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木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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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无尽延伸，一直到视野尽头。随便哪道人影轻易就可以遁入其中，何况齐栩这种黑发黑衣并不出挑的装束。
一到晚上，压马路的也出来了。
张敬的黑色小轿背着一路霓虹，擦过五颜六色轰鸣着马达的豪车，不疾不徐融入深夜。
从岔路的不同方向离开，纵使城再大，也难再有交汇的时候。
前一天耗得太晚，错过末班车。齐栩索性原模原样回了南山路，睡到自然醒，再重复走一遍昨天的路去搭公交。
“渔村——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照顾好老人和小孩——”
齐栩下车时，耳边换了番话，她顺着声源望去，有记者站在村口榕树边上，对着摄像机前正襟念说词。
“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棵百年榕树，偌大的树冠撑开一把大伞，庇佑渔村祖辈。它身上的沟壑，斑驳的树皮，可谓渔村这本史书未尽的笔触。”
伴着文绉绉的解说词，齐栩想到小学作文半个班都套过的模版，“粗壮的枝干得十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住。”早些时候便有听说，渔村规划要搞什么“历史名片”的文旅项目，提出来几年了，一直温温吞吞地推进。隔壁村子离码头更近，视野更好，听说已经围围拆拆改建得差不多，周末陆续开始有客流。
她绕过电视台工作组，绕过村牌坊，从小路进了村。
这一带比南山路那头更老，属于早些年村里各家的自建房，建成那会是豪宅，搁现在充其量独栋的小破楼。慢悠悠的原住民，老人小孩，乞儿野狗，独成自己的小生态圈。除了老榕树，村里的花呀草呀无不上了年纪。沿着路两边的一楼一楼大多充当商铺，往上二三楼，有些改成了棋牌室，发廊，托管班…有些照旧是居民住宅。
阿嫲的老屋是栋红砖楼，连水泥都没糊更别说墙砖，沿着街圩，门前立着棵大树菠萝。一楼打眼望去像个杂货铺，门口的石凳摊了一本本书，在树下碎光里晒着太阳。铺子的闸门卷开，能看到门边，乱七八糟堆着的旧物和高垒着旧书的桌子后，坐着个小姑娘，握着笔也许在写着作业。
齐栩只看了眼，就进楼边一条小道里，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栅栏，正要上楼。
“姐姐！！老板娘！！你终于来啦！”
突然弹出来的属于小女孩的萌萌音吓得齐栩一时心悸，齐栩好半晌才缓过来，“对。”
“姐姐姐姐你怎么从年后一直都没过来呀，星星可想你呢。”
齐栩拿臂弯环着木箱，腾出只手摸了摸星星脑袋。
“姐姐你怎么又瘦了呀！”星星鼓起半边面颊，小大人模样，“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扛东西，老板娘我来帮你拿！”
齐栩牵扯起苹果肌，“你这话又是跟你阿嫲学的吧。”
星星的阿嫲老是念叨她瘦，跟她的亲阿嫲一样，把嘴念叨得碎碎的。
“嘿嘿，阿嫲她关心你嘛，我也关心你鸭！”
星星双手吧啦着作势夺走她臂弯的纸箱，齐栩侧身说，“重。姐姐有力气。”
“姐姐你还是给我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可能干呢！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店里那些书防潮的活都是我干的。嘿嘿，今天不是还出太阳吗？我还搬出一些到门口晒晒。我觉得过了个年，吃了那么多油水，力气又涨了了不少！给我吧给我吧姐姐～老板娘～”
“星星真厉害。”齐栩弯弯唇。星星已经夺过箱子，边用力边看着脚下的楼梯。
“姐姐往哪放呀。”
“随便放下就行。”
“好噢！姐姐那我先走咯，我回家同阿嫲讲一声，让她中午做腩汁捞粉！”
星星急匆匆来，风火火走。二楼的小房间宁静且昏暗。
鸟叫声吱嘎吱嘎。
早已跑远的星星那声“阿嫲——阿嫲——”的声音乘风一同飘进来。
星星家就在对面，隔着一条堪堪通两辆车的街吁。两家阿嫲是同样孤寡的老年姐妹花，星星是渔村本地人，祖辈父母生养都在这，说着这里的方言。渔村嘛，早些年城市没发展那么快的时候，大家都打鱼为业，星星的父母，没出去“淘金”，守着家里的船，再后来便是乘着这张渔船在水上失踪的。剩下祖孙俩一老一小彼此依靠。
齐栩的阿嫲，两年前熬不住过身。这怪她，年少时候折腾老人家太多，把身体都折腾虚了。
二楼的装陈很简单，连门都是很老的一块木板板带个搭扣那种。一张神台，几张桌椅，不知有何用的老物件。她进了自己房间，床也是老木板搭的，挂着个挡蚊虫的纱帐，面积不小，就是看上去摇摇欲坠。她走到桌前，叠好上次走时没来得及收拢的草稿和书，今天阳光好，她顺手支开窗散散灰尘。
“姐姐来吃饭啦！”
星星再来的时候，齐栩呆在一楼的店面，坐在收银台的电脑前敲着键盘，星星好奇问：“姐姐你在干嘛，跟谁聊天？”
“网友。一个黑胶唱片发烧友，问他买点东西。”
“黑胶唱片？什么东东，没见过诶。”
齐栩上网页搜关键词，“你看这几张图，差不多这样子。跟你听英语用的cd机差不多，能够储存音乐信号，然后通过唱片机放出来。唱片机的话，长这样……”
星星指着几张连着大喇叭的唱片机图片，“哇塞，这种好像在民国电视剧里见过，好复古好华贵呀！”
“嗯嗯，这种算是一体机，现在比较少人用，而且音乐效果也不是很好。”齐栩沉默了有一会，“山南路那边有家店，就是用的分体机。”
齐栩划过几张图，“像这样简单的底盘配唱臂，”她滑动鼠标，“这个叫唱钉，切割磁感线接受电信号，这个等你上了初中学物理会学到，再发接功放扩音。”
星星满脸求知欲得到满足的喜悦：“哇塞又涨知识了，姐姐你懂好多。”
“认识的这个网友讲的，姐姐借花献佛。”
“诶？姐姐你不是不怎么听歌吗？是要放进店里卖吗？” 姐姐最喜欢收一些旧东西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往店里摆了。
齐栩指尖在鼠标上点了点，“我帮别人问。”
“是好朋友吗？”
小孩的世界总是很纯粹，除了好朋友，同学，再就是讨厌鬼，以及坏人。齐栩思绪稍顿，接着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吧。”
她拍拍星星的背，“走吧，去看看你阿嫲，别让她等急了。”
“走噜，看看阿嫲中午做什么好吃哒！”
阿嫲家的一楼租出去当早点铺子，因是爷爷辈的老房屋，电路设施什么都不太好，租金便宜，权当换点祖孙两人的生活费。星星牵着齐栩的手，蹭蹭蹭就跑上了二楼。
阿嫲已经摆好了饭，坐在小木桌前给两位孩子舀汤。
老太太眉眼始终弯弯的，见齐栩过来，忙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双手拍着她的脸碎碎念：“喔唷——妹妹呀，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要瘦成排骨精咯。”
祖孙俩逢面见就说一样的话，齐栩和星星对视了眼，星星边捂着嘴偷笑边点着菜色。
“哇塞！芋头蒸排骨、炒芥蓝，五指毛桃龙骨汤。”
“阿嫲——说好的腩汁捞粉呢——”
老太太哼唧几声，拿筷子轻轻拍了星星的手，“你个喂食猫…大中午吃什么粉…要吃饭…吃白米饭才能长高高。妹妹呀你也是，要多吃米饭知道吗。还有呀多喝汤，最近湿气重，容易春困。”
齐栩啃着汤里的猪龙骨，笑着说，“还是阿嫲手艺好。”
“菜虽家常，阿嫲我呀，几十年下来也修了部饮食经呢。”
老太太笑着开玩笑。其实何止是饮食经呢？同齐栩亲阿嫲一样，老一辈的女儿们居住乡里，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从农活到担柴洗衣做饭，照顾儿孙，件件亲为，修的是操持家里的大学问。
“你们陈叔呀最近生意好，天天都有人特意开车过来买他的牛腩牛杂。现在要买他的牛腩不好买呢！你们想吃，阿嫲明天一早再去买！”
五指毛桃闻起来带股甜甜的椰香味。齐栩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常的一餐饭了。亲阿嫲于两年前过身，山南路那边又躺着齐国栋那滩烂泥。她回渔村的时间变得一阵一阵。孤身在外的小船，缺了锚点，漂到哪都无所谓的。
她埋头吞汤一点声响都没有，对比起来，星星“咕噜咕噜”吞入肚子简直太豪放。老太太呢，她年纪大，不能吃太急，瓷勺舀汤的动作慢条斯理的。
用完饭，老太太非捡走碗说要自己洗，齐栩和星星欺负老太太腿脚不便，两人一对视，三两下捡干净了桌上碗碟溜进厨房。
老太太在身后锤拐杖：“星星，你先出来。”
“不要！”
“我要跟妹妹讲悄悄话，你出来扫地好不好呀！”
星星放下碗，齐栩说：去吧。”
“妹妹呀！你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要慢慢养的，怎么能用凉水呢？”老太太又开始碎碎念，“来，给阿嫲来。”
“阿嫲，我现在长大了，身体早就养好了。”齐栩挪走洗碗盆，另一手牵出阿嫲即将伸入水下的手。
老太太惯弯弯的眉眼底下映出些忧色来，良久只好叹出口气，双手包着齐栩两只冻冰冰的手，又拍了拍，思量几番才开的口：“那边，最近怎样了？”
老太太双掌的温度紧紧包裹住自己，齐栩咬出几字，“阿爸——他，”
为了不让老太太们担心，她一向都懂如何克制得礼貌，甚至不惜承认这俩字。
“没扛住。”她说得轻飘飘的。
老太太低垂下眼眸，嘴上说着：“好，好，好。”依旧将那双冰手裹在手心，“妹妹呀，以后会好过的，你要好好过，以后多来阿嫲我这里吃饭，晓得不晓得呀。”
齐栩轻轻回握去，回应以浅笑。老太太和自家亲阿嫲一样，心若明火。
午后是静谧的，树叶一片连一片在晴风中细响。
书铺门前摆了不少半人高的盆栽。齐栩在收银台坐着托腮，丛丛绿叶间，老太太在门前的摇摇椅上浅眠，齐栩睁着眼，自己也安静得像跟着沉浸在梦中。
了无生气的日子，她习惯了发呆等日子流逝。她转着笔，莫名奇妙在日记本落下节诗：
“美妙的林中孤独在簌簌作响，这儿也不再有人识得我。”
黑塞在夏日时写这句怀揣着什么心思齐栩不知。此刻春分已过，她突然庆幸有渔村，这片缓慢的树下村落，只有她洞见自己内心。
“姐姐你在写什么？”
“练字。”齐栩收起本子。
星星写完了作业，开始跟齐栩趴在桌边，盘算起近来店里的营收情况。
“什么时候才能有好多好多的有缘人呀。”
他们家小店营业模式特殊，卖着淘汰掉的旧书和旧物，装着沉甸甸的情怀，不去市里赚需要情怀添色的中产阶级的钱，偏蜗居在只有老人小孩停留的老渔村，街坊们只会觉得这些“无用之用”，店里有些旧的小人书还是从老街坊家里淘的。
齐栩有时候会把店里信息，淘到的老物件挂到网上。这方面星星步骤多点，拍点靓照上传博客。时不时能够吸引些散客，这些客人来自五湖四海的都有，俗话说“千里缘分一线牵”，两人暂且称他们为“有缘人”，时间久了，还攒了些同城老客特意进村。
但总归客流大盘不够，老板做营生也不积极，连开门都随缘等星星这个小屁孩放学来看店，自然不怎么赚钱的。
刨去水电…幸好不用交房租，不然都供不起的。齐栩尴尬地扫扫鼻尖，叠好钱将账本一起锁回书柜。
“上一年慢慢就这样，附近围围修修一直在施工，烟尘滚滚进村都不方便，来铺子的人更少了。”
齐栩在账本上记了几道，说话漫不经心：“放心，以后会好的。今天进村的时候，还看到电视台录节目搞宣传，等这个文化项目弄起来了，客流会慢慢多的，说不定我们周边能带一下。”
“建文化街的是新渔村，又不是我们老渔村。”星星小大人地叹了口气。
齐栩想：她还是得另找份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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