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狐噜绣钗

14、木十四

　　垫了些干净碳水，齐栩胃部稍微落了回去，老小区里面是没什么路灯的，主要是谁家泄出的灯色。

　　回房间，枯坐台灯前，偶尔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些什么，认真又不太认真的样子。

　　手机因信息跳入亮了屏。

　　许医生：这两天还有失眠，或者做噩梦吗？

　　齐栩反阖上手机，提笔没写几行字，又再次打开。

　　齐栩：睡得浅，但没做噩梦。

　　隔过几分钟，

　　许医生：慢慢来，你做得已经非常棒了。最近有出去晒晒太阳，或者参加工作吗？

　　晴天出门，也算晒太阳吧。

　　齐栩指尖敲着笔头。几秒后，她按起键盘，刚打了个“有的”，又删去。

　　有呀，过几天还有个志愿者活动。

　　许医生：是上次你说那个，森林捡垃圾的环保活动？

　　“……”

　　齐栩撇撇嘴：这次是去疗养院给小朋友上课。

　　许医生：挺好，希望你能跟小朋友相处得开心。

　　许医生：如果好点的话，可以停一下药，精神类药物都带有成瘾性，长期吃不太好，所以，最好是能通过外界环境，慢慢调整回来。加油!

　　齐栩兴致缺缺地托腮，等到手机屏都熄了，黑色镜面反射出自己半张模糊的影子。

　　齐栩重新按开：嗯嗯，谢谢医生。

　　许医生：早点休息。

　　齐栩提笔把提纲收完尾，才去洗漱。

　　水锈斑驳的浴室里，小灯泡被榨干出不多的光亮，混着蒸腾出的雾意。她擦干净玻璃镜。

　　自己的脸庞停在光影暗处，挂着水珠，疲倦，冷淡。

　　晒再多的太阳又有什么用？

　　脸上的唇部动了动：

　　“亲爱的同学们。”

　　下水道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她重新扯起自己双颊肌肉，开口：“各位同学们——”

　　很快又泄气，她动动双唇，再次牵起嘴角。

　　“小朋友们——”

　　她尽量让自己脸部表情变得柔和，“大家好呀，今天我们要上的课是……”

　　这是发生在城市某个角落的小小件事，而这之外的无尽辽阔处，夜晚是霓虹织成的锦缎。灯红酒绿之中，每天又有大大小小无数件事。

　　lily小姐高升，本来说好几个相熟的朋友找个场子大嗨一场。不巧，李俊他爹恼火不争气的儿子又从乱七八糟场合招惹来风情债，特禁足在家。

　　但去张敬家给lily庆祝就不一样了，二老双脚支持。

　　他们去了张敬某个村里的自建小别墅，他们窝在天台，说是唱k，实际占着话筒在咦哇鬼叫。显然喝嗨了。幸好周围只有张敬某个叔公开的农家乐，太晚了客人也都差不多离开。

　　“——”

　　“太难听了李俊，滚下来别占着麦!换lily上来。”

　　真是为难他叔公以及养的那些鸡鸭鹅。

　　张敬脱掉烧烤用的一次性黑手套，端上最后一碟烧烤上桌。

　　“诶，今天看到冰美式小姐。”

　　“冰美式小姐？”Lily被辣酱刺激得边爽边狂扇风。

　　“就今天那个，黑长发，特静那女的。”李俊背对张敬，做口型：“白月光。”

　　lily愣了几下神，接着指摘起李俊：“为什么要叫人冰美式小姐，花名都不起个好听的。”

　　李俊看了张敬一眼，“开始随口一叫。啧，开个玩笑嘛，谁知人美女接茬，也就顺口这么叫下去了。”

　　“说不定是人家懒得搭理你呢。”

　　“手指往外拗是不是？”李俊一把夺过lily酒杯。“喝那么多明天不上班。”

　　Lily欲言又止，忍不住朝张敬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还朝着我。”张敬调笑。

　　“不是，真白月光啊，”李俊膝盖顶了一下lily，lily回瞪去一眼，“不，哈哈……说错了，让你幻视昔年白月光。”

　　张敬放下酒杯，嘴角呷笑，摆手无奈，“你听他鬼叫，我以前哪有什么白月光。顶多觉得有几分神似旧人。”

　　张敬从冰桶里拣了块冰，往杯里续了点洋酒，“再说，老天爷啊，我这把年纪，实在经不起一场青春call back这种桥段。”

　　这话把当场几人说笑，“奔三而已，像人家说的，正是当打之年哈哈。”

　　话筒被其他人抢走去唱，张敬跟李俊有一搭没一搭聊家常。

　　没说几句又拐回店里，“小石人还不错，学东西也快，你明天再把店里采购到盘货一些流程给他拉一下，我看差不多了。”

　　“为什么要我带。”

　　“我明天有事。”

　　*

　　齐栩这次的志愿活动是给疗养院养病的小朋友上课，以前也有轮过读诗，做手工之类的，今天是堂画画课，画题为“眼中的太阳”。

　　她对于自己该做的表情，该说的话，在失眠的夜晚已经预演无数遍。很快便得心应手。

　　“同学们觉得抬眼的时候，看不清太阳？”

　　“但太阳是存在的。”

　　“同学们现在坐在草坪上，可以设想一下，感受一下，太阳落在肌肤上，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我们用眼很难观察对不对？”

　　有小朋友躺在草坪上，双手都盖在眼前，也许露出那么一条缝隙来。“sunny老师，真的看不清呀，好刺眼!!”

　　“我们很难观察，但可以用心。大家可以拿画本盖去眼睛，用心去想。”

　　“老师我要睡着啦!”

　　“好舒服，像在海里游泳～”

　　“老师，我喜欢一半在树荫，一半在阳光下。”

　　春日里，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总不太燥热，光色却很好，绿叶，草坪无比焕发新生的嫩绿。张敬缓缓推着轮椅，停在环廊上。

　　有什么东西哐地轻敲了下大脑，扫去些许雾意。

　　忽儿间，张敬感觉面前的女人身上披满泽光，波光粼粼的。

　　他跟陈小美点头之交，对她始终朦朦胧胧的印象不太清晰。李俊也说，陈小美雾里站着似，不太乐意与人交心，安静的乖乖女一个。换句低情商的话就是——安静，但无趣，不像能玩到一起那类人。

　　张敬心底生出一些矛盾的诡异感。她看上去冷淡安静，对一切毫不关心，但是吧，张敬想起前段时间，见义勇为撂倒地痞的也是她。

　　她偶尔会笑，却总不太真心实意。此刻对着小朋友，友善和蔼得根本不像以前所见。

　　跟人格分裂似。

　　“表哥，这是我们的互外活动课老师。”小女孩摇摇张敬衣摆，“我很喜欢她。”

　　陈小美还有这技能？明明昨日见还在看招聘，之前还当导购，摇身一变变成温柔和蔼的sunny老师。

　　张敬心底那种诡异感更重了。

　　“为什么？”

　　“sunny老师人很好呀，说话也温温和和的。会给我们读诗，给我们做手工，还会教我们画画。”

　　“她每天都来给你们上课吗？”

　　女孩摇摇头，“不常来，老师们是志愿者，有时候是别的老师。”

　　噢，志愿者……这么热心肠。

　　“要不是腿伤了，我也想像小朋友一样上画画课。”女孩摸了摸自己毛毯下的腿，低声说：“房间那本，狐狸历险记，就是sunny老师给哒。”

　　那是本非常温馨可爱的童话诗插画集。

　　张敬心里堵了一层。他重新推动轮椅，缓步离开。要带女孩去做检查，闻言点点头：“遇到这样的老师，很幸运。”

　　课逐渐上到尾声，小朋友们被护工领回去休息。斜阳里，齐栩挥手跟他们一个个告别，目送他们背影。

　　对接的工作人员将画架教具收走，齐栩一个人在草坪呆了许久，等到光影西沉，才想起来该离去。

　　齐栩按按眉心，当志愿者很费神，她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要报名，医生说要努力做些正能量的事，尽可能跟社会接触。她便依着做了。

　　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毕竟这样，她才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她踱步在人行道，看着夕阳，抬抬手，橘子色印在自己浅白袖口上。

　　总归是需要点颜色的，她长舒了口气。医生夸她做得非常棒，她也知道自己做得非常好……起码，并没有谁看出她的异样来。

　　公交站离疗养院还有段路，也许是大半天消耗太多体力，她走得很慢。此时，一辆黑色小轿缓缓驶向前，在马路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男人那张容颜猖狂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

　　张敬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在方向盘上，朝她这边探了探身。额前头发被架起来的墨镜随意扫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由心而论，齐栩偏好儒雅温和挂的模样，对比之下张敬那张脸差挺多，骨感且硬朗。再配上宽肩实臂，人群里非常张扬的俊。

　　但也许是性格吧，那份内敛从容让他周身气质缓和下来，刚好是非常吸引齐栩的一种美。

　　“一起吧，公交站还有好几百米。刚好下班高峰期，说不定还有得等。”他这么招呼着。

　　齐栩攥着手提包，还没动。一般情况下，她总不大愿意跟人过从甚密。好比如一个人的人生总会在不同时刻分出很多支流，她所遇见那些人，呆在固定航道里做固定的npc，便很好。

　　她内心太嘈杂了，她恐惧让人见到那颗凌乱喧哗的心脏。哪怕是亲密关系里的另一半，像之前的林商行，她会下意识抗拒对方走进自己生活，留下越来越深的痕迹。

　　情人就做情人，何必奢求做知己。

　　那她跟他呢？什么关系？

　　老板还是顾客？还是频频介入自己生活的npc。

　　齐栩迈着步子上前，当她手攀上完全沉下玻璃的窗框时，脑中胡乱闪过：也许是个频频出意外的npc。

　　女人直泄而下的发丝顺着曲身的动作滑落几缕，她抬手，别回耳后，薄唇微张，吞吐出“好呀，谢谢”几字。

　　仍旧扯着笑，分明没有面对小孩子那般发自心底的耐心。眼尾因为疲倦微耷，别具风情。

　　谁说，陈小美寡淡不好看的？

　　张敬点点头，没再多看她一眼。等人上车，礼貌使然，顺手给她扣上安全带。她那温凉的声线擦过耳廓，“好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个表妹，身体不太好。我过来看看。”

　　齐栩攥着安全带，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你家在南山路附近吗？”

　　齐栩轻应了声，“送我到广场附近停下便好。”

　　“我妹说，她非常喜欢你的。”张敬随口说。

　　齐栩一下意味到，他口中的表妹是若干学生之一。也晓得今天遇到张敬是天意安排的巧合。

　　喜欢？纷乱的思绪卷进齐栩七窍，她觉着自己胸腔被一点点占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喜欢我？她指尖扣着安全带，温和一笑，“小朋友们，喜欢的只是sunny老师。”

　　张敬品出几分微不可查的苦涩。

　　透过内视镜，她神色温和又空旷。此刻他们近得呼吸同一片空气，哪怕如此，镜中的她，也像燎了层雾意那般远。

　　不怪他认错。

　　张敬已经尽量把眼前的女人和记忆中的她分开，但某些时刻，他总会感觉相似的熟悉。

　　他在心中自我疏解，多年未见，记忆出错很正常。

　　注意到什么，张敬压下眉头，“你唇色怎么这么白？”

　　“嗯？”

　　“低血糖？”

　　她还以为没开窗闷的，“好像是有点晕。”

　　张敬给车窗开了条小缝，分神示意：“你开下面那个柜子，有袋饼干几颗糖还有巧克力。”

　　齐栩挑的是巧克力。目光转向窗口，那里灌进疏疏朗朗的风，她让它们自由卷入胸腔。

　　他的声音一样的云淡风轻，“会送狐狸历险记的，不也只有你一个。”

　　巧克力的苦涩夹带甜味，缠绕味觉许久。

　　*

　　黑夜，

　　屋子里非常细弱的声音停止了，齐栩抽过几张纸，边走向书桌，边慢条斯理擦干手。

　　她顺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她今天又失眠了，脑中会充斥入各个角落里冒出的头绪。齐栩捏着安眠药，但又不太愿意吃。

　　她知道这些药物都是有成瘾性的，还治标不治本。颓着精神瘫在书桌上，双手时不时敲敲脑壳，试图把脑中那些脏东西驱赶掉。

　　除了他。

　　他是那里面为数不多还不算太烦人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透过钴蓝玻璃去望月色。月微圆，她额头抵着玻璃，又失神地低下。

　　张老板看上去挺好，样子挺好，性子也挺好……

　　白月光么？真复杂。

　　他透过自己看到了久远之前的白月光，所以屡屡朝向自己。

　　意识到这点，她并没有太伤心。她歪歪头，更多是疑惑，人与人的联系竟有那么深，竟然真有惦念不忘这种东西的存在。

　　心里的口子越漫越大，那里面升腾出几番兴味。齐栩勾勾唇，莫名地，好奇起自己到底有几分像他的白月光……

　　张老板呢，对着自己这张肖似白月光的脸，究竟移来了几分的情意。

　　玻璃窗的寒意渗入手心，她恍惚回到摸着冰美式杯子的那个午后。不知觉间，窗子外，远处的天色渐渐泛青，泛白。

　　原是黎明出来了。

　　山南海北招了人之后，张敬不再按班按点到店了，更别说纯粹充人头的李俊。

　　这日下午，张敬刚进店换好衣服，小石同他讲，“敬哥，早上有个女人来，给你留了东西。”

　　张敬顺着小石的示意，掂起那个牛皮纸袋，里面好像装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他起先以为是lily，毕竟她常来，时不时留点东西。

　　拆到一半发现不对，竟然是个唱片。包装上显示是某个欧美乐队，他有所耳闻，不太大众，曲风偏向梦幻流行，类似的店里也有几张。

　　lily是个律师，做事雷厉风行，时不时也会带点浪漫，但怎样都不像会捣鼓这些东西的人，没这么细心，平时听歌多是听流行乐。

　　“她就留下这个东西？”

　　“噢，她买了杯冰美式就走了。”

　　冰美式？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张脸来，张敬狐疑：“长什么样？”

　　小石不明所以，“长头发，好像……还穿了件棕色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