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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溯颂生 少女重新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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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尹楠堂,多谢姑娘引路,若以后有帮的上忙的,可凭玉佩到尹国公府寻我。”
少女早已想不起说此话人的模样,时迁经年,不知何年,打听后方知附近诸城已无尹姓人家。自山内望去,连城内房屋布什都变了许多,曾经记忆中的街巷墙檐,风格于前时有异,却万变不离其原型,加了装饰与铜铃点缀,各现奇异,玄金斑斓。稍作狂风,能远远听到浅浅的暗沉音色,鼓斟玉珠,倾流而下,贯声迷耳。
时间于外界流动,却于我如此冷漠,停滞不前,不留下一丝岁月痕迹,一点都不曾变化。
这,真是死了么?
醒观长世,不如兀自醉落,视天地倒悬,日月调色。
吾,还能活多久?
还愿继续活着么?
季云荦睁眼,周遭一片漆黑。
身如挣扎般坐起,尽管瞳距涣散,难视一切,但她知她是想起来的。
听闻棺内有声响,少年倾身推飞了虚掩的棺盖,急切又焦灼的眼神正对上那双仿佛快忘了如何看这世界的双眼,一瞬化作惊喜与感激,没由她反应,伸手将她抱出了棺材。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季云荦微微歪头,识不出此人是谁。
“阿荦姐姐,莫要如此看我,会不好意思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头。
“你是何人?”季云荦真不知此人是谁,为何能到山里来,到这祠堂之中。
“我是白池晔啊。”
记忆如洪流涌入季云荦脑中,四五岁的男娃娃,如今看起来应有十五六了罢?
时间过得如此快的么?季云荦错然,端详起面前的人。
旁人曾言,小孩子长得极快,却未想能如此快,自幼童长至少年,再成人,便可独立门户。见了白池晔,季云荦恍觉,从不是时间遗忘了她,而是不经意间,她主动丢弃了时间,以致万物周转,唯有己身落于其后,从不是自己的时间停了下来,而是自身行进的时间不随世间协同,脱离了轨迹。
若放任时间逝去,失去的不止是休离的自我,还有本能完成力所能及之事的机会,任由身外咫尺之物演化劣败,却将自己隔离在外,置若罔闻,熟视无睹。
此身已死,其心随死,故时同死。
季云荦的手颤着,抚着胸口,转向去触眼前的人,有脉搏,有心跳,有体温。
这便是生者与自己的差异罢,为已死之躯感伤,也为生命触动,怨被这世间忘却,以弃世之姿自毁于此。即便是这样的她,竟也有人在这等她醒来,愿为活着,愿予旁人一丝冀望,即便如触那漫漫长夜中的遥远星辰一般,抓不住却也想尝试着伸手去够一下,摘取光点。
季云荦向前伸出双臂,抱住了眼前的人,拥住了醒来后那唯一能碰到的耀眼的白光。
无论身死,她知晓,即便未能回来,她也是渴望活着的。
晨曦暖雾,垂露声霖,梅影玫叠,行至其中,馥郁芬芳,红海遍眼。
季云荦知这山上有许多梅花、桃花,还有些不知名的树,接连生花,开满春季之时。时至今日,才想去闲心观赏,鉴香沉色一番,再醒时如重活一世,想将所有所见所闻所感,重新填补充盈此心中。
风景甚好,百感交集,季云荦自怀中取出玉箫,情生肆意,吹奏了起来。
一曲颂春,绿衍大地,繁花点缀,庆幸生回故地,重拾失心。
二曲咏梅,山花烂漫,生机盎然,欣赞生命流转,重现季景。
三曲……
想过再见故人,无所付诸,若再来机会,孤独于世时,思了念了,看一眼倒也无妨罢?
白池晔一路跟着季云荦,看她赏花,听她奏箫,任她一人独自陶醉于山林之中,静立于一旁,似山中一景,不牵于内,也不叨扰她,将她当作景中的一抹惊艳,眼中诸景皆因她耀眼震心,更放炫彩。
送予逝去之人罢,这山中过客寥寥,能相识之人少之又少,有缘人可见一面,而无缘之人便数不胜数了。众人命数不同,生时不同,此一见若为幼童,下次见了,少年身立,默质谦恭,若为他人……
季云荦由心即兴起了第三曲,叹时过无留,只能勉强跻身于时槛之中,踏下曾活于此的脚印,秉承冀意,继而再行,无需怨艾。
曲终,过往一切弃之,再寻新泥石片,塑以窑陶,瓷娃玩趣,以新物示新生,明路重行。
“在下尹珏玮,于这山中迷了路,想问姑娘,可知如何出去?”一位男子自梅花树后走出,对着季云荦行了一礼,其身影、面容、声音,甚至是温婉尔雅的语气,与当年的尹楠堂,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季云荦嘴唇微动了下,望着眼前的人,捏紧了手中的玉箫。
将这一切皆收于眼中的白池晔,瞳仁狠抽,脑门连至心口,随之而来短暂的剧痛。
“姑娘?”尹珏玮未得季云荦的回应,便又询了一遍。
“稍后我带兄台下山便是。”从未见过季云荦如此模样,白池晔咬牙强压痛感,拦在了她身前,挡住了这位不速之客。
尹姓?此姓氏不多,白池晔第一反应便想到了当今圣上,当年尹国公篡位,便有了如今的尹氏皇族。最近边关有些不正常,流民连连,再见此人如此举止与穿着,白池晔预感来者不善,将季云荦完整遮在身后,彻底隔开两人。
“见姑娘身配玄武挂饰,手持的玉箫亦有我族徽纹。”尹珏玮特地为两物加了重音,白池晔明显地感受到身后人儿的气息滞了一下,伸出一手向后抓住了她发颤的手。
“那还真是有缘,这些是我在集市上见着好看,买了送她的。”白池晔并不知那些东西的出处,替她撒了谎,与尹珏玮对峙。
“也是,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盗墓贼拿去卖了,做工相比匠师是古旧了些。”
或是直觉引导,越听尹珏玮多说一句,白池晔心中越道不好,且不说这些物什为何在这,此人应循箫声而来,还在树后候了多时,至于他从季云荦和自己身上了解了多少,一想到这些,白池晔脑中嗡了一下,双目发黑,天旋地转,靠了一下旁边的树,仍将季云荦揽在身后。
“兄台可是近郊砻耘城内白府的少爷?我见眉眼与蒋将军有些相似,想是其女之子了。”
此刻,季云荦也听出了不对劲,觉来者不善,回握了白池晔的手,感受到她的动作,白池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极差的脸色,见了她后缓和了不少。
“这是在作甚?”自一边的树上,跃下一位红衣女子,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在下尹珏玮,在这山中迷了路,想问如何出去。”
朱纹看了两人的样子,觉着有些不对,便一脚将那人踹到了溪中。
“从老子山里滚出去。”朱纹手牵蛛丝,将那人吊了起来,一个抛物扔到了另一边的泥沼里,淹下去又重新挂了起来。
“朱......”季云荦唤她。
“朱什么朱,这人一看面相就不好,鬼知道做了多少坏事了,弄死也是为民除害。”
这可是在鬼山里啊,有季云荦在,只要她想人死在这里,就没人能活着出去的。不过进来一个稍微聪明些的人类而已,这两人有何怕的?朱纹也是不懂了。
上山前,朱纹在鬼山周围看到了许多用朱砂标识的记号,连鬼山里也满是同样标记,觉应有人有备而来,未想一上来就看到如此一幕,明明能大打出手一番,但看两人似乎碍于什么,皆不敢动手,那便由她主动出面罢。
朱纹玩腻了,将尹珏玮绑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扔到旁边妖怪最多的山里去了。
“小鬼,山中有朱砂标记,我与阿荦擦不了,待会下去弄一下罢。”
“小鬼?”未听到白池晔回音,朱纹回头,见白池晔晕倒在了季云荦怀中。
同月,当朝太子尹珏玮失踪于北境之界,触怒圣上,逐派兵灭了周边小国,此举惹了北界之极处的峂邶大国不快,两国交火,北境诸城苦不堪言,多数殁于战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