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7、仙鹤坠尘 徘徊不止的

　　环山之北，陆河西往，再沿正南行至数十里，遇一城镇，名曰“岑冲”。
　　岑冲因周边诸山得名，山小却高，耸云蔽日，也为如今尹国北境以来最大的居人之所，因地处贸易要道，为南往北来商贾必经之处，其繁华之景不亚于诸国主城。极盛之时，主干道车水马龙，行人路摩肩接踵，一言蔽之，好不热闹。
　　旺季已过，众聚四散，满载归家，后应大城之悯，允流民与穷困潦倒之人至城中乞要，期间城门大敞卅日，也会进入些小商贩，摆摊做些生意。
　　白字旗下，一个约莫十岁模样的男孩，正与旁边的老妇人一同布粥，还予那些流民与穷人粮食和衣裳。
　　此时，一身披灰袍的男子正欲上前领粥，被摊后的红衣女子喝住了。
　　“嗳，这粥是分给他们的，你这人看起来身形健硕，袍内亦是华服，来瞎凑什么热闹？”
　　“这粥，难道不是谁都能领的么？”男子将灰袍往下拉了拉，将脸遮得更深。
　　“一看便是富家子弟的装扮，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怕是来砸白家场子的罢。”
　　“你......”男子也不生气，语气仍如初时那般缓缓的。
　　“那能否麻烦姑娘帮忙盛上一碗，在下喝完便走，绝不过多叨扰。”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红衣女子有些无奈，急急道。
　　“姑娘意思是？”
　　“随我来！”红衣女子伸手将男子拉到一边的巷子里，随手丢了一个烧饼给他。
　　“怎得不一样？”
　　“那粥是药粥，大多流民与乞丐患有肠虫与疟疾，他们喝粥是于身体有益，而你无病无痛的，喝下去反倒是身体负担了。”
　　“如此，是给姑娘添麻烦了，在下给姑娘道个不是。”
　　“怎么？家里过的不如意，逃出来玩儿？”看这人未携包袱，内里华服干净，定是没出门太久，路边吃摊不买，到这儿来要粥，红衣女子看男子如此窘样，打趣道。
　　男子不说话，就站在那里，静静看她，红衣女子未得回应，有些尴尬是不是这话戳到对方哪里的痛处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儿没人，快些吃罢。”红衣女子背对男子，靠在巷内一边的墙上，双臂交错抱在胸前，看似望着路上的行人，实则低眸沉思。
　　红衣女子担心仍在沉睡的好友，三年了，她都未再醒来。
　　眼前初见四五岁的男娃娃，渐渐有了少年雏形，自己是蛛妖，妖力逐年益增，可她当真是一变未变，除了令人捉摸不透的修为，几乎感受不出任何变化。
　　她的言语，她的作为，宛若随时能离开这世间一般，了无牵挂，也无眷恋。
　　红衣女子不喜好友的状态，总会时不时去找找她，与她多说些话，如此才能从她身上看到如世人那般活着的影子，而不是对一切毫无兴致，事不关己，不闻不问的淡然模样。
　　“姑娘。”
　　“姑娘？”见红衣女子发起了呆，男子多唤了两声。
　　“嗯？何事？”红衣女子回神。
　　“在下...可否询得姑娘名字？”男子抬了抬头，现出了灰袍下的容貌。
　　深灰色的秀发，银灰色的双瞳，眉额间有一枚晕染玄色的丹花。
　　看到这些，红衣女子明白了，这人原来也是个妖怪啊。妖怪修炼到一定境界，有了幻化人身的本领，容貌自然也能按照想要的进行调整，故对这男子极其俊逸的模样无感。
　　“我叫朱纹。下次若想要吃食，变成那些人的模样才好，莫再以此面貌现身了，但药粥还是免了罢，若真身与药性相冲，只怕饱了肚子却更加痛苦。”
　　“好，谢朱姑娘提点。”男子点了点头，面露犹豫之色。
　　“可还有事？”似看出了男子的犹豫，朱纹问他。
　　“吾名......”男子眼色逐渐暗淡，声音越来越轻。
　　“怎得？难道是我高攀不起的大妖怪？不愿报真名？”性情使然，朱纹靠近他，调侃他，殊不知这一问，反让男子眼中有了光彩。
　　“吾名鹤懿。”
　　“哪个鹤？哪个懿？”朱纹觉这名字耳熟，可一时想不出在何处听过。
　　“白鹤的鹤，赞美称颂之意的懿字。”
　　传闻天上有只仙鹤惹了仙人不快，被打落凡间，仙力尽失，只能按照地上妖怪的法子进行修炼。可这仙鹤恨透了妖怪，不仅不与妖怪为伍，但凡听闻有妖怪作乱的地方，哪怕修为远不如对方，也要拼了性命去绞杀一番。还说这仙鹤受仙家术法束缚，容貌丑陋无比，且无法施展改容之术，仅能以唯一面目示人，也是惩罚。
　　脑中过了一遍方才的事，对比众妖的传闻，朱纹于惊愕中抬头，正对上鹤懿有些错乱的眼神，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呵呵...还真是大妖怪......”朱纹尬笑。
　　听闻朱纹唤自己妖怪，鹤懿微蹙了下眉，看来他是不喜被唤作妖怪的。朱纹心中打鼓，方才说的好些话，可谓是正中这仙鹤痛处，又唤了他妖怪，心虚着急急后退，拼尽全力甩了张巨大的厚网将鹤懿粘在墙上，下一瞬没了影子，跑得贼快。
　　鹤懿愣了好一会，仅仅是走了一小步，整张网自身上脱落，顺带将其身后的墙壁拉垮了，乱石碎落，房屋倒塌。
　　不知不觉中，第十年春已至，鬼山中的少女，也依旧未醒来。
　　朱纹一脸愁容，往年冬季与好友一同冬眠，春季差不多时候醒来，可自从引蛇入山那年冬后，季云荦一直睡着。不知是内丹给她吃坏了，还是那日巨蛇上山，乱了何处的阵法或是损坏了风水，影响到了她，无论如何唤她就是不醒。
　　这世上，对于活死人的描述太少了，从古籍轶闻里，找不到相关的同类描述。
　　白池晔寻来了许多朱纹当年要求的书籍，早已堆满了一旁里屋，也只能叠堆着，一人一妖皆对如今状况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不知是否做错了什么，也不知现下是否继续错着，亦不知如何识错辨错，终不知如何打破这一无知死局，只得任由时间不断流逝，珠流璧转。
　　正当惆然无措之时，整座鬼山忽然剧烈晃荡了起来。
　　朱纹正伏于溯阳殿窗边，见旁边两座山峰倒塌，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