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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濒矣予赠 仙鹤相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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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晴空万里,白云悠冉。
白池晔如往常一样上山,避阵绕行之法熟记于心,背了一大包裹物什,来到溯阳殿前,望那大字牌匾驻足了一会,推门跨槛而入。
他见一华服男子于殿中背手而立,其气质若说彬然雅逸,显言乏不足,若说雍容华贵,似乎不妥,说不出是何感觉,他很欣赏男子周身散发出来的坦荡气息,静慑心魂。
白池晔自小生于繁华街城,见过不少类型的人,街贩乞儿乃至世家朝丞,皆无一人能同这男子给他如此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远观了好一会,才入了内殿。
心沉眸静,举止拘谨,不似不自在,而是清楚边界与底止,应与不应的自制之感。
虽不知此人是谁,但白池晔顺着与他初见时的亲昵感觉,主动与他招呼。
“我名白池晔,是这溯阳殿主人的故人,你是何人?”
“吾名鹤懿,是这殿主人挚友的故人。”华服男子转身,白池晔便为此人容貌惊叹,加以如此气场,白池晔忍不住盯着他转圈,似珍宝一样鉴赏起来。
待感受到鹤懿不自在的视线,白池晔才知自身行为有些不礼貌,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朱姐姐,我来了!”白池晔唤着朱纹。
“小鬼,你怎得又来了?”
“放心不下阿荦姐姐啊。”白池晔苦了下脸,卸下包袱。
“这上面有些类似描述,我不知她到底如何情况,帮我看看罢。我虽为一介小妖,论修为我是不及你,可跑跑腿我还是有信心的,拜托鹤爷了。”朱纹自里屋内抱了些书籍出来,交予鹤懿。
说至信心处,白池晔见鹤懿似有暗涌藏于眼中,到鹤爷二字时,流涌即止。
“鹤爷,快帮我看看。”朱纹催促了声,鹤懿翻书的动作滞了一下。
“嗯?”朱纹觉察到鹤懿的异样小动作,不知他什么意思,可白池晔是人精,他懂啊。
“朱姐姐,我想也许这位哥哥不喜这称呼,换个罢。”
“可是,我们三人年纪加起来,也不如他大罢。”
“若我唤朱姐姐朱爷或是朱姑姑,是不好听许多了。”
“朱爷听起来不错,来唤几声听听。”朱纹捏了捏白池晔的小脸。
鹤懿听此,仰头稍许闭眼一会,继续专心阅书,步至季云荦棺材前,显顿悟之色。
“如何?”
“你这挚友,生气没了,自然无法醒来。”
“何谓生气?”
“有野尸飞疆触生气得以行动,靠食用活人生气得以续行,生气尽,则止。”
“可她……”朱纹从未见季云荦吸食过任何人的生气,这鬼山常年是没有人影的,唯有的白池晔,如此活蹦乱跳,哪似无生气?她先前是靠什么活动的?朱纹不得而知。
“这山中应有邪阵,若有人丧命于此,生气将被集至这祠堂中,供她行动使用,可我看此处生气几近无了,对比山底与之矛盾的幻境……”
“如何?”鹤懿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朱纹急急问他。
“不对,幻境拦人,怎会有集人生气一说?此地汇聚至纯阴气,若有了一个契机呢?”
“哎呀,你能不能说直白些,可有办法让她醒来?”朱纹急得开始跳脚了。
“其一,灌输生气,但会有蚕食风险,易为尸妖。其二,寻契,让她以相同的法子被唤醒。其三,以……”鹤懿说着说着,又停下了话语,看着朱纹满怀期待看着他的模样,他怕那样子转为失望,于心不忍,忐忑不安。
“若我用第三个法子唤醒她,你……”鹤懿是有私心的,且看朱纹天真又率直的一双杏眼,更失了束锁,但这只是自诩以好友身份帮她,或是被她当作慷慨大妖也无妨,若以此将她困于人情之中,加以逼迫,倒是本末倒置了。鹤懿不想那样,她当真如此便好,这样就很好。
“我如何?”
“譬如牢笼,甘愿自陷其中。”鹤懿喃喃自语起来。
“此话何意?”兴许是这鹤活太久了,总神神叨叨说些朱纹听不懂的话,但朱纹也听着,若问他后,他不说,那便不说了罢,回头再翻出来想想为何便好。
鹤懿只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只身落凡,一无所有,前史成劫,余生黯然,还能如何?
值得与不值,平心而论,于利益上是大不值,可……若身陷囹圄,桎梏囚命,不经意拾得的缤纷薄霞,余晖暖熹,便是此生最大的救赎罢,甘心堕落,情愿值得。
鹤懿自袖中取出一枚红色的丹珠,轻敷浅气,绕行包裹,施法置于季云荦心房处,缓缓沉下,直至消融。
忽起阵阵黑色浊气,不断将鹤懿围困,侵蚀入体,迫使鹤懿回归真身,灰白鹤现于殿中,鹤颈上最后一处白羽,被染成了灰黑。
灰鹤鸣了一声,其音痛苦不堪,扑腾几下翅膀后,伏身于青砖低地。
“鹤懿!”朱纹惊声,一个身跃过来,抱起倒地的灰鹤。
夜间,溯阳殿内,宛不给昼夜留下差别一般,灯火摇曳,烛耀界明。
鹤懿于里屋内趴着,自鹤身成了人形,起手牵动了连着的丝线,一只小蜘蛛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往旁边地上一跳,现出人形。
“你还好罢?”朱纹问他。
“还好。”
“你是不是快死了?”朱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他。
“何出此言?”被朱纹如此问,鹤懿眼皮抽了一下。
“与红蛛斗殴时,我见你威风凛凛,招招狠厉,怎得一个施法成了差点没了性命的模样,那黑烟此刻想来也着实吓人,是仙家术法束缚么?总觉那雾幕终有一日会取了你性命。”
“无碍,用了点仙气,受到妖气反噬罢了。且等些日子,你挚友应会醒来。”
“那我该如何感谢你啊?先前可是想问我要什么报酬?”朱纹觉鹤懿是想要什么,但有所顾虑未开口,主动问他。
“……还未想好,来日方长,再说不迟。”鹤懿缓缓道。
“那你若是想寻人帮忙,诸如跑腿、打杂、买物,想到什么随意唤我便是。
“好。”
“嗳,你活多久啦?”
“问这作甚?”鹤懿当真是不太理解朱纹有些跳脱的话语,但觉有趣也不恼。
“我在想,若我为你做事,万一遇了欺负我的妖怪,你能不能帮我打回去,能护我多久。”
“天上一万八千年有余,下界一千多年,一共两万差些。”
朱纹知这仙鹤活了很久,但未想过他活了如此久,还是很惊讶的,比自己多了两位数。
“那,你还能活多久啊?”
“不知,同族中仅活千余年的有,亦有活了十万八万年的,这要看此生由谁陪伴了,孤鹤是比鹤群里那些寿命短些。”
“哦,鹤爷你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些什么?”朱纹递了一个竹筒给鹤懿,其中是黑不溜秋的药汤,鹤懿眉头也不皱一下,一饮而尽,由着朱纹给了他好多吃食,尽数收下。
“你不怕我跟那些山里妖怪是一伙的,下毒害你啊?”
“……吾未曾想过。”兴许是初见朱纹时,便被她的为善与坦直吸引,心也被牵引了过去,鹤懿当真未想过这些。
“这样痴騃,竟还能活得好好的,真令我匪夷所思。今日这些事可累坏我了,下次要做什么先与我说说也好啊,还好你无事,吓坏我了。”朱纹摇了摇头,变回一只红纹黑蜘蛛,瘫在鹤懿枕旁。
“吾……未想过,也不知会这样,抱歉。”
“天亮还早,再睡会罢。”小蜘蛛实在累了,将头塞入枕下。
“好梦。”鹤懿伸手去触小蜘蛛背上的红色花纹,小蜘蛛觉得痒,又往里钻了钻,鹤懿将一只手臂化作鹤翅,轻揭枕头。
蜘蛛畏光,遇翅阴便整身钻了进去,于鹤懿翅膀下,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