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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朽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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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
齐栩睁眼时,先想起的是夜晚的梦。
借着窗帘透出的光,她侧身盯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很快又自暴自弃冷笑出声。还能跟谁学的?齐国栋呗?有其父必有其子满意了吗。
她胡乱揉了揉脑袋起身,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像透过虚空朝谁发泄。洗漱过后,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来放空自己。
这些年来收拾打扫不下一回,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早就扔掉了,包括齐国栋的,还有林霞的。所以其实不需要收拾太多的东西。只消把齐国栋用过的生活用品拣干净,还有一些看着碍眼的旧家居。
她慢慢地回了魂,在杂物间的废物堆里发现个大纸箱,被胶布横着竖着斜着封了一层又一层,深年日久的,记不清什么时候封好收在里面的。
没多想,她拿起剪刀划开,暗黄的书封露出一角,没等再次细想,箱子里的东西顺着开箱动作直接现入眼前。
没什么特别的,里面多是她学生时代的本子。她又翻了几下…见到个倒扣起来的相框,以及张提名“林嘉棠”小楷的荣誉证书。
齐栩脑子醒惊下便空了,双眼发黑,恍惚被拖进漩涡里。其实深海并不是漂亮的蓝色…而是一圈圈灰黑的涡流。没反应过来她就胡乱扣上纸箱。
当年退学回到上水镇,她一股脑收拾了许多旧物。也许就是那次收在这的。齐栩没继续深想,自从年少生了场大病,许多少年时代的记忆越发迷糊,可能私心里也在放纵这种遗忘吧。
她蹲在箱子旁,木然地层层封上胶布。有些事,终归是齐栩不敢也不愿深想的。她重新推回角落,陆续翻了些别的到客厅堆起来。
忙得差不多,齐栩翻出经理的号码,消息栏里除了排班就剩请假。她编辑了条信息着点发送:
“经理你好,我是小美。这几天我还要去福源金店吗?”
经理贵人多忘事,一直没回。
齐栩又发:“经理打扰了,那个闹事的有再来过吗?”
……
“陈经理,今日天气回暖,请问我的事有结果了吗?”
齐栩偶尔去个电话,不巧都是忙音。
这几日,天气确实回暖无疑。
南方小镇的街建很喜欢种树。
阳光一照,树影摇曳,彼时总少不了收废品的三轮车,在各居民区不厌其烦地打转。
楼下适时传来收废品的大喇叭声。
齐栩趴阳台边上将人喊住,就开始一箱一箱往楼下拖。她顺便问那老板:“旧家具收不收,红木,十几年还是好的,便宜给你了。”
老板狐疑地上楼一看,亲手摸过后嘴咧到脑后。
“妹儿…这真卖啊?不反悔吧……嘿嘿谢谢妹儿…之前还说便宜给?…好叻谢谢妹儿!”
二楼阿妈吃过中饭,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废品大叔的三轮都堆满了,她边打量着边走向齐栩,问道:“妹儿,你这是?要走了呀。”
齐栩正在给一沓不知年岁的旧书报捆好,闻声颔首应了句“嗯”。
“呀,这些桌啊椅啊都是好木头呀,也没坏,你这就当废品卖了呀!”
“没用就处理了。”
阿妈上前摸了摸椅腿,被大叔一手拍开。“要回老家去呀?”
齐栩抬头,眨了下眼睛。试图消化这个“老家”背后是什么意思,别人的“老家”都是来路、归途。她的老家,好像只能是这。
在这位阿姨眼里,她是来这边打工养家的外地人。齐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自有意识起便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但林霞和齐国栋都是外来户,为了更好做生意,学了一口撇脚的本地话,小孩学东西快,齐栩说的比他们都要好。齐栩不知道他们老家在哪,他们提都不提,齐栩自然也没去过。
阿妈还想往细了打听,没管齐栩忙着,继续自说自话:“回家好回家好。”
“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是不方便。”
齐栩忙着跟大叔算账,硬纸皮该“一斤三毛”,闻言还是抽空应了声:“确实。”
阿妈看她还是跟倒金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稀罕得往外蹦,又跟大叔吵得火热,她撇着嘴嘀咕:两毛三毛没差吧…兴致缺缺转身了。
“170…178…一百七十八块五毛…”
齐栩点着红的绿的蓝的纸钞上了楼,又把那张揉的皱巴巴的“五毛”摊平,夹在五元十元的中间压了压。本来还该是7毛的,但这年头余的一毛找不开,大叔又没开通线上付款,就四舍五入抹掉。
五毛还能买颗薄荷糖,一毛早就什么都什么都买不到。
楼道里,那位阿妈还没进门,她突然转身:“妹儿啊,你妈前几天来过你勒。”
“我寻思着你要回去了,先告诉你一声,免得母女俩错开。”
“她来,干什么?”
“拍了好久的门。模样挺担心你的样子,看着怪不忍的,我说你估计上班去了。她又问你在哪上班,我就直说广场那个卖场。”
齐栩将纸钞放入口袋的动作缓慢而徐,声音云淡风轻地:“这样啊,”她又笑笑,“谢谢阿妈。”
“对了,我那客厅还有个小茶几没处理掉,也是红木的,阿妈要是不嫌弃——”
“呀!这怎么会,诶要要要,谢谢妹儿。”
“对了。这几天我还有事处理,要是她再来,得麻烦阿妈帮我留意一下。”
*
齐栩走的时候没带太多东西。只拎了个大号托特包,里面装几件衣物。
老掉漆的铁门嵌在墙框里,锁上那刻,墙缘的几片石灰皮被震了下来。
齐栩目光顺着它,碎进“出入平安”红地毯的绒线里。她又抬头,看向门,上面贴着的门神春联褪了色还缺角,已经忘了前年还是大前年贴的。
门那边,似乎传来遥远的欢笑声。
原来他们老齐家也有过笑声的啊。
她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迈步下楼。
这下真的是离开了。
齐栩有一个算是“家”的地方。自她那年慌不择路跑到阿嫲家,她跟渔村的故事便开始了。
南山西路没有直达的公交线路。打摩的过去最方便的,十块钱。小时候往村里跑多的是摩的佬拉人,现在萧条些,路口偶尔能碰到。可现在的她,一是不习惯摩的佬汗津津的背,二来十块钱够她半份猪脚饭。何况走路于她平心静气,过了道缀满三角梅的天桥,她先是花了二十分钟步行去北水路,也就是润湖广场那圈,坐上公交以后再来个十来分钟的车程可到村口。
今天刚好是十五号,在去公交车站前,她先拐去了福缘金店。每月十五号是金店发薪日,经理会顺便来巡店。
“姐,这个耳环太素,我觉得还是旁边这对衬你,足金,多贵气!”
店里只有这位新人在看店。齐栩说,“谢谢,你们经理早上来过吗?”
新人目光狐疑,笑着说:“经理通常下午来。”
“你忙吧,我等你们经理。”
新人可能刚上岗没多久,业务也不大熟。看着齐栩淡然在握的气质,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倒上杯温水就退去一边了。
“呀?陈小美么这不是,经理都找了新人来,你还来干什么?”晴晴估计刚用完饭,一进店开始敞开了嗓门。
“我是来找经理辞工的。”
晴晴转几个心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当众打人,被炒是板上钉钉!但那么几天还拖着没下文。不是拿捏人主动收拾包袱滚蛋,就是报酬上要做点文章。
晴晴看热闹惯:“你是不知道,说来还要感谢你呀陈小美,因为你那单事,这几天多少跑来看热闹的人,别说小萝那最开始点火的,我的业绩都上涨了几个点。”
她继续捂着嘴偷乐:“敢情一趟下来最后就你滚泥水,诶这,哪天得要小萝请你喝咖啡。”
齐栩捱这一下午冷嘲热讽的心思也是闹心,好不容易把经理盼来了,又托辞检查业务晾在边上许久。等到人都快下班她实在没脾气。
象征性敲几下办公室门就开口:
“我知道经理无意留我,当然,是我给店里拖后腿,造成不好的影响在先,今天来是申请走人的。”齐栩姿态放得够低,语气却决然,“我已经坐着等经理您大半天了,特意跟经理说这一声,同时呢希望把流程走完,还有这个月的工资。”
“听说这几日业绩反而上涨,我听着是很欣慰的。”
经理吐出口烟雾,“陈小美呀陈小美,小瞧你了,特意来蹲我是吧。”
齐栩礼貌笑笑:“我最近挺闲的,要是经理要留我,”
经理从抽屉甩出了个信封,打断:“也没说不给你结工资。年轻人就是性子太急。工钱已经结好了,你也知道自你来福源——”
“统共没上几天班!三天两头缺勤,钱我也不多扣,仁至义尽了哈,差不多这样得了。”
能把钱结了已经是万幸。她是兼职岗,加上这家店绩效什么的本就不太透明,齐栩摸了摸厚度,心中有数,也不愿多加拉扯。
齐栩本来都走到公交站牌下了。
一下怪天气太晚,一会儿觉得有些事看不透,没完。脚下拐了个弯,顺便在润湖广场附近用过饭,溜达了到了那家店附近。
沿街的路面安了些游客椅,离“山南水北”不远也不近。
她安安静静坐下。
时不时有穿着摩登的男男女女经过,开始时她还恍若未觉,坐久了她无意识间扫去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人流高峰期已过,周围声量渐低。齐栩望见张老板蹲在门边,低头喂猫。那猫吃足了力气,又欢腾着去够门口的鹦鹉,被老板佯装怒容拍了拍脑壳,又不知道窜到哪去。
他很快收拾完再次出门给店落了锁,转身时,抬头见她不过一瞬间的事。
瞬间的时间却在彼此的目光里拉得无限长。
“我时不时会想起,那天你另送的芝士蛋糕,以及冰袋。”
她眼皮下分明是颗黑宝石,却甚少神采。此时半边脸在路灯下,张敬莫名被刺了一下。
饶是并非记忆中的她。但不知道为何?她们都像被滤走了彩色。
“最近忙吗?”他问。
她摇摇头,“之前惹了事,被经理辞了,刚要回工资。”
“陈小美。”他突然喊。
张敬站在她半个肩膀开外,闲拉着家常,“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她心情不顺时会找点甜的调和一下,虽然每个人都不一样吧,但还是希望那一天你能多点好心情。”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不开心?”
“这句话没什么出发点。如果你本来就有好心情的话,自然是好。但如果碰到些不太好的事情话,我呢,也希望来我们店的客人能收获突然而至的幸运。’开心果巴斯克’,你可以看作是份祝福,只不过这份祝福刚好敲开了你的门。”他顿了顿,“像那天雨夜,突然间我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看到了你,而你也突然进了我们家店。”
命运的赠礼总是悄然的,齐栩莫名想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儿从身后越到身前,“那冰袋呢?”
“冰袋只是蛋糕的冰袋吗?”
路程又不远,气温也不高。怪她多想?那晴晴他们打包回店的蛋糕就不放冰袋,这又怎么解释?
张敬停住脚,这回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他开口时话音难得正色,“那天你走之后,原先跟你同坐的那位女士同我聊了几句。她自称是你同事,话间谈及你不慎受伤。我后来想了下,希望我那天的行为不算冒犯,我是说那个冰袋。”但他那时主要是把“陈小美”当成了她,毕竟记忆中的“她”,稍不留神会像猫一样起应激反应,刺出爪牙。
所以开始的他也只敢亦步亦趋,不紧不慢。
但不管怎样。他都由衷希望,面前这位“陈小美”,比他视角中以为的她过得顺利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礼貌而淡然,齐栩面色也沉静,凝视前方的黑眸刹那间有所闪动。
原来真有人会闲得释放善意?哪怕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果我真的只当保温的冰袋呢?”
张敬笑了,姿态闲散落拓,就好像一切本无所谓:“如果冒犯的话,它就是冰袋。如果你愿意用以熨贴自己的伤痕,那它物超所值,变成了一份力所能及的安慰。”
女客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双唇也是光有弧度,打眼一看温温雅雅,那一瞬间,周身气质似木如水的。她忽而说:“没想到,张老板比我以为的还要多了解我一点。”
怪不得知道自己叫“陈小美”,原是小萝。
张敬顿住,马路上时有车鸣笛,齐栩才听他不疾不徐的嗓音:“开门做生意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路灯下,他们同行走到了十字路口。齐栩在等红灯,张敬的车在另一边的停车场。他站在原地,陪着等待红灯转绿。
山南路北海路始终灌有车流,张敬喊了一下陈小美的名字,笑着说:“诶,不管怎样。祝愿你干什么都顺利,少点晦气的烦心事,这是诚心诚意的。”
“张老板对所有客人都这样么。”
“当然啦——我们老张家家传:真诚,最主要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