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狐噜绣钗

12、木十二

　　星星早上来的时候发现铺子的卷闸门没下。

　　她走近内间的手作室，掀开一道帘子，鼻腔氤氲入不知是香灰味，还是烟草味。

　　星星边吸着鼻子，目光转向桌长满堆的木屑，开口“姐姐，你在这呆了一晚上呀。”

　　显然，姐姐又一晚没睡了。不时总有几天，姐姐蹲在屋内刻木板刻到天光。

　　齐栩脸色不打粉总会有点恹恹的病容，通宵一宿，除了眼下乌青更重，和平日看着并无太大差别。眼眶里可能整晚直愣愣盯着刀锋轨迹有些疲态。

　　“晚上摹好了底，拓完色，想着刻个几笔，久了又不愿意打断，说着刻完着部分吧，拖着拖着不自觉捱到了天光。”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慢，星星真猜不出她是不是碰到事了。

　　“那你要睡个回笼觉吗？”

　　“困的那劲早过了，放心，到时候会午睡。”她唇角微弯，站起身时顺手拍了拍星星肩膀。

　　她拿过垃圾桶，扫净桌上木屑，星星探着头：“姐姐这次做的是什么……这是，荷塘吗？”

　　本该是恬静和煦的景致，在木刻版画的艺术表现下显得沉静锐利，柔刚间的对冲总会让人升腾起探究的意趣。齐栩凭靠桌沿，顺着星星目光也垂视起一晚上的手工活。

　　“姐姐是不是很喜欢作这些手工。”

　　齐栩目色逶迤扫了圈手作室内的玩意，沉吟片刻，又说，“说不上来，就是沉浸在里面，挺安心的。”

　　有时候发完呆，抽离回来心跟猛然坠了似，大平大落那劲，她不太喜欢。

　　“姐姐，我等一下要去找陈叔买牛腩，做牛腩粉，顺便帮阿嫲把菜也给买了。”

　　“好，中午不用给我留饭，我要过那边去。”那边指山南路那屋。

　　“回你那个家么？”星星手指勾她一摆。

　　“嗯，看看找个工作打发下时间。”不只是为了那几两碎银，还是为了自己。

　　星星睁着她懵懂的大眼。齐姐姐有店，但心思不拘在这，总在外面到处窜。

　　“姐姐，村里阿姨他们总说给别人干活看别人眼色好累的哟，为什么你不留在店里自己当老板？”

　　齐栩语气玩笑：“你看我们店，门可罗雀，真靠它不得饿死呀。”

　　可她觉得？自家店虽不起眼，但客人也不是没有，甚至大多还是固定的回头客，网上还有不少客人需要快递发出去呢。这就说明不关店的问题，最紧要的是，姐姐一向不太花心思钻研店里的营收。

　　星星人小但不傻。大人们好像总有不愿意小孩知晓的心事，连她阿嫲，一个老婆婆都藏好多事不告诉她！

　　星星鼓鼓腮，“没关系，酒香不怕巷子深！星星虽然五年级，但可能干呢！星星一定能帮到姐姐的……噢对，那姐姐你早餐还吃吗，我买完牛腩很快回来，昨晚就叫阿叔留了，不用排队，嘿嘿。香喷喷的牛腩噢！”

　　“好呀。”

　　渔村最顶呱呱的牛腩淋上老太太现捞米粉，早晨至味，比街边热气腾腾的蒸笼铺都香。这个点以及傍晚时分是渔村最热闹的时候，上学的上学外出打工的打工，一辆接着一辆电鸡往外开，哔哔声不绝。一直以来只有行人礼让电鸡的歪理，齐栩从星星家到书铺街对街的距离，愣顿了又顿好几次才过到对面。

　　今天虽是周日，星星不上学，齐栩反正先呆店里，索性把星星赶回家复习准备月考。自顾在店里东摸西摸看了会书，等到外面车喇叭声淡了，她又犯了懒，大中午太阳挂头顶才不紧不慢出渔村搭公交。

　　公交一如既往在南山路北水路附近停下。

　　她本意是想买杯咖啡提提神，大中午的，店内只三三两两聚了些人。她目光掠过餐桌，见花瓶里的玫瑰换了颜色，比黄更浓渐变成橙调。

　　“不是吧，张老板年前还被甩……真的假的他这条件。”

　　“要杯冰美，微信付。”吧台里换了位眼生的男生，估计是店里来的新人。

　　“姑娘条件是真不错，门当户对家里长辈介绍认识的。应该谈了有一阵。”

　　李俊坐某桌里面吹水，附近坐着圈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

　　“害——就是可能没戴眼镜，要不高度散光，开始看着他那张徒有其表的人皮都觉发光眼都黏上去……果然！后面过不下去了吧。”

　　“所以张老板就被甩了？”

　　“多加点冰块，在店喝。”齐栩继续跟点单小哥说。

　　“人姑娘嫌他啊——老人味。”桌上众人面色俱沉，李俊才觉玩笑开大，“开玩笑啦，我的意思是——人女孩嫌张老板太过古董。”

　　“人张老板不挺有耐心的，说话也进退有度，不应该吧。”

　　“感觉是很会哄人那种。”

　　“一围上围裙！！人夫感拉满！下能单手俯卧撑上能单手颠勺洗衣修灯泡别太正！”

　　李俊当场被众人的联想能力吓得一哆嗦。

　　齐栩刚落座，便听有人噗呲一声笑出来，“这是为谁守身如玉呢。”

　　李俊突然眉头一挑，颇有些看破不说破的奸笑，他向靠背一仰，“啧，说不定，心里还真藏了个白月光。”

　　“好你个李俊又在到处败坏你哥名声——”来人踩着恨天高，散下大波浪直奔李俊而去。

　　齐栩记起这个人，是总来店里换新花的那位女人。

　　“喂疼疼疼姑奶奶放手尊敬的lily小姐大人有大量——嘶——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关心一下好兄弟！”

　　“按你的关心法兄弟今天穿红裤衩都被你昭告天下！”Lily扬起笑容，朝围着的诸位，“对不起呀各位美女教训一下家里孽障先。”

　　“你这么闲怎么不回你场子。”

　　“你不是知道我那场子被责令整改——”李俊话没说完，捂着耳朵喊疼的当口，一眼望见不远处的齐栩。

　　啧，张敬怎么刚好不在。

　　众人察觉李俊视线，往齐栩扫了好几眼，桌上有熟悉的背影刚好转身，“呀！陈小美？这么巧。”

　　Lily小姐意识到大庭广众，有辱威严，收拢了刚才的混乱，正好衣领和头发丝，朝看过来的齐栩含蓄一笑。

　　“过来一起呀，聊天呢。”晴晴热情招呼。

　　“不了，我也快喝完了，你们继续。”她端起的笑容挑不出错。

　　如果不是拒绝的话和疏淡成雾似的眸色，活脱脱个礼貌的乖乖女。

　　“陈小美，这可就扫兴了吧，我一直想感谢你来着，就那单事，这个月提成起码番了一番。”

　　除了李俊和叫lily那位女孩，借故先行退场，桌上众人都神色探究，八卦晴晴有什么内情。

　　齐栩被一众囧囧目光打量得有些烦躁，笑意不由冷硬几分，她托着腮：“听这话，你好像很乐得我再来一次。”

　　“是吗？”

　　晴晴顿时维持不住脸色，“陈小美”发疯她又不是没见过，鬼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来。

　　她好面子，不愿在自家朋友面前下不来台，笑着说几声失陪几声就坐到齐栩边上，妄想以退为进，掰回一城。

　　“诶呀你也知道我这嘴巴……呵呵，我可是真诚地感谢你……”

　　“我听小萝说，那天你走以后。张老板从小萝那说了几句，还再三确认了一下你。”

　　从张老板到小萝，齐栩感觉自己慢慢陷入一张人际纠葛的蛛网，想到此，她神色不虞地搅了几下吸管，冰块儿在里面哐当哐当的。

　　“听到你不叫陈小美？嘶，好像还落魄了一阵。”

　　“诶？你们以前认识啊。”晴晴很快又自说自话，“应该是不认识的，可能你像他以前认识的谁？”

　　“诶，那个李老板说——”齐栩抬手打断。

　　冰美式杯壁渗了许多水珠子，沾得手上一阵黏腻。齐栩换了几张餐巾纸才勉强拭干，奈何潮意还是在的。

　　她说话委婉又直白：“劳驾你跟我说这么多，就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简直让人没法往下接。

　　“你不好奇？”

　　齐栩举起只剩冰块的杯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晴晴被这三两拨千金的态度气得直咬牙。死装！陈小美成天一副谁都不搭理的样子不还天天往人店里贴，她可不信，晴晴心一横，扯过齐栩衣摆。

　　齐栩顺势停下，眉头锁得厉害，只听她凑近自己说，“陈小美你别自作多情了，也别老来人家店里点你那十几块钱最便宜的冰美式——”

　　“人家张老板性格好，加上，心里有个惦念不忘的白月光，看到你认错人而已。”

　　晴晴解气了，但又没解气完。毕竟“陈小美”表情仍旧一态淡然，甚至还能礼貌温和一笑。

　　“白月光？挺好的，毕竟故人重逢实在难得，有那么点影子，占那么点情，又恰好能解决彼此所需，这不挺好。”

　　成年人解决什么所需。晴晴脸色一变，“你你你——你不要脸陈小美!”

　　齐栩转身离开，她觉得挺好理解的，甚至有种本就该这样的豁达——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好意，不是图财就是图色，就算有，也万万不可能降临到她身上。

　　*

　　李俊这根搅屎棍就知搅动风云，正主还在外面勤勤恳恳联络供应商，饭都顾不上吃，忙完才驱车回山南海北想着当老板清闲阵。

　　停车场出来有个公告栏，出乎意料看到个眼熟的人。

　　广场上有推着婴儿车的，有出来吃饭的上班族，偏她净立原地别说多显眼。

　　今天天热，不再是风衣这个初始皮肤，罩了件藏蓝色的薄衫，下身铅灰半裙，衬得人文气。女人捧着个本子立在公告栏前，老远见着像还提了支笔在上面涂涂画画，额角碎发落了下来，又抬起笔头随意扫去。

　　对着个公告栏都细致着研究学问似。

　　是察觉到视线了吗？齐栩已然抬头，看到张敬，仍是礼貌地抿唇一笑。

　　这么久以来她承的原来是别人的情。齐栩心中莫名多了几分玩味，不知道张老板发觉自己认错人，张老板当时该是什么反应。

　　齐栩面上一副淡然地收回目光。

　　“你这是——”张敬边问边顺着她视线往公告栏看上去。

　　通马桶888开锁修下水道卖废品租房啥都有……张敬目光扫过好几张被揭掉一半的小广告，看到底下差不多都贴的招聘公告。

　　齐栩不动声色合上小笔记本。

　　“随便看看。”

　　“找工作？”

　　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们离得不算远，彼此都看入对方瞳孔。清澈略苦的海盐味闯入鼻腔，哪是什么见鬼的老人味。

　　齐栩抿抿唇，依旧有点带弧度的笑意，手上不自觉再次摊开本子，不做掩饰地坦荡承认：“对啊，顺便看看。”

　　张敬点点头，“这样能找到工作吗？最近不是有挺多人才网啊人才市场之类的东西，没过去看看？”

　　“那些要求都挺多的。”

　　这是个歧义句，大多数人都会理解一种字面意思。

　　张敬不了解齐栩，自然而然。他目光又扫向公告栏那些冗杂琐碎的招聘信息，什么家政住家保姆夜场服务员……

　　明明她还这样年轻，正该大有所为的时候。亦或者，成就什么的无所谓啦，找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踏踏实实过活，陈小美给人感觉应该做这种。

　　事实却不尽然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对着不像她这个年纪干的挑来挑去，张敬心底一沉。他莫名奇妙有种不该这样的错觉。

　　突然间冒出来“想找什么类型的他或许可以帮忙介绍一下”的想法，一会儿又收住了，毕竟他们两人非亲非故。

　　出于礼节，张敬没继续多问，颔首说了几句应承鼓励话便离开。

　　齐栩顿着笔尖划掉几条信息，物色起别的宣传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