩子一个劲闹腾,蹦跶着要够上吧台,好几次险些弄倒高脚椅。

      齐栩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小朋友扶稳咯,等一下摔坏了牙齿很疼的。”适度的体贴,若有若无的浅笑,恰到好处削减男人那张脸天然自带的疏离感,以及几乎难辨的威胁。

      美是自带吸引力的。

      小孩神奇般地老实下来,乖乖扶着椅子站在边上,含着手指,仰头盯人家脸看。

      阿姨抱歉一笑,指了指菜单,“这个澳白?是什么牛奶吗?”

      他个头很高,跟阿姨交谈时躬着身,偶尔侧耳倾听,又耐心说上几句,从咖啡配比说到奶泡。阿姨连连点头。

      等齐栩再抬头,阿姨正拉开钱包链子,掏出两张纸币结账。

      “靓女要些什么?”和煦的话音从远处飘来,阿姨已经退到一旁等出餐。齐栩后知后觉排到自己,放下手机,往前几步浏览着菜单。

      可能试营业阶段,店内还没上太多花样,除了常见的美式拿铁,再就是以柠檬茶为主的nope coffee系列。可能入乡随俗吧,这边的特色,无论是踏进哪家饮品店,九成都卖有各种风味柠檬茶。

      她垂着眼眸,双手插在衣兜,包裹在深咖色风衣里,像根木干久久定在原地。吧台里的男人等着她,不知店里唱片荡了几圈,她才言简意赅吐出几字。

      “来杯冰美。”

      男人不知没听清还是没反应过来,气氛凝住几秒。

      暖橘色灯光在两人身上晕开,齐栩照着菜单的名字复念:美式咖啡。

      “冰的。”

      “拎走还是堂食?”他收回放在齐栩身上的目光,垂眸打单。

      齐栩刚伸手想从兜里翻出零钱,就见他示意了下旁边的付款码,“本店支持微信支付。”

      店员跟小票一起递过来的还有张刮刮乐,新店开业的活动,抽奖赠好礼。齐栩看了眼就收进风衣口袋,转身寻找座位。她不习惯人群,环视一圈大厅里的人头后便上了二楼。

      咖啡店是半复式结构。底下吵闹,二楼却空荡荡的。她挑了个临玻璃飘窗的位置,一楼除了吧台以外的视野能够尽收眼底,再远些还有橱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齐栩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呢?独处的时候常常仰头望天,复苏的,昏沉的,雨前的…好像这样她就能收获与天穹一样的宁静。她笑了笑,收回视线,望向这个崭新的店子。

      刚下公交站她就远远看到了,明明上次路过还在装修,一晃眼的功夫,毛坯房就换上了时髦的“新衣”,崭新的桌椅,崭新的花束,连空气都是崭新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思绪翻飞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轻轻翻开。

      那上面布满发泄的笔记,横一道竖一道,有些甚至穿透了纸面。

      那是她的过去,此刻一页页被掀了过去。她翻开新的一面,落笔:2014.2.14

      「 8点出头回到家,齐国栋又一次倒在地上。」

      她扯了扯嘴角,牵引起苹果肌,让双唇弧度越漫越大。

      「抱着昨夜买的那瓶黄汾。」

      她竭力握着笔。努力压着情绪不表现在脸上。可眼眶却先一步不受控,“啪——”的一下,泪水毫无预兆打落纸上,晕开刚书写上的墨汁。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扔下笔,用衣袖拭去,也不想泪水早渗透好几页纸,很快纸面被她擦破了。像突然失了力地沉下脊梁,脸埋入了摊开的本子。

      她安静地没再发出声响。良久,玻璃杯叩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只有齐栩听得见。

      她抬头,用手拢过碎发。先入眼的是瘦劲的指节,彼时刚放下叠成三角的几张餐巾纸。

      她没再抬头往上瞧,耳边先落了道极轻缓的音线,“您点的餐到了。”

      “谢谢。”

      不知是不是男人的错觉,那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他挂着一如既往的浅淡表情,颔首离开。

      窗外的夜色更浓,衬得霓虹越发鲜明。

      杯子里的冰几乎化了个干净,外壁的水珠多得挂不住,又落到桌面上。

      齐栩裹着外衣起身。下到一楼时擦肩而过一位客人,他好像正往吧台处走。

      背后传来声音:“帅哥,有纸巾吗。”

      齐栩伴着唰唰抽纸声出了门。

      新店试营业期间,物料准备得并不周全,比如餐巾纸,专门设计的店内餐巾纸尚在筹备阶段,工厂今天才送来几张样纸。

      是以,张敬招待客人只能先拿包自用的抽纸放到吧台上,暂时充公用。

      等吧台前客人“唰唰”抽纸离开,门边的迎客风铃适时一响,她已推门离去。

      鹦鹉的怪叫掩藏在嘈杂里,却有人恰好听到,再次抬起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朽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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