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3、忆昔寻影 稚童与非人

　　“姐姐，是你救了我么？”这小男娃生的十分可爱，似一个粉面娃娃，睁圆了小眼，望着面前的少女，乖巧又害羞。
　　“若吾说，是个蜘蛛妖怪呢？”少女伸手扯去小男娃身上的蛛网，方才那黑衣人摔下了山崖，因有这网拉着，小男娃未跟着一起掉下去。
　　“是姐姐的朋友么？”
　　“嗯。”少女淡淡应着。
　　“阿荦，有个老妪上了山，懂些门道。”少女身后传来一道活泼又悦耳的女声。
　　“可是褐衣盘发的老妪？”小男娃问着。
　　“是你家人？”少女问。
　　“嗯嗯，那是我最好的嬷嬷。”
　　“那你在这等她罢，看到那块巨石了么？若不想你嬷嬷出事，一会遇了她，与她说需不偏不倚对着走过去，旁的都不能走。”
　　“嗯。”待小男娃转头，已不见少女踪影，只有漫山的雾与雾影。
　　“姐姐！”
　　“在那莫动，等你嬷嬷便好。”雾后传来少女的声音，缥缈着越离越远。
　　“姐姐！”鬼山之中安静得可怕，小男娃一人待在这儿，心生怯畏，想跟上少女，无奈双脚被蛛网缠着，离开不了原地。
　　“老奴在此谢过山鬼不杀之恩，无以为报，仅有这些银两，望山鬼大人保佑我们平安下山！”老妇人取下身上钱袋，置于那巨石之上，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幺儿来，谢谢山鬼姐姐。”
　　“多谢山鬼姐姐救命之恩！”
　　时隔两年，又忆此梦，可当他询问嬷嬷时，得到的却是未上过山的描述。
　　一日，老妇人携这小少爷出门，正遇对街的大户人家收妖，可今日来的道士，似是学艺不精，斗法输了，精疲力竭瘫倒一边，被人用担架抬出了府，于路上掉落一本旧书。
　　小少爷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拾起了此书，偷偷塞入怀里。
　　“幺儿，若想要书，嬷嬷给你买便是，莫要乱捡他人的东西。”
　　“那嬷嬷能帮我寻些与风水、八卦相关的书籍么？”
　　“这有何难，拾他人之物占为己用不好，且将这书归于原处罢。”
　　“我不。”小少爷耍起了赖皮。
　　“不是要买些点心，晚了可没了。”老妇人摇了摇头，牵起小少爷的小手领着他上了街，逐被小少爷带去了书肆，由着他心满意足选了想要的书，安排店家送往府中，继续闲逛。
　　“姐姐姐姐！”小少爷觉前方人影的气息有些熟悉，松开老妇人的手，飞快提起小腿闯入人群之中，一会便失了影子。
　　被一只小手牵起，蒙面少女满眼皆是震惊，小少爷也愣了一下。
　　“蜘蛛……”小少爷觉这蒙面少女的气息似曾相识，试探着轻唤。
　　“小鬼，怎么认出我的。”蒙面少女一手将小少爷提了起来，圈在腰旁，避开了过往的人群。
　　“姐姐呢？”
　　“哪个姐姐？”
　　“阿荦姐姐？”
　　“这儿只有朱姐姐。”蒙面少女将小少爷抱在怀里，眯眼看他。
　　“朱姐姐，阿荦姐姐呢？”小少爷也不怕，瞪大两只小眼，微微拽紧蒙面少女的衣襟，一脸期待地问着，伴着些许扭捏与害羞。
　　“她啊，她下不了山的。”
　　“为何？”
　　“不为何，你大人呢？”
　　“我知晓如何回家，已是大人了。”小少爷鼓气道。
　　“大人？两年前不及我腿长，如今仍不及我腿长，岁数还未有我零头大罢。”蒙面女子笑道，觉这小男娃实在有趣，虽说离山后竟留有记忆，但童言无忌，想必无人在意罢。
　　“说罢，寻她作甚？”尽管如此，蛛妖心中仍是戒备的。
　　“我……”小少爷小眼一转，大方地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指着旁边摊上的饰品道，“这鹊钗看起来挺衬朱姐姐的，那玉雕也不错，我这有锭银子，朱姐姐可再选些欢喜之物。”
　　“你管这叫银子？”蒙面少女哭笑不得。
　　“不必拐弯抹角，说说，到底想如何？”下一瞬，蒙面少女双眼闪了邪光。
　　“我……”面前之人毕竟是个妖怪，小少爷心惊，一时吓得不知该如何说了。
　　“幺儿！”不远处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想朱姐姐帮忙转赠此书，但哪有让朱姐姐白跑的道理！”小少爷从怀中取出已用蓝布悉心包好的书，怕蒙面女子拒绝，和金子一起扔了过去，扑腾着跳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幺儿，莫要乱跑啊，吓坏嬷嬷了。”看到小少爷跑过来，老妇人连忙抱起。
　　“方才在与谁说话呢？”老妇人问。
　　“嬷嬷，我要吃点心！”小少爷未回话，轻摇老妇人的手臂，指向远处的大酒楼。
　　夕阳西下，暗幕沉星，老妇人携小少爷归家，殊不知已被街对面，那被道士重伤的妖怪盯上了。
　　“阿荦。”蛛妖轻声唤着，叫醒了棺椁中沉睡的少女。
　　“何事？”
　　“两年前被拐走的男娃娃，竟留有记忆，今日于街市上认出了我。”
　　“小孩子记忆浅，过不久应会忘了罢。”
　　季云荦生前虽为独女，但堂弟堂妹就多了去了，她知晓，小时候一年随父母只上门一次的小孩，到了下一年，便会忘了她，直至七八岁左右才会慢慢记得，而那男娃娃当年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模样，未放心上。
　　“这可不好说，那男娃娃看似无恶意，却机灵得很，若往后还记得我们，难说不是隐患。”
　　“这有何惧？反正他也上不了这山。”季云荦神色淡漠，不在意此事。
　　“未来之事难说，还是防患些好。”蛛妖将蓝布包裹随手扔予季云荦，又加了一锭金子。
　　“这是？”
　　“那男娃娃叫我转赠于你的，给了锭金子说这是银子，你说好笑不好笑。”话毕，被扔回一本旧书。
　　“这是何物？好臭。”蛛妖捏起了鼻子，提起那册书。
　　“这男娃娃从哪里捡的，怎能如此臭气熏天？”蛛妖继续道着。
　　“哪有臭味？那是本教妖怪修炼的书籍罢。”
　　“你闻不到？”
　　“没味道啊。”
　　“你再闻闻。”蛛妖将书提到季云荦面前。
　　“是有些怪怪的味道。”
　　“若下次闻到此味，躲远些，这妖取了不下百条人命了。”
　　“你打不过么？”季云荦问。
　　“还能打打，我借助此山阴气修炼，而这妖则是借助活人鲜血，杀人取血，如此下三滥的做法我是要唾弃的，不过那男娃娃为何要送你这书？”
　　“莫不是被妖怪利用了？但……”季云荦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书籍中有助妖怪修炼的法子，还有一些妖法口诀，蓝布中还有其他两本书，纸墨较新，一本为寻常剑法，另一本则为机关研究，送这些给她是何意思？
　　“莫不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送些觉着你能用上的？”蛛妖有些意味深长地笑着，将此书递予季云荦。
　　“这书上大多妖法，我早已会使，除去血炼篇，其余的试着练练？不懂之处问我便好。”
　　“我又不是妖怪，如何学？”
　　“千年活死人，怎得不是妖怪了？”
　　“不是，偏不是。”
　　“阿荦，你听我说。世间沧桑变幻，变数极多，这大山能护你一时，若终有一日，这山不能再罩着你，你如常人一般，该如何保护自己？”蛛妖抱住了季云荦。
　　“初入此山时，你救下了濒死的我，如今，我虽知如何于山中行进，却也时常迷路。我不过百年蛛妖，除去天敌，修为比我高的妖怪比比皆是，旁山还有大妖盘踞，若遇上了，能用些妖法逃跑也好。”
　　“好。”
　　同日深夜，一道黑影潜入小少爷房中，将其抱起，即见一束剑影闪出寒光，划空响鸣，以极快之势，向着黑影迎面刺来。
　　黑影未能躲开，中剑后如烟幕般消散了，老妇人立马点灯，详视掉落于地的黑衣，对准微微鼓包处狠狠刺下，挑出一只小蜈蚣，用油灯烧了。
　　“啊——”街对面的府中远远传来惊叫声，老妇人皱眉，应是他们家中又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