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2、逝曲蚀忆 山与其人未

　　“此山风景甚好，为何不允上行呢？”一位白衣书生饮着碗茶，询问店家。
　　“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此山为旧时季家祖坟，山间阴气极重，非族人上行，极易迷路。”
　　“那重新寻路便是啊。”
　　“哪是寻路这般简单的事，这山中景观变化莫测，迷雾围绕，道滑凶险，多数人是有去无回，尸首难寻，实在阴邪得很。”店家娓娓道着。
　　“吾自西北而来，宿过鬼屋、水鬼常栖之流，相安无事，不过世人闲语，这阴山算甚。”
　　“小伙子，未识此山切莫轻言，在山脚下转转，过个瘾，就莫要上山丢了性命了。”
　　是夜，白衣书生思索着，久不能寐，不知店家为何对这山避讳极深，他人皆言其邪魅，比起惧惮，书生心中多是好奇之意。
　　想罢，书生即刻收拾好行装，出了破庙，向山而行。
　　此季为夏，荷香袅绕，蝉蛐争鸣，可越近此山，越难闻虫鸣鸟语。
　　明月高悬，雄山被笼罩于幽白光芒之中，万籁息止，静谧安逸。微风呼来，枝叶轻抖，其声荡于山壁之中，击起重音，瞬起合响，隐约混着女子歌声。
　　白衣书生恍惚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声音，走近山口，且闻此声愈发清明，随风声贯入耳中。远声却近耳，书生不敢再行，但想知山中之人唱的什么，蹲于一巨石之后，静静听着。
　　夜复一日
　　轻声慢荡
　　换来一笑
　　弃劳祛怨
　　何尝不好
　　予知曲意
　　东郭外长檐
　　卧苍穹雨意朦胧
　　画蝶
　　梦汹涌
　　再别
　　终有一曲
　　风潇潇
　　雨茫茫
　　声声漫
　　悠悠长
　　忽涛涛
　　寂寥寥
　　默默唱
　　遥遥音
　　独自熬
　　忘长世
　　不归恶（wū）
　　愁发白
　　一朝朝
　　一暮暮
　　苦留忆
　　犹自悟
　　子规予意
　　三百年罕临
　　若复雨季
　　千万年根宇
　　面面相觑
　　无闻逝曲
　　到最后两句，白衣书生猛然抬头，面前有一人影正立于巨石之上，背抵月光，低头睨他。
　　“啊……”白衣书生惊得一时失语，看不清人影面目，见前方人影虚晃，其身后冒出黑压压一片身形，正列阵向这边行进。
　　众人脚伐却无一人有脚步声音，白衣书生顿感阴寒袭身，腿滞嗓噎，瘫坐于原地。
　　“还不跑？”少女身形自人影中清晰，其说话声听起来与方才唱歌的声音正是一调。
　　可白衣书生哪里见过这鬼兵阵仗，吓破了胆，脑中一片空白，双眼惊瞪，一动也不动。
　　少女见书生身后有缓坡，跳落于山石，顺势给了书生一脚。
　　“醒醒。”天明之时，恰逢有人路过此山，拍了拍躺在地上的浊衣书生，书生惊醒。
　　“在这鬼山旁睡觉作甚？”路人笑书生。
　　“吾昨夜进山了，然后……”书生恍觉记忆全断了篇。
　　“被人救了罢？这地儿风景是好，可唯独此山不能进，有去无回。”路人指了指书生肩上的脚印，又指了指旁边的土坡。
　　书生摸摸身上，仅有些磕伤，褪下外衣，见肩膀处有一较小脚印，似少女或少年脚型。
　　“旧时那些达官贵人，喜用些戴罪之人陪葬护佑，人挡杀人，鬼挡杀鬼。村民曾为了上山寻人，尝试数周，才见着有熟悉衣饰的尸体，身上伤口形似刀剑所伤，招招致命，却无武器残留的铁迹铜锈，蹊跷得很。”
　　“那……”白衣书生的记忆越发混乱，忘了要问什么。
　　“捡回条命便好，先前亦有人昏睡此处，背上有同样脚印。”
　　“那无脚印的？”
　　“皆未见再出来。”路人摇了摇头。
　　百年又百年，累累千年时。
　　阴山曾唤季氏祖山，而今又名鬼山，山未变，而人世革异，传颂变迁。
　　“幺儿！幺儿！你在哪啊——”
　　一位老妇人于山麓间唤着，她今日携府中的小少爷出门逛街市，购入太多东西，令人遣送回府时，遇人驾马抢了孩子。
　　老妇人会些功夫，当即买马跟上了贼人，却在城外群山之下失了对方的踪迹。
　　最近的踪迹断于鬼山之前，她知晓传闻，这山极其阴邪，可贼人若带着小少爷进了这山，也是凶多吉少了。迅速点清随身所带之物后，老妇人栓好马匹，徒步上行，一踏入此山，顿时星辰变化，东南西北瞬转。
　　老妇人从未进过此山，惊异山中变幻，伸手将裙摆撕成数道布条，系于走过之树，可越走，竟能见更多系着布条的山木丛林。换道而行，未行许久，又见周围树上系着同款的布条，可这儿应是还未来过的地方。老妇人回望身后走过的路，后方的每一棵树上，自垂地树枝至树顶尖梢的位置，皆系上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布条。
　　老妇人席地而坐，思索了好一会，取出一枚炭笔，在树上画上了方向指引，再转头时，周围的树上皆有了大批同样的符号。
　　“原是幻境。”老妇人深吸一口气，重理思绪，将一布条系于头上，遮蔽了双眼。
　　“设此方为东，南廿步，遇树约莫百余年，继往西行捌步……”老妇人向前走着，触及一巨树，转身换着方向行进，根据上山时的感觉，算着步数，一会便走出了鬼山。
　　老妇人奔到马前，遮了马眼，骑马重新入山。
　　此次入山异常顺利，等她走了约莫一刻钟后，见家中小少爷就站在前方的小溪旁。
　　“幺儿！”老妇人下马跑去，抱起了小少爷。
　　“嬷嬷，怎得才来，我在这儿等好久了。”
　　“无事罢？”老妇人连连查看小少爷，衣裳上仅有些赃污，身无外伤，松了口气。
　　“无事。”小少爷摇了摇头。
　　“方才抢你的贼人呢？”老妇人怕有诈，轻声问小少爷。
　　“唔，他先前像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连人带马摔不见了，我正想找路出去，有个姐姐遮了我眼睛，牵我来这，叫我在此处等家人。”
　　“姐姐？”老妇人四处望着，觉这溪水怪异，正要往前。
　　“嬷嬷！姐姐说莫往两边走，这路只能跟那块大石头直行。”小少爷拉住了老妇人，指了指斜前方的巨石，老妇人未再向前，只探头望去，小溪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断崖，难见其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老奴在此谢过山鬼不杀之恩，无以为报，仅有这些银两，望山鬼大人保佑我们平安下山！”老妇人取下身上钱袋，置于那巨石之上，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幺儿来，谢谢山鬼姐姐。”
　　“多谢山鬼姐姐救命之恩！”小少爷乖乖地跟着也拜了拜。
　　老妇人将小少爷抱上马，驾马前行，可马儿不受掌控，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缓缓沿着另一条小溪下去。老妇人定睛一看，马脖子上被圈了层层白丝，勒出了血痕。摘去马儿的眼罩，见其眼中空洞无聚焦，只是慢慢地，如布偶般被白丝牵着前行。
　　行至低处，马脖上白丝忽然断裂，马儿失去了控制，倒向一边，口吐白沫，老妇人抱起小少爷一跃，正好落在山口之处。
　　入山艰险，出有相助，老妇人一时不知说什么，抱紧小少爷，喜极而泣。
　　“姐姐姐姐……”回府之后，小少爷梦中呓语。
　　“什么姐姐？”老妇人刚哄睡下小少爷，她依稀记得小少爷被贼人抢走后，在鬼山前等着她，至于钱袋，应是追人时丢了罢，未想太多。