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6、断于时层 万物之时皆

　　日上三竿，已至午时，季云荦站在山口内侧，目送朱纹将白池晔带出。
　　“阿荦姐姐，我还能再来么？”白池晔问道。
　　“当然不行。”朱纹用手狠撸了一下小少爷的头顶。
　　“我还会再送些书来的！”白池晔很有礼貌地对着季云荦行礼，转了身仍挥了挥手。
　　一跨出山口，便见白府家丁将整个山下围了个水泄不通，白池晔见这阵势，慌乱不止，伸手抱住了朱纹的双腿。
　　“别抱我腿啊，一会我不好跑了。”朱纹看白池晔一脸呆劲，面露无奈。
　　见自家小少爷现身，白府家丁们让开了路，自后方走来一位华服女子，其后跟着老妇人。
　　“晔儿，过来。”华服女子向白池晔摆了摆手。
　　“我不——”白池晔抱紧了朱纹的腿。
　　“娘亲教过我，滴水之恩应予涌泉相报，两次救命之恩又如何说？两年前我被贼人绑架，贼人坠于山崖，是姐姐及时将我从崖边拉回。蛇妖横行，也是姐姐教的治蛇之法，遇袭时，仍是姐姐救的我，还帮忙除了蛇妖。可娘亲呢？却携如此阵仗守株待兔，实在有违行义之道，若娘今日对姐姐不利，我白池晔此生恨你一辈子。”
　　“唉。”华服女子叹了口气，一人缓缓向朱纹走去，白池晔拦在了朱纹身前。
　　华服女子低头看着自己儿子，朱纹轻轻抬腿，一脚将白池晔送到了老妇人怀里。
　　“娘——”白池晔急急回头，见自己娘亲单膝跪在了朱纹面前，双手呈上了一个小箱子。
　　“本应由我丈夫出面言谢，可他如今在外经商，还未归来。我为朝中武将之女蒋仑蔚，望此身份还能待得起姑娘。盒中为二百两黄金银票，若姑娘不收银票，也有二百两的金子在这，供姑娘选择。”蒋仑蔚道，抬手引了府兵送上数个箱子，全部打开，闪起灿灿金光。
　　此刻，朱纹呆住了，原本十两黄金只是玩笑，被白池晔闹了一句变成百万，如今又翻了一倍，两百万黄金在这，她活了百余年，是未见过这么多钱的。
　　“若姑娘觉收这些不妥，白府可帮忙换同等价值珍玩，择日再送来。”
　　“这......能否先起来？”朱纹伸手去扶了一下蒋仑蔚，起是起来了，蒋仑蔚仍深深躬着，双手呈着那小箱子。
　　“我不过一介小妖，万万担不起如此大礼的，不如蒋夫人先替朱纹将这些收着，往后需要了，我再来问你家小少爷讨些。一次拿这些，如此之多，怕是山里那些妖怪也要与我夺了去，我平日不常在家，藏了也容易被盗走的。”朱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白池晔挤眉弄眼。
　　“朱姐姐，你先收下盒子，交予阿荦姐姐保管嘛。”
　　“两百万呢......”
　　“可是少了？”白池晔问，朱纹翻了白眼。
　　“听闻郑家花了有千万两黄金，仍未能根除那蛇妖，是娘思虑不周带少了。但人命哪能与金钱衡量，白府此次伤亡甚少，得亏于姑娘的帮忙，故姑娘说个数罢，白府稍后悉数补上。”蒋仑蔚应道。
　　“太多了啊！”朱纹惊声，寻思了好一会儿，继而言道，“我只拿十两，至于剩下的，能否作辛苦钱劳烦蒋夫人替我寻些书籍，像是有关修炼之法，或是异术发动的法诀。我有一朋友，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发动之法，我担心她受欺负。与其收下过多身外之物，不如索些正需用得上的，蒋夫人且看如何？”朱纹伸手取下盒子，强行扶正了蒋仑蔚，转手就将盒子扔给了老妇人，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正正好十两黄金，一系列动作极快。
　　“好，应姑娘意思。”得了朱纹要求，蒋仑蔚应着。
　　不想被这户人家再用“钱”纠缠，朱纹拿好便跃到了一边的树上。
　　“朱姐姐，待我改日将书送来——”白池晔道。
　　“你别来，出事我可不管！乖乖等着我来找你！”
　　“好——朱姐姐再见——”白池晔挥了挥手，朱纹一个迅速身起，似是慌忙逃走了。
　　之后的日子里，朱纹偶携白池晔上山玩耍，任他缠着季云荦求教先朝文字，或是自请说书。寂静冷清的鬼山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热闹却是无限增多，善言的一妖一童，带着不爱言语的季云荦，让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渐渐有了如生者一般的气息。
　　小孩子长得极快，仅仅是由夏转秋，白池晔也是显而易见地长高了一点。
　　秋临冬随，鬼山里飘起了绒毛小雪，一道小小身影闯入进来。
　　“哇哦——”过了入阵幻境，未遇到任何危险，那小小身影高声欢呼，再往山上去。
　　“好！”第二阵法、第三阵法、乃至第四，小小身影都顺利走过，为自己打气着。
　　再往后是乱石小溪，小小身影还记得那块巨石的方位，直走向上。抬头望去，又见那座祠堂，此时披着皑皑白雪，晶壁辉煌，长条白绫被雨雪冻住，静静垂在那里。
　　“溯阳殿。”小小身影念出了祠堂的名字。
　　稍作停留，寒冷袭身，小小身影哆嗦着推开祠堂的大门，小脸红彤彤的，如熟柿灯笼。
　　祠堂正中，是一座半下沉式的巨大棺椁，棺盖已移开数丈。殿内燃着一圈长明灯，墙面与顶部有染雕壁画，色彩宛如刚绘好时的那般鲜艳，图中景象皆为祝福后代之意。小小身影绕着棺椁走着，看到一处隐蔽的金字，上面有着“季云荦”三字，小手上去轻轻抚着。
　　“阿荦姐姐。”
　　小小身影将祠堂里里外外探了个遍，皆未能寻到任何人的身影，低落着回到正厅，靠着大棺椁站着，满脸郁闷。不经意向天上望去，见祭台上方结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蜘蛛网的左下处有一个浑圆的蛛网球球。
　　“朱姐姐！”小小身影蹦跶着，寻了块石头去砸蛛网球。
　　“...冷啊——”自蛛网球里传来沙哑又迷迷糊糊的声音。
　　白池晔又唤了几声朱姐姐，可再无回应，搜寻一圈无果，便对厅中的大棺椁起了兴趣，搬来矮凳高椅，连连攀了上去。
　　棺椁棺盖已挪开数丈，其内还有一个小一些的棺材，虚掩着门板，白池晔想看个究竟，探出身子去拨门板，门板是开了，不料一个不稳，小身子跌了进去，摔入棺材里面。
　　“唔……”白池晔吃痛，撑身坐起，见少女就躺在这棺材之中，安详地睡着，如初见那会，面容姣好，微微带着病态的柔弱模样。
　　白池晔憨憨笑了笑，就这样坐于一旁。
　　溯阳殿之外，鹅毛飞雪，殿内却温暖无比，白池晔于棺材里打了个短盹。
　　待雪停后，白池晔爬出棺材，置下装着书籍的包裹，还原一切后，离开了鬼山。
　　冬季之时，季云荦与朱纹皆在沉眠，白池晔就学着朱纹的法子，辅以书中知识尝试上山。
　　天气好时，白池晔日日上山，四处研究鬼山之中的阵法与排列，或将寻来的书籍堆于祠堂旁的一间里屋内，天气不好便窝在家中钻研书籍，随其嬷嬷学习武功剑法。
　　春风和煦，溪暖江湲，叨滔虫鸣，苏新鸟复。
　　可这一年春，朱纹醒了过来，直至第二年，季云荦都没有醒，犹困于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