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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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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骨余率先猜出了这一点。
得知黎不晚冲喜的原因是药王谷后,骆骨余方才补全了全部线索:原来胡府拥有药王谷。
可胡府地形平坦,无山无丘亦无谷,且府上并无别处产业。
那么胡公子得意的药王谷会在哪里呢?
联想到他冒死也要逃到湖中……答案不言而喻。
药王谷只能在这浮骨湖里。
而要进入浮骨湖,则需要解药。所以铁琳琅才说,接下来靠孟厘了。
在湖边吹了一炷香的风,才终于吹透了这谜底之后,孟厘立马给大家赶制出了药粉。
药王谷在浮骨湖湖底,如此隐秘,若不是胡永春的亲近弟子,恐怕任谁也进不来这里。
当初大胡子确实所言非虚。
黎不晚闭气,一直游到湖底。
穿过一层湖水后,湖面下果然是另一番洞天。
黎不晚停住,见这湖底状如山谷,两侧高耸,水波倾注,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水藻原野。
这条原野平坦分出了几条岔路,每条路上都栽种了奇珍异草,由五脊六兽的剪瓷像镇守。
黎不晚想靠近,但这些剪瓷像明显是用来拦路的,需得一一破解才可进入。
黎不晚试着出手,以剑劈开离她最近的骑妴仙人。
没想到湖底的五脊六兽和先前胡府后园的并不完全相同。
骑妴仙人没有被劈开,而是不停地震动起来,好像要拔地而起。
黎不晚诧异,正要飞身躲开,脚下的水藻突然如丝线般纠缠住了她的脚腕,将她钉在原地。
“黎姑娘,小心!”
头顶有风,黎不晚一招鲤鱼妙卧,下腰闪过。
转头见血红的鲜血被吸入了两侧水波中,林清腾持刀而立,过来问道:“没事吧?”
他一刀劈开了巫师的脑袋。
刚才是巫师操纵瓷兽,准备在背后偷袭黎不晚。
“没事。”黎不晚道。
只可惜巫师被劈死了。
林清腾安慰她道:“无妨。”
虽然他很想弄清一切有关父亲之死的真相,但也无法放任自己的伙伴遇险。
“还有胡永春。”林清腾道。
虽然给凶手做内应的巫师死了,不过若能抓到胡永春,亦有大线索可得。
“嗯!”黎不晚点点头。
林清腾收了刀,伸出手道:“你快过来。”他清眉微蹙。
黎不晚所站的位置着实危险,水藻层层浮动,已经埋没了她半个脚踝。
这些水藻如丝如缕,极难躲避,若是一个眼神不好,就会被紧紧围住。
思及此,黎不晚不由得担忧问一声:“林兄,你有没有看到……”话还没说完,旁侧的骑妴仙人瓷像突然又震动起来。
随着巫师的身体被水波全部吸入,骑妴仙人竟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瓷缝。
瓷缝越裂越大,像一张血盆大口,然后猛地一吞,竟然将黎不晚整个裹入了其中!
一切只在眨眼间,很快,瓷像重新闭合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黎不晚却是真真切切被吞没了。
“黎姑娘!”林清腾心一惊,立刻提刀相救。
可惜没有用,闭合后的瓷像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整个从谷底浮出,如同一束剑光,飞速地破湖而出了。
黎不晚被吞进瓷兽腹中时,本能地抓了一把,然而水藻纷纷避开了她的抓握,只有一根红色的丝线落在了掌中。
黎不晚一怔。
而后水藻中浮过来一只剪茎菟丝花。
菟丝花缠上红色的丝线,似点缀般,衬得花瓣如宝石红艳。
黎不晚看到后,又是一怔。
她摸摸花茎,果然摸出了熟悉的三个字——赠美人。黎不晚头皮有点发麻。
瓷像破湖而出后,激起巨大水花。
孟厘后跃三步,抬头,见晨光熹微下,一尊骑妴仙人像仿佛真的成仙了一般,从湖底飒飒窜出,飞离胡府。
孟厘嗅嗅鼻子,立刻肃了面。
他吩咐其他人看好湖面,追着瓷像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黎不晚感觉到骑妴仙人像终于落了地。
落地许久,寂寂毫无动静。
黎不晚考虑着要不要破像而出的时候,外面突然“叮叮咚咚”,浅浅响起了瓷器相撞的声音。
这声音很有节律。
黎不晚屏息静听,“叮—叮—叮—”
这声音怎么听怎么都好像是“黎不晚”这三个字的声调。
黎不晚按兵不动,过了会儿,声音急促起来,好像还杂着“出来”的含糊急唤。
“嘎达”一声,不知道外面那声音撞到了哪里,骑妴仙人像竟然从头部开了口。
微弱的光线射进来,黎不晚抬手挡了下。
而后动静消失了。
黎不晚试探着以剑柄向上推了推,很轻易地,瓷像如同棺材盖一般,被她推开。
黎不晚探身出来,瓷像似乎是把她带到了一座旧塔里面。
黎不晚查探一周,回到骑妴仙人像旁边,观察。
原来这瓷像还可以当做棺材来用。
棺材……很熟悉啊。
黎不晚想到了什么,眉一凛,一招狸猫夜藏跃身上了塔梁,她快速隐了自己的身形。
不多时,果然有一柄利剑飒飒从塔窗射入,“咔嚓”一声,直直插进了骑妴仙人像的脑袋中。
黎不晚肃容,若她还在里面,如今定然脑浆四射,成死人了。
刚才那“叮叮叮”的声音果然是在叫她出来。
可是,这塔中到处是佛像与瓷像,两步一尊,前后相挨,黎不晚四下环顾,一时分辨不出刚才的声音来自哪一尊。
不过这座旧塔的模样倒是被她勾勒了个分明。
黎不晚拿出怀中帕子,仔细确认,是了,此处便是帕子上所画的芜弃塔。
这帕子是昨夜莫夭迦放在她桌上的。上面除了文字,角落里画的就是这座塔。
黎不晚神色一紧——一定要找到。
她借黎明微色再度细细端详这些佛像与瓷像,视线落在了某个奇怪的地方。
黎不晚看到了不该活的东西。
微光变暗,塔外升起雾色。
有人来了。黎不晚收了声息。
来人未进塔,只一个远在雾色里的声音叹道:“用你,可惜了。”飘飘渺渺,辨不出原本音色。
黎不晚再听,声音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的塔窗猛然间全部闭合。
“哗啦啦”的流沥声从上至下,仿佛贴着头皮而来,塔内的幽光暗下去,再暗下去。
有人在外面用黏土浆水浇灌了整个塔身。
待塔身全部被浓厚的黏土浆水裹住之后,塔内坠入黑暗之黑。
很快,这黑暗又被一丝火光照亮,外面的人燃起了火把。
封塔的黏土浆水中混入了油脂,火把一引,整个塔身霎时被点燃。
熊熊火焰将塔内烧如白昼。
黎不晚恍然,此人是要将这芜弃塔烧制成一尊巨大的瓷像!
若不破塔而出,她将活活闷死。
浓烟四起,黎不晚飞身下来,止不住咳嗽。泪眼朦胧中,她一把拎了个东西,准备出剑破塔。
困她那人显然也早有准备,黏土浆水不知还掺杂了什么,被烈火熏烧后,刀剑不入。
黎不晚虽手上力气甚大,可这塔身烫得要死,她也无法直接上手。
黎不晚只得解下发带,发丝如韧,射向滚烫塔壁。
与此同时,芜弃塔塔身突然从外面开始崩裂,塔壁轰隆隆一一倒下。
黎不晚赶紧收了发丝,呼出口气:终于来了。
骆骨余立身塔外,蹙着眉。
他收回绸带,抬指掸了掸烟尘雾霾,道一句:“造孽。”嫌脏地掩口。
黎不晚抬首,所有人都在,大家都赶来了。
其实,当时大家聚在一起商议计划时,每个人就都已经为黎不晚留好了后手。
比如孟厘撒给她的追云散,比如阅了净传给她的纸笺……皆暗藏了寻人追迹的法门。
黎不晚看向人群,一眼便看到了李阿颜。
李阿颜满脸期盼,看得黎不晚有些难过。
黎不晚垂眸沉默,而后转向了另一侧,开口问一句:“是你的吗?”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根红色的丝线。
没有人说话。
李阿颜见黎不晚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不由担忧地看了看坍塌的芜弃塔。
李阿颜忍不住颤声问道:“黎姐姐……找到了吗?”胡府里没有,那应该就还在这芜弃塔里。
逃避失败……黎不晚只得收了红线,先回答李阿颜。
她示意李阿颜看向她刚才拎出来的东西——一尊蹲兽瓷像。
“什么意思?”李阿颜呼吸一窒。
黎不晚的眸光落在了蹲兽的脚趾上。
不该活的东西活在了这里,只能是一种结局。
众人不明所以,随之望去。
只见蹲兽脚趾上有东西在蠕动。
这东西受了烈火的烤灼后,白色的身子极度扭曲缠绕——是活蛆虫。
可是,瓷像怎会生蛆?
除非……
黎不晚轻点头,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
除非有人身被活活封在了瓷像里,才会这样一点点腐烂,被生出的蛆虫吃掉。
“不、不可能……不可能!”李阿颜肉眼可见地崩溃。
她急切上前,哀求道:“黎姐姐,你快把这瓷像劈开,救救他,救救他!”
阅了净抬起短剑,拦了李阿颜继续上前的脚步。
黎不晚不忍,“我也想,可是……”抿唇。
“救不了。”骆骨余侧首,直白道一句。
这尊蹲兽的瓷身是和人身一起打造的。
也即,匠造人是很有耐心地,将制瓷的黏土一点点融进了这具肉身里,然后才烧制而成。
蹲兽的瓷身若剥落,就是人的肉皮被剥落;蹲兽的瓷身若劈开,就是人的肉身被劈开。
李阿颜瘫倒在地,“小守!”她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是何情形?”李阿颜哭声太过悲切,穆刻玉安忍不住问一声。
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有此疑问。怎么李阿颜突然掺和了进来?这蹲兽到底又是什么?
黎不晚只得缓缓道出内情。
冲喜日前夜,即黎不晚不在房间的那天晚上,其实大家都陆陆续续进过她的屋子。
铁琳琅送来了丝线盖头;孟厘在盖头上撒了追云散;林清腾在门口留下了一把锻刀;执笔判官给了一支贝叶;穆刻玉安放了一瓶金疮药;流衫在她喜服口袋藏了一包卤牛肉;流不逐为她包了饺子;师弟给她送来了纸笺……
而莫夭迦,则是受李阿颜所托,在黎不晚桌上放了一方手帕。
帕子上写的字,是恳请黎不晚出来见她一面;帕子上画的画,是这座芜弃塔。
因此那日黎不晚才出去了那么久,原因便是李阿颜有事相求。
李阿颜所求的事情,是为她寻找一个人,小守。
据李阿颜讲,她自小和小守一同长大,两人青梅竹马。
可后来小守学了一身本领,说什么也要去江湖闯荡。
他跟李阿颜保证,待他收尽了天下奇珍异宝,就拿回来全给她当嫁妆。
前些日子,小守回来了。
可是他行色匆匆,两人只在芜弃塔见了一面。见面时,他不知在躲些什么。
李阿颜问,他只是搪塞。
直到有一天,他一脸严肃对李阿颜道,以后再也不要到芜弃塔来找他。
李阿颜不明白为什么,有一次忍不住偷偷来了,从塔窗外听得他喃喃说什么“胡……院……”
再后来,小守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李阿颜猜测,他或许是去了胡家院子。但几次去胡府找,都被拦在门外,连话都来不及问。
因此冲动之下,才主动答应了胡府冲喜之事,想着这样能够进得胡府之中,寻一寻人。
后来的事情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李阿颜临阵退缩,黎不晚替她揽下了冲喜之事。
在冲喜日前夜,李阿颜左思右想,忍不住约了黎不晚出来,和盘托出此事,恳求黎不晚代为寻找。
如今,黎不晚替她找到了,可却是这样的结局。
这结局着实沉痛,但沉痛却不止如此。
黎不晚深吸口气,再度开了口:“阿颜姑娘,你的小守,可是叫做司空马首?”
“什么?”众人一刹惊异。转头,见李阿颜在泪眼婆娑中点了点头。
“司空马首是谁?”林清腾和流不逐并未参与过八卦镇一战,一时陷入迷惘。
流不逐挠挠头,使劲想想,似乎是对这名字有了点印象。
他问道:“是不是那个擅长偷星摘月的猴偷啊?”
司空马首的偷盗技术,在江湖也算是小有名气。
当初茅大之死就是由于他的偷盗引起的。
只是自八卦镇一别,司空马首在江湖消失许久,乍然提起这个名字,众人都有点恍惚之感。
恍惚过后,大家重新看向爬着蛆虫的瓷像,因了是认识的人,目光中难免多了层悲悯。
没想到再见,他竟然已成瓷偶。
在塔内替黎不晚撞开骑妴仙人像,以撞击节律提醒她快走的,原来竟是他。
所言至此,蹲兽依旧冰冷伫立,兽眼枯直直的,看起来毫无人的感情。
但有两行泪从其中落了下来,像清水,让人不忍再看。
听了这些,有什么东西在孟厘心中呼之欲出。
“等等。”孟厘理着头绪。
“师、师兄,拿到了。”这时,消失了一整天的阅鹿子气喘吁吁赶来。
阅鹿子递上了一纸验尸记录,“茅大的。”佩服道:“全如师兄所料!”
骆骨余接过,略一摩挲,道一句:“速决。”
心中猜想已定,他立刻下了指令。
阅了净领命,直擒向凶手。
骆骨余素手烟火外,尽量不染尘埃。
这里浓霾四溢,脏乱不堪,他实在不想久待。
黎不晚一招削手疾进,也提剑跃向了凶手。
其实,凶手隐藏得极好。
只可惜凶手的帮手,露出了一个疏忽的马脚。
——那一夜,繁城的雪真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