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31、逝事惜时 事无再来，

　　季云荦与白池晔说着说着，竟睡着了，枕着他手臂熟睡着。季云荦身型娇小，头自然也小些，重病的白池晔感受不到她头的重量，时不时确认她还在不在，亦不敢动作大了，将她弄醒，用嘴扯了衣服，披她身上，靠着她，离她再近些。
　　又过一会，屋中有了另一道气息。
　　“鹤前辈？”鹤懿气息特殊，极好辨认，白池晔唤他。
　　“嗯。”鹤懿过来，看了看白池晔的症状。
　　“瘤压制了血，落得如此，甚是惭愧。”
　　“抱歉，我医术不及鹤中前辈，仅能做缓解。”
　　“能多留于世，亦能多陪陪她，已是万幸，多谢鹤前辈相助。”
　　鹤阑能救白池晔，虽说治好的几率不高，却也值得一试，可仙家不应过多牵扯人世之事，若鹤阑获了惩罚，救人不成反害了同门同族，是大过，想此，鹤懿也是难过。
　　“我想她临终时能出来看看，未想是近日，她还有多久？”
　　“一日三时辰有余。”
　　“我亦不会超过两月罢？”
　　“是，不足一月。”
　　“朱姐姐她…与你可还好？”白池晔挂念朱纹，亦知晓鹤懿的心思。
　　“她平日坦率易懂，可与她表明心意后，我竟不懂她了。”
　　“呵，朱姐姐有时是迟钝，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我看得出，她是依赖鹤前辈的。”
　　“依赖？”
　　“是啊，不过我倒担心鹤前辈能陪她多久，朱姐姐也会如此想罢，若太短，她会替你不值，一是觉鹤前辈需将时间用在应尽之事上，亦不敢交付过多感情了，怕再一人时太难过。”
　　“此次大补妖力，濒死重生，再活八万十万年不是难事。”
　　“真好啊，若有来生，我也想做个妖怪，能活久些。这辈子，实在太短了，短到身边之人皆为我痛苦，比病痛更让我难受。”白池晔叹息。
　　“我与阿荦就要走了，唯担忧朱姐姐承受不了，恳请鹤前辈一定看好她。”
　　“好，我今日，带了新的药来。”
　　“不必了，早晚是死，多闻亲人苦痛，也是罪孽。”
　　“会再见的，今世相予，来世助我，此乃约定。”
　　“好，若我不识相不愿回报，还请鹤前辈多教训下了。”
　　“那是自然。”
　　“鹤前辈，多谢你。”
　　“无碍的，再会。”
　　“再会。”此声一别，鹤懿的气息消失了。
　　鹤懿离开了一会，朱纹没了热源，冷醒了，裹了层蛛网，缩到了更角落的地方。不在鬼山中，也不在客栈中，朱纹睡得不安稳，睁眼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洞，想念与鹤懿一同寻狯那会，未觉心思时，靠着共眠，那是睡得最香的几日。
　　“鹤懿你个虚情假意的，跑了不说一声，差点冻死我。”
　　“冷么？”黑暗之中，重现了鹤懿的气息，伸出双臂将朱纹抱回怀中，动作轻柔。
　　“你……不会是去……”如此晚了出行，这才归来，朱纹觉他不老实。
　　“去见了白兄。”
　　“他还好么？”
　　“会再会的。”
　　朱纹觉他这句答非所问的，嗅了嗅他身上，确有小鬼的味道，夹杂着季云荦淡淡的味道，便知这两人在一起，安心了些。
　　“好闻么？”鹤懿问她，这一问问得朱纹满脸通红。
　　“还冷么？”鹤懿又问，额头靠向朱纹的额头，呼吸轻拂朱纹的鼻翼，朱纹此刻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嗯？”鹤懿用脸去蹭朱纹的脸。
　　“还……还好。”朱纹呼吸着鹤懿的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睡罢。”鹤懿将朱纹完全包裹在怀中，拥着她躺下。
　　她这是在作甚？怎就顺理成章随意被这鹤搂搂抱抱？朱纹自己也不明白，她只明白，跟他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自懂事以来，第一次如此安心过。
　　可这样的日子定不会长久，不应在意。
　　“嬷嬷。”闻了鸡鸣，白池晔唤了平日一直带着他的老妇人。
　　“幺儿，嬷嬷在。”
　　“将季姑娘送至旁屋，唤我爹娘来。”
　　“好。”
　　老妇人去唤了白翊言与蒋仑蔚，两人相视一眼，心中皆起了不好的预感，急急去了儿子的房间，见白池晔躺在床上，十分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头了。
　　“晔儿，爹娘来了。”蒋仑蔚一来，便坐在白池晔的床边，握起了他的手。
　　“抱歉。”
　　“儿啊，你不必道歉的，应道歉的是我们。”这一句道歉让蒋仑蔚不由得慌乱起来。
　　“先前说还好是骗人的，我全身难受，今日更甚了。”
　　听此，蒋仑蔚落了眼泪，白翊言自她身后抱住了她，同她一起握住了儿子的手。
　　“算命先生曾言，我应逝于稚童之时，却与非人之物结了缘，活至今日，已是奇迹，故请爹娘不必自责，降于富贵人家，而非贫贱流民，晔儿此生已是感激。”
　　“我……今日感受不到右腿了。”白池晔用唯能动的右手回握了蒋仑蔚的手。
　　“全身又麻又疼，下次，不知再是何处了，或许……我亦无法感受了。”
　　“不…不会的……会好……”会好么？不会的，只有等死，蒋仑蔚很清楚，可这话说不出口。
　　“仙人可说了什么？若还有法子，我们再忍忍好么？”白翊言道，握紧了二人的手。
　　“鹤前辈与我说过，能治这病的人还未出世，约莫五十年后才能医，他仅有缓解的办法，而我用这办法，已多活了半年有余，凭这半年救下了心爱之人，亦知足了。”
　　“是那姑娘么？”
　　“嗯，若无狯那妖怪作恶，我们应相伴更久罢。”
　　“那姑娘挺好的，娘觉着可以的。”
　　“可我陪不了她，亦不愿天天闻娘的哭声，愈发痛苦。”
　　“娘不哭，不哭好么？”
　　“我走后，若阿荦向爹娘提了什么，请务必答应她，好么？”
　　“还能跟娘好好说话，怎就快走了？如此，娘不应的！”蒋仑蔚哭喊了起来。
　　“我枕下有鹤前辈给的药，若爹娘哪里不适，可吃一颗作缓解，于我是无用了。”
　　鹤懿先前确实给了白池晔一瓶丹药，天天服用可暂缓病症，可至鬼山那日开始，他断了药，一连遇了那些事，至少五日未服药，疾病复发得厉害，再吃时已无什么效果了。
　　“这药的诊金，是朱姐姐代收着的，还未结清，朱姐姐亦救了我多次，若她需钱财，也请爹娘多给些。”
　　“这娘答应，药还是吃些罢，会有效果的，我们再试试好不好？”蒋仑蔚去拿那瓶药，白池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抓着蒋仑蔚的手，不让她去取，奈何病重不如习武娘亲的力气，白翊言咬紧了唇，双手加力，与儿子一同握紧了手中的手。
　　白池晔微微笑着，昨日他又断了药，身体上的病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痛苦，早晚是要走，不如走在她前面，先替她探探路。如此，家人也能一痛百了，不必日日想着还能为将死的亲人做何安慰了，痛快离去亦是于他们的解脱罢。
　　“我……有些困了，想再睡一觉，爹娘能先出去一下么？”
　　“嗯，娘去看看吃食。”蒋仑蔚轻轻放开了白池晔的手，与白翊言一道出去。
　　季云荦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熟睡，靠着白池晔的生气成了尸妖，此刻却感应到他的气息越来越浅薄，惊醒了，急忙去找他。
　　“你！”昨天来时，他气息还没有这样微弱的，季云荦不知他做了什么。
　　“你……”即便不知，季云荦想他与鹤前辈有约定，那他一定也知晓自己成了尸妖，与他一般再无多少时间了。
　　“阿荦，唤我晔儿好不？我好像……许久未听你唤过了。”
　　“你自己的命有多重要，你怎能！”即便如此，季云荦心中起了一丝气愤。
　　“对不起。”白池晔的声音越来越轻。
　　“对不起……”
　　“对……”卧床之人一声即止，再无声响。
　　“晔……”季云荦想将剩下一声叫完，奈何眼泪噎住了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明明只需唤一句便好了，却忍不住在最后数落了他，未将他想听的话说出口。此刻，季云荦后悔极了，后悔没有与他道谢，谢谢他将她从狯的眼皮下救走，后悔没来得及感谢他，谢谢他一直来鬼山中陪伴自己，后悔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一直碍于她非人的理由，想断了他心思而未能说出的欢喜。
　　一切的一切，那么猝不及防又再无余地，她悔极了，总怨时光于她无情又冷漠。可此时，她停下了自己的时间，而她身边的一切时间，皆在流淌，她却不以为然，觉与自己无关。
　　想要声嘶力竭诉诸心中苦痛，却由悲伤如鲠在喉，苦楚难咽，而原本能说的人已不在，亦未说尽应说之话，此乃弃时之报，是报应。
　　两位已死之人的种种，一一皆随时日掉落在了身后，随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